第46章 抵达
佛罗伦萨的清晨是金色的。
飞机降落时,舷窗外的托斯卡纳大地刚从夜色里挣脱出来。
连绵的丘陵上点缀着深绿的柏树和灰银色的橄榄树林,阳光从云层边缘倾泻,把所有的颜色都镀得发亮。
莉丝把脸贴在舷窗玻璃上看了很久。
福克斯也有好看的风景,冷杉林在雾里矗立,透露着一种古老静谧的气息。但意大利是亮的,暖的,是晒在皮肤上会觉得发烫的光。
廊桥门打开的那一刻,意大利的空气涌进来。
莉丝站在廊桥出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跟着人流走向行李提取处。
周围全是说意大利语的人,有人抱怨航班延误,有人在打电话说“我到了”,有人在催促同伴快点走。
她感觉好久没有听到这么多人同时说意大利语,每一个音节都是熟悉的,是不用翻译就能直接抵达大脑的声音。
行李提取处的传送带缓缓转动,行李箱一个个从斜坡上滑下来。
莉丝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箱子。
把手上的银色丝带是爱丽丝临走前缠上去的,她说这样好认。确实好认,传送带上的箱子十有八九是黑的,只有她的把手上晃着一截银色。
她拎下箱子朝出口走去,自动门向两侧滑开,佛罗伦萨机场到达大厅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
这光比福克斯任何一个地方都要亮,亮到她眯了一下眼。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
卢卡站在接机人群的第一排,穿着那件她见过好几次的深棕色外套。
他旁边站着艾琳娜,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莉丝的名字。
旁边还画了一只猫——画得不像月亮,更像一团长了耳朵的毛球,尾巴画得太长,像蛇多过像猫。
莉丝拖着行李箱快步朝他们走去,自动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她松开了拉杆。
艾琳娜已经张开手臂,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你瘦了!”这是艾琳娜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莉丝的脸埋在艾琳娜肩窝里,薰衣草柔顺剂的味道和咖啡的余香混在一起,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瘦了。”艾琳娜松开她,后退半步,双手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然后眉头拧起来,“福克斯是不是没什么吃的?他们是不是不会做饭?”
“有吃的,很多,我吃得很好。”莉丝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住,“是真的,埃斯梅每天都变着花样做饭,我可能还胖了一点。”
艾琳娜明显不信,但她来不及追问,因为卢卡已经从后面走上来,微微弯了一下腰。
“莉丝小姐。”他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欢迎回家。”
“卢卡叔叔,好久不见。”莉丝朝他笑了笑。
从佛罗伦萨机场开车回沃尔泰拉大约一个多小时。
一路上艾琳娜坐在后座,把她的手握在自己膝盖上,问了无数个问题。
寄宿家庭人好吗?那个叫卡伦的医生是不是真的像他电话里听起来那么可靠?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那个叫吉拉的——
“安吉拉。”莉丝纠正。
“对,安吉拉。”
莉丝把安吉拉织的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给她看。“她送我的圣诞礼物,自己织的。”
艾琳娜接过围巾,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她摸到收针处歪了两道的针脚,指尖停在那里,嘴角弯起一个很柔软的弧度。
“这个围巾,她织得很认真。”
“嗯。”莉丝把围巾拿回来,重新绕在脖子上。
艾琳娜转头看向窗外,托斯卡纳的丘陵在车窗外缓缓后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轻了一些:“你和塞莱斯特一样,走到哪里都能交到真心对你们好的朋友。”
莉丝握着围巾的手指微微收紧,她靠过去,把头枕在艾琳娜肩上。
车窗外的阳光透过橄榄树枝叶洒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卢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默默把车速放慢。
车子拐进艾琳娜家门口那条路时,莉丝差点没认出院子。
以前爬满藤蔓的围栏旁边多了好几个陶土花盆。院墙旁边的蔷薇已经过了花期,但藤架上的叶子还是墨绿的,被晨光照得发亮。
莉丝推开车门,脚踩在碎石上,干燥的泥土味和远处飘来的柏树香气一起涌进鼻腔,和福克斯那种潮湿的松针味完全不同。
她站在那里,闭上眼睛,让阳光落在脸上。
然后她听到一声猫叫。
月亮从门廊上的旧藤椅上跳下来,四只小短腿踩着碎石,颠颠地朝她跑来。
它比上次视频通话时又胖了一圈,跑起来肚子两侧的橘色长毛一颠一颠的,像一只长了腿的烤面包。
跑到她脚边,它停下来,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喵”。
莉丝蹲下身,把手伸给它。
月亮凑近她的手指,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指甲边缘。
