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路上
早上，莉丝把行李箱搬下楼时，客厅里已经站着好几个身影。
埃斯梅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得整整齐齐。
“火腿蛋松饼，还有一盒蓝莓。”她把纸袋塞进莉丝手里，“够在飞机上吃两顿，转机的时候别饿着。”
莉丝低头看着那个扎得过分仔细的纸袋，喉咙动了一下。
“……谢谢。”
埃斯梅笑了笑，用手轻轻摸摸她的头。
爱丽丝从沙发那边跳起来，不等埃斯梅走远就把莉丝拽进怀里。
她的拥抱轻而快，像一只鸟落在枝头又飞走。
“我看到了，”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会有一个很好的圣诞节。”
莉丝侧头看她，她已经松开手退后一步，“到意大利记得给我们拍照片。”
“好。”
埃美特靠在楼梯扶手上，双臂交叠，下巴抬得高高的，“莉丝，要是沃尔图里那边有人找你麻烦——”
“你就报我的名字。”罗莎莉替他接完了下半句，语气冷淡，目光从楼梯上扫下来，在莉丝身上停了一下。
“管不管用我就不保证了。”
莉丝憋不住笑意，唇角一弯。
爱德华走过来递给她一本书，是一本西西里岛的旅行摄影集。
“飞机上看。”他说，“意大利你应该比我熟，但这本拍得不错。”
“谢谢。”莉丝接过书，封面的烫金标题闪了一下，她把它塞进背包侧袋。
卡莱尔从茶几上拿起车钥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我们该出发了。”
莉丝把背包甩到肩上，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木地板，在门口的地毯边缘卡了一下，她弯腰去提，埃斯梅已经伸手把轮子抬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就好像在她没注意的时候，他们早已把她当成了一家人。
门廊外，雨丝细密如织，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味和树叶的清香。
她刚来的时候感觉这里湿漉漉的，一切都泡在水里，现在却觉得这种湿漉漉里藏着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坐进副驾驶，卡莱尔发动车子，引擎的低鸣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车子缓缓驶出车道时，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门廊上站着的身影在雾气中渐渐变淡。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扫开不断落下的水珠。
“很紧张吗？”卡莱尔问。
“有一点。”莉丝老实说。
“因为要回家，还是因为要见他？”
莉丝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都有。”
卡莱尔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上次他离开福克斯之后，你们一直有联系？”
莉丝点头，“他最近经常给我发消息。”
卡莱尔脸上露出一丝很难形容的表情。
车子驶入西雅图市区时，雨已经完全停了，但天还是阴沉的。
远处的跑道上有飞机正在起飞，轰鸣声隔了好几层玻璃传过来，只剩下一阵嗡鸣。
卡莱尔把车停在航站楼入口，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搬下来。
莉丝接过拉杆，仰头看着他。
他穿着深色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
他站在这座城市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沉静。
“就到这里吧。”他说。
莉丝点点头，握着拉杆往前走了几步。
她不擅长拖泥带水，不喜欢在分别的最后一刻把情绪翻出来晾在公共场合。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脚被钉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
她从八岁起就没有母亲了。
塞莱斯特走后，她学会了自己做决定，自己处理问题，艾琳娜对她很好，但艾琳娜更像一个永远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安全网，而不是一个可以走在前面替她挡风的人。
卡莱尔不是她的什么人。他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即使那些孩子都是他“捡”回来的。
但这几个月里，他对她的关心无微不至，她每一次做出选择的背后都有他支持，好像保护她是某种无需言说的本能。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极了她记忆中塞莱斯特描述过的那个词——父亲。
莉丝的脚步顿住，她站在原地停了几秒，随即松开拉杆，她转身跑回去，伸手抱住了卡莱尔。
卡莱尔愣了一下，轻轻回抱住她。
“谢谢。”莉丝把脸埋在他大衣的衣襟上，声音闷闷的，“我会想你们的。”
“我知道。”他的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不管几点，我们会接。”
莉丝松开手臂后退了一步，她没有哭，但眼眶有些发酸。
她把这种酸意归结于昨晚没睡好。
“圣诞节快乐。”她说。
“圣诞节快乐。”卡莱尔目光温和。
莉丝握紧拉杆，转身走向航站楼。她走了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
卡莱尔还站在原地，他举起一只手朝她轻轻挥了挥。
她没有再回头。
从西雅图飞往纽约的航班上，她翻了几页爱德华给的那本摄影集。
西西里的海岸线在纸面上铺展，深蓝色的海水冲刷着古老的石阶。
她想起小时候塞莱斯特带她去雷阿尔蒙特，她在土耳其阶梯上摔了一跤。
塞莱斯特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只是蹲在她面前看了看伤口说：不深，可以自己站起来。
于是她自己站起来了。
塞莱斯特教她独立，却也给了她足够多的爱让她知道，独立和孤单是两回事。
在纽约转机等了两个小时。
机场的暖气开得很足，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在登机口旁边的长椅上给艾琳娜发消息：转机了，下一站佛罗伦萨。
艾琳娜回得飞快，先是一串感叹号，然后是我们会在出站口等你，还有，月亮今天早上把你的藤椅霸占了谁都不让坐。
莉丝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然后给埃斯梅发了一条消息：安全转机，火腿蛋松饼吃了一个，另一个留着飞机上吃。
埃斯梅回了一个笑脸，紧跟着是爱丽丝的语音，背景音是埃美特在说“让她多拍几张意大利的照片”。
跨大西洋的航班上，机舱灯光在起飞后调暗了，大多数乘客拉下了舷窗遮光板，只有她还留了一条缝。
外面是云层上方深墨色夜空，星星比地面上看到的密得多，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舷窗玻璃上，呼出的白气在玻璃内侧晕开一小片雾。
八小时后就能见到艾琳娜，见到卢卡，见到月亮。
她会回到那栋爬满藤蔓的房子，吃艾琳娜做的番茄肉酱意面，在院子里晒太阳。
然后……也许第二天，也许等她倒完时差，她会去沃尔图里。
然后她会见到凯厄斯。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那些画面现在回想起来还带着一种不真实感，像一场过于漫长的梦。
但他的消息是真实的，每天准时响起的手机，那些简短的句子，偶尔夹着一句别扭的关心，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她觉得他并没有真的离开福克斯。
她发现自己开始想他了。
想他闻到她的气味变成另一种味道时会是什么表情，她会变成一个对他来说不再具有致命吸引的存在。
然后她又想，她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他的反应？
不是歌者，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那个约定还在，她答应过的事情不会反悔。
但如果她不再是他的歌者，那个约定就只剩下字面上的意义。
她是沃尔图里的预备成员，他是沃尔图里的掌权者，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吗？
莉丝把脸埋进围巾里，安吉拉收针时留下的那道针脚蹭着她的脸颊。
她闭上眼睛，把这个问题推到意识最深处。
反正她回来了，她会知道答案，不管是哪个答案，至少她不用再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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