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礼物
她艰难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月亮跑到她身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发着幽幽的光，像是在质问“你怎么还在睡”。
“……几点了？”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月亮被她的动作晃了一下，不满地从她身上跳走，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起眼。
晚上七点十二分。
莉丝盯着这几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七点十二分，晚上。她早上落的地，到家吃了意面，然后倒头就睡——从早上睡到晚上。
窗外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楼下的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艾琳娜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得厉害。
莉丝掀开被子坐起来，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忽然顿住。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冷冽的，若有若无地悬在薰衣草柔顺剂的香气里。
她的目光扫向床尾，椅子好好靠在书桌底下，窗帘在暖气片的热流中轻轻晃动。
没有人。
但那种感觉还在，像有人刚刚离开还没来得及带走气息。
她没有多想，抓起衣服冲进浴室——今天二十三号，明天平安夜，后天圣诞节。
意大利的店铺在节日期间关得比银行还早，有些店平安夜只营业半天，圣诞节直接歇业。
她必须今晚把礼物买齐，赶在邮局下班前加急寄出去。
卢卡叔叔到的时候，她正换好衣服冲下楼。
艾琳娜把一锅炖牛肉端上桌，看到她湿着头发冲下来，眉毛挑起：“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早上。快来吃——”
“姨妈，我先出去一趟。”莉丝从挂钩上扯下外套，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给福克斯的朋友买圣诞礼物，明天寄就来不及了。”
“现在？你睡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吃——”
“回来再吃！”她拉开门，沃尔泰拉的夜风扑在脸上，“我很快回来！”
艾琳娜走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叹了口气，把炖牛肉端回灶台上保温。
沃尔泰拉的夜晚正是热闹的时候。
主街两边的店铺灯火通明，圣诞彩灯从路灯杆上垂下来，把石板路映得五颜六色。
游客比白天少了很多，但街上还是有拎着购物袋的行人。
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坐着几对情侣，空气里飘着热红酒和烤栗子的香气。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她像一阵旋风扫过沃尔泰拉的夜晚。
彩妆店的柜姐正在补货架，看她急冲冲推门进来，笑着说了一句“晚上好，找什么？”
莉丝在彩妆柜台前扫了一圈，拿起一支豆沙色口红，管身磨砂哑光，她拧开盖子在手背上划了一道试色。
柜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色号卖得特别好，昨天刚到货就只剩几支了。”
“帮我包起来，”莉丝说，“再拿一张小卡片。”
文具店的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白头发老先生，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
莉丝蹲在画笔货架前挑了好一会儿，最后拿了一套貂毛水彩笔，笔杆上烫着银色的字。
她把笔放在柜台上，老先生放下书推了推眼镜，把笔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这套笔是手工做的，做笔的人住在佛罗伦萨，一年只做几百套，你眼光不错。”
“给我朋友买的，”莉丝说，“她喜欢画画。”
“那她运气不错。”老先生把笔仔细放进绒布笔帘里，拉上拉链，又用一张包装纸包好，封口处贴了一张圣诞贴纸。
运动用品店里的店员正在调橱窗里的滑雪装备，看她进来，从梯子上跳下来。
“需要帮忙吗？”
“棒球帽，”莉丝说，“深蓝色的，有没有可以烫字的那种？”
店员领她到货架前，她拿下帽子看了看帽型，又翻过来看内侧的布料。
店员说：“这里可以烫字，你写下来我帮你弄。”
莉丝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递过去，店员看了之后笑了一声，转身进了烫印间。
银饰店在那条最窄的巷子里。
莉丝推门进去的时候，老银匠正趴在柜台上用放大镜看一枚戒指的细节，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随便看”。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指着玻璃柜里那对狼头耳钉说：“这个，还有旁边那对袖扣，一起拿。”
老银匠慢吞吞地从柜子里把东西取出来，用绒布一件件包好。
“还有这个戒指——能刻字吗？”莉丝指着一枚外圈刻着波浪纹的古朴银戒。
“可以，刻什么？”
莉丝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过去。
老银匠看了看，拿起刻刀低下头开始干活。
他的手指很稳，刻刀在金属上走出细细的纹路，金属屑落在玻璃柜台上，他用小刷子轻轻扫掉。
刻完之后他把戒指举到灯下看了一圈，才递给她：“好了，刻得不算歪。”
“谢谢。”莉丝说。
从银饰店出来后，她又跑了剩下几家店。
最后她把寄往福克斯的两个大箱子赶在邮局关门前推进了柜台。
她填了加急快递单，第一个箱子收件地址写的是韦伯家，收件人安吉拉。
里面附了一张便签：
圣诞快乐！晚到了几天别怪我，记得把棒球帽给迈克的时候站远一点。
另一个箱子收件地址写了福克斯警察局，收件人查理·斯旺。
也附了一张便签：
