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出宫
李玉是知道这些的,进忠现在养成了有事就找师傅的习惯,早就跟他报备过了。他是乐见其成的,宫人们都不容易,不是谁都有好运气,能跟个好主子。
就比如惢心,跟错了主子,命就是别人脚底下的泥。李玉心情有些复杂,他没想到有一天惢心会来求他,并且不是为了娴妃娘娘的事,她是为了自己。
惢心和江与彬情投意合,江与彬那个人他查过,家世清白,医术扎实,能顶着家里的压力等着惢心到出宫年龄,算得上是个好丈夫人选。
就连李玉这么挑剔的人,也说不出什么坏话。
而惢心现在来找他,是因为马上就乾隆十一年,她要满二十五岁了,若是寻常宫女,到了年龄就可以离宫。
可她是娴贵妃身边的贴身大宫女, 主子不放人,她是不能走的。惢心有探过几回主子的口风,可从未得到过准确的答案。
惢心也不敢再问了,她害怕。
她深知自己了解太多事,她知道凌云彻和如懿之间的一切,她伺候了这么多年的小主,对皇上动不动心,对旁人动不动心,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还有愉嫔救如懿出冷宫那场戏,从朱砂到砒霜,她从头参与到尾,一步都没有落下。
若是将来有朝一日这些事被翻出来,第一个死的是谁,大家都清楚。
但最让惢心难过的,是阿箬。
她和阿箬相识的时间不算短,从潜邸一路走到如今,她是眼睁睁看着阿箬对小主的心一点一点变凉的。
阿箬对小主不好吗?阿箬对小主太好了,好到什么事都敢替小主出头,好到挨罚也要为小主争辩。
可小主呢?小主从来不护着阿箬。阿箬挨罚的时候,小主只是站在旁边,面上一片云淡风轻。
惢心以为自己只要老实本分,绝不做多余的事,绝不说多余的话,小主就不会这样对她。
可当她看到小主借着她的名义从江与彬那里取砒霜的时候,她就明白了。她的名字是可以被用的,她的情分是可以被拿来当工具的,她在小主心里其实也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李玉站在廊下,看着惢心红着眼眶站在自己面前,把话一句一句地往外倒。她说得很急,像是这些话在心里压了太久,再不倒出来就要烂掉。
她说她不怕等,可她怕等了也白等。
惢心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李玉听完,沉默了很久,信息量稍微有些大,他是没想到娴贵妃身上居然有这么多雷!
但他能有什么办法呢?惢心的身份特殊,她是娴贵妃的贴身大宫女,没得到主子的恩典,谁也不能放她出宫,这是宫里的规矩,他也改不了。
求皇上?那更不可能了。娴贵妃是皇上的心尖宠,皇上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宫女去驳她的意思。
李玉看着惢心,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资格安慰她,他自己不也是一样,主子没发话,他就一辈子只能待在这堵墙里头,连喜欢一个人都不能光明正大。
“惢心……”李玉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但,“我只能试试。”
……
富察琅嬅抱着七阿哥永琮坐在长春宫暖阁里的时候,是真心觉得自己熬出头了。小小一个团子,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偶尔咂吧一下嘴,奶香混着襁褓上新棉花的味道,暖烘烘地拢在她鼻尖。
她看着这张皱巴巴的小脸,觉得所有苦都值了。
可一想到翊坤宫的热闹,富察琅嬅脸上的笑再度落下,她远远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下来。
素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憋了几天,实在憋不住了,便寻了个由头去启祥宫找嘉妃。
金玉妍正歪在美人榻上摆弄一只新打的赤金镯子,对着光看镯子内侧刻的花纹,眼皮都没抬。
素练站的笔直,没等金玉研说话,自己就把话已经倒了一箩筐:“娴贵妃如今愈发嚣张了,来给皇后娘娘请安都敢迟到,说话也阴阳怪气的,丝毫没把娘娘放在眼里!”
金玉妍把镯子套上手腕,转了两圈,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娴贵妃现在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就连她身边的愉嫔都不是个省油的灯,更别说舒嫔了,人家背后站着的可是太后。”
素练当然知道这些,主子动不了,那身边的人呢?她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嘉妃娘娘说的是,主子们动不得,身边的宫人万一有个不好什么的,也是正常的。”
金玉研:……我是这个意思吗?
她抬起眼看了素练一瞬,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我不是这个意思”说出口。不过,这个想法倒是不错。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也想看看素练究竟会怎么做。
金玉研是真没想到素练会直接莽上去,而且事情竟然还真成了。
那天素练回长春宫,屏退左右,给皇后续了杯热茶,斟酌着开口:“娘娘,奴婢这两日在宫里走动,碰见好些个宫女聚在一块儿说话。说起来,有些人年纪也不小了,按规矩早该放出宫去。
奴婢想着,是不是该趁这个机会,把各宫到了年纪的宫女清点清点。尤其是娘娘们身边的大宫女,也该问问她们往后的打算。要是有想成家的,还是趁早出宫的好,省得将来反过来怨恨主子,伺候得也不尽心。”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向素练,眼里的疲惫和憋闷慢慢被另一种光取代。是啊,就算给如懿添堵不成功,也能清出去一批人,省些宫中的开支,一举两得。
她把茶盏搁回几上,难得露出一个笑:“你说得对,本宫竟没想到这一层。去办吧,把到了年纪的都问一遍,想走的就让她们走。”
一场人员排查就此开始。各宫到了年纪的宫女被挨个问话,愿意走的当场登记,不愿意走的也要画押。
消息传到花房的时候,魏嬿婉正在给新到的水仙换水,手上沾着清水,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微微勾起,把水仙的球茎转了半圈,让另一面也晒到日光。
这一切都是魏嬿婉安排的,李玉想要帮惢心顺利出宫,能找谁?只能找娴贵妃的敌人。
魏嬿婉没有刻意设什么计,只是在江与彬给宫人们看诊的时候,让春蝉在旁边多问几句“你今年多大了”、“快二十五了吧”、“出了宫打算做什么”。
这些话题自然是大部分宫人都想过的,谁不盼着出宫?谁不盼着回家?话匣子一打开,三五成群地聊,在宫道上聊,在饭堂里聊,在井边打水也聊两句。
素练便碰见了好几回,每回都是一群不同面孔的宫人凑在一起说得出神,完全没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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