它的鼻头是湿的,有一点凉,呼吸喷在她指节上热乎乎的。然后它整个脑袋从她手指下方拱过去,头顶蹭过她的掌心。
毛比莉丝想象的要软得多。
它一直拱到耳朵根都贴在她掌心里,然后停下来,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响。
“它第一次见我就这样?”莉丝抬起头看艾琳娜,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意外。
“当然不是。”艾琳娜靠在门框上,“它对陌生人可凶了——卢卡上次来送猫粮,它蹲在藤椅上哈了他整整十分钟。”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大概是你总在视频里叫它,它认得你了。”
月亮翻了个身,把毛茸茸的肚皮朝上露给她。
莉丝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它的呼噜声立刻响了一倍。
“好乖。”
艾琳看着那一人一猫在晨光里蹲成一团,笑着说:“它每天趴在你那张旧藤椅上睡觉,谁都不让坐。”
午饭是艾琳娜提前就准备好的番茄肉酱意面。
酱在炉子上炖了一上午,厨房里弥漫着洋葱和罗勒的香气。
艾琳娜给莉丝盛了满满一盘,上面撒了厚厚一层帕尔马干酪。
“多吃点。”她把叉子塞进莉丝手里。
莉丝卷起一叉子面条送进嘴里。
酱汁浓郁,面条筋道有嚼劲,和她在福克斯自己弄的那种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她连好吃都来不及说,又卷了一叉子。
艾琳娜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看来美国的饭确实不行。”
“美国饭还行。”她咽下去,又叉了一块肉丸,“但没这个好吃。”
艾琳娜笑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没有吃,全程就看着莉丝吃。
那种目光和塞莱斯特一模一样,会把所有在乎都转化成食物和注视,盯着你吃完最后一口才觉得自己完成了使命。
莉丝吃了两盘,她把空盘子推到桌边时,困意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
艾琳娜看她快阖上的眼皮,立马站起来,“房间收拾好了,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也晒过了。你先去睡,倒时差不能硬撑,晚上我叫你起来吃饭。”
二楼的房间还是老样子。
朝南的窗户,碎花床单晒得蓬松柔软,窗帘换成了更厚的遮光款,床头柜上放着一小束薰衣草。
莉丝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换上睡衣,然后钻进被子里。
床垫在身下微微陷下去,被子有一股被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楼下传来艾琳娜洗碗的水流声,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跳上床尾,在床垫边缘踩了几下,蜷成一团。
她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中间她好像翻过一次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金色变成橙红,然后又变成深蓝。
艾琳娜来过一次,轻手轻脚地把她踢开的被子重新拉上来,把窗帘拉严实,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后来彻底安静了,窗外的风声停了,楼下的水流声停了,连月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腿边跳下去,跑到楼下的藤椅上继续睡它的觉。
然后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太轻,轻到像一片落叶贴在皮肤上。
他站在床尾,安静得像一棵在夜里停住呼吸的树。
莉丝的意识困在时差和深度疲劳织成的茧里。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这里,甚至能在恍惚中辨认出那道目光的重量,像看一件终于回到原处的东西。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想确认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眼皮太重,每次意识刚浮上来一点,又被困意按回去。
她好像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终于挣扎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时,房间已经彻底暗了。
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只从底边漏进来一丝月光。
床尾空荡荡的,没有人。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蜷在她脚边,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
那条沃尔图里的金色项链从睡衣领口滑出来,贴在她锁骨的凹陷处,带着一点不属于她体温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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