麻烦您转交给比利·布莱克先生，里面有给保留地朋友的东西。另外那把折叠椅是给您的，圣诞快乐。
柜台后面的大叔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箱子上的地址。
“美国？圣诞节怕是赶不上了。”
“没关系，”莉丝趴在柜台上，“晚到总比没有好。”
大叔在箱子上贴标签的间隙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是给多少个朋友的？”
“好几个。”她含糊地说。
从邮局出来，莉丝把帆布袋换了另一边肩膀背着。
卡伦家的七份礼物都在里面，沉甸甸的，她走几步就得把肩带往上提一提。
路过街角那家面包店时，她停了一下，橱窗里的潘娜托尼刚出炉，金黄饱满，顶部裂着十字口。
莉丝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她在街边咖啡馆买了一杯浓缩咖啡，靠在吧台边喝边掏出手机看。
——没有新消息。
奇怪。
之前凯厄斯一天能给她发好几条，今天她回到意大利，他竟然安静得像把手机扔进了大西洋。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刚给朋友买完圣诞礼物，明天我去找你。”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还回去，朝卢卡停车的地方走去。
路过一条小巷时，她停了半步。
墙上那道凹痕还在，还能看出一个浅浅的轮廓。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指尖触到粗糙的石粉，她收回手。
快走出巷口时，余光里似乎瞥见什么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看到了。
莉丝放慢了脚步，走了几步，把帆布袋又换到另一边肩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回复。
她盯着屏幕上“已发送”那行小字看了片刻，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街角的阴影里，凯厄斯靠在老橡树粗糙的树干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刚给朋友买完圣诞礼物，明天我去找你。
他今晚跟了她一路。
从她冲出艾琳娜家的那一刻起，她的身影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他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她像一阵风似的卷进每一家店铺。
彩妆店的暖光灯打在她脸上，她拿起一支口红对着柜台镜子比了一下，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文具店里她蹲在货架前挑画笔，那个姿势和她窝在卡伦家的沙发上翻笔记本时一模一样。
运动用品店里她拿棒球帽往自己头上试了一下，太大了，滑到眉毛上，她撇了一下嘴，把帽檐转到后面又试了一次。
银饰店里她待得最久。
她让老银匠在戒圈内侧刻字的时候，整个人趴在玻璃柜台上，鼻尖几乎贴着台面，盯着师傅手里的刻刀，好像怕他刻歪了哪怕一划。
她说了句什么，老银匠没听清，她又重复了一遍，用手指在玻璃上比划。
凯厄斯隔着整条巷子的距离，听不清她的声音，但他看见她比划完笑了，像办完一件大事之后松下来一口气。
他跟着她走完一家又一家店。
她的帆布袋越来越鼓，肩带把她的外套袖子勒出一道褶。
邮局里她抱着两个大箱子排队，脚尖不停地轻轻点地，时不时伸头看前面还有几个人。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箱子推上柜台的动作太急，差点把柜台上那盆小仙人掌撞倒，又手忙脚乱地扶住，还对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露出一个抱歉的笑。
她给所有人买了礼物。
每一个人。
凯厄斯站在街角，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重放。
她把每个人的喜好都放在心上，一个不漏。
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这里，看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帆布袋在她身侧一晃一晃。
她走之前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去找你”。
去找他，不是给他买了礼物，不是问他想不想要什么。
是通知。
就好像他和那群需要她寄国际快递的人不一样，他是她回到意大利之后可以顺便去见的，不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手机屏幕还亮着，他低头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只打了三个字。
我等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老橡树的树皮硌着他的后背，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眼前。
他想起她刚才路过那面石墙时停下来摸了那道凹痕。
她记得那个晚上。
她站在那里，指尖抵着他失控时的印记，像在确认一段她不曾忘记的过去。
那个停顿让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跳了一拍。
——她记得，她回去看过那道痕迹。
但她还是没有给他买礼物。
凯厄斯垂下眼睛，猩红瞳孔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他大概是活该，三千年来他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为一件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嫉恨每一个收到的人。
远处，莉丝坐进卢卡的车里，帆布袋搁在膝盖上。手机在口袋里的震动她等了片刻才去看。
屏幕上躺着三个字。
“我等你。”
她盯着这几个字，嘴角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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