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务实

小赵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老同志端着茶杯走过来，在方别对面坐下。

“方主任，老王这封电报，是好事，也是压力。“林老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新水源点是意外之喜，但下雪了，考察难度要翻倍。你打算怎么办？”

方别把电报又看了一遍，沉吟道：“首先得跟两部委的技术骨干确认，新点要不要纳入。如果纳入，路线就得改，至少加一天的行程。补给点、宿营地、应急物资都要重新算。其次，时间上，原本定的下月初二号，我倾向提前到本月底。趁着雪还没封山，早进早出。”

林老点点头：“提前的话，老王那边接应得重新协调。西宁那边的物资储备够不够？他信里说已经存了半个月的干粮和燃料，但如果多一个点、多一天，撑不撑得住？”

“我下午打电报问他。”方别揉了揉太阳穴，“另外，防寒物资得加量。冻伤膏、暖贴、加厚睡袋，还有防滑链，高原下雪路面结冰，车子没防滑链根本走不了。”

“我让小赵把这些都加上。”林老从清单里抽出物资那页，拿笔在上面添了几行，“还有，你刚才说的防寒预案，是不是也得写进章程里？以后进高原作业，这就是规矩。”

“对。“方别赞同，”你拟个条款，我签字。这次的教训不能白吃，得形成制度。”

两人正商量着，桌上的电话响了。

方别接起来，是郑怀民的声音：“方别，会开完了，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方别跟林老说了一声，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郑怀民的办公室里，他正站在窗前抽烟，看见方别进来，把烟掐了，指了指沙发：“坐。”

方别坐下，等他开口。

郑怀民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刚接到的，部里转发的。国家计委和财政部联合发文，关于加大西部偏远地区基础设施建设专项拨款的通知。你看看。”

方别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文件措辞很正式，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国家将设立专项资金，重点支持西部高原地区的饮水、交通、通讯等基础设施项目，符合条件的可以申报。

他心里一动，抬起头：“郑司长，这是不是意味着咱们的高原水源项目，有机会争取专项资金？”

“不是有机会，是必须争取。“郑怀民坐回椅子，语气认真，“你之前在会上提的那句话。探索可复制、可推广的模式。正好踩在这个政策点上。张部长秘书今天走之前跟我说了，部里的意思是，让你牵头写一份项目申报材料，把联合考察的成果、水源地建设方案、示范意义都写清楚，争取赶上第一批。”

方别深吸了一口气。这确实是东风，但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材料什么时候要？”

“下周五之前初稿，月底前定稿。”郑怀民看着他，“时间紧，但你手底下有人。林老把关后方，你负责前线数据和方案。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

“我明白。”方别把文件收好，“今天下午我就开始理框架。”

“还有一件事。”郑怀民压低声音，“刘秘书临走时私下跟我说，张部长对你提出的'利益共享、责任共担'机制很赞赏，说这是办成事、办好事的新思路。让你心里有数，但别往外传。这是鼓励，也是提醒，上面看着呢。”

方别心中一定，郑重点头：“我懂。”

从郑怀民办公室出来，方别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他知道，这不仅是一个项目的推进，更是一次真正的考验。

回到试点办，他把情况跟林老说了。林老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难得露出兴奋的神色：“好啊！这下不光是咱们三个部门的事了，是国家层面的重点项目。方主任，你这步棋走得准。”

“林老，申报材料的事，我想请您帮我把把关。您在部里待了一辈子，政策文件的门道比我清楚。”

“行，我来给你当参谋。”林老爽快答应，“不过你得先把前线的数据整理好。老王那个新水源点，得有详细资料，不能光凭一封电报就写上去。”

“我下午就给老王发电报，让他把新点的勘测数据尽快报过来。”

方别坐回桌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列申报材料的框架。

项目背景、前期工作进展、二号测试点数据、新发现水源点概况、联合考察方案、建设规划、预期效益、示范意义......

他一边写，一边在脑子里把这些天积攒的信息一件件往里填。

写到“预期效益”那一栏时，他停了笔，想了想，添了一行：可为高原驻点官兵提供稳定、安全的饮用水源，直接惠及数十驻点、约数万名官兵，同时为周边牧民提供示范。

数字他暂时空着，等老王的数据到了再填。

正写着，小赵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笑：“方主任，高压锅到了！后勤说一共八个，都是新的，明天一早就能装箱。”

“好。”方别头也没抬，“你把冻伤膏和暖贴的数量也报给后勤，让他们今天下午就备齐。明天装箱之前，我要亲自清点。”

方别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个下午几乎没抬过头。

林老同志在一旁的沙发上翻看文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也不打扰，只是把凉了的茶续上热水。

直到窗外天色昏沉，小赵第三次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刚印好的简报。

“方主任，简报打好了，按您说的，一式三份，水利部、地质部、咱们试点办各留一份。”小赵把简报放在桌上，又补充道，“物资清单也核对完了，高压锅、冻伤膏、暖贴、加厚睡袋，一样不少，都装箱贴了标签，放在后院仓库里。后勤王师傅说，明天一早就能装车，随时可以发运。”

方别放下笔，接过简报翻了翻，确认无误，才点了点头：“好，辛苦了。明天上午我再去仓库看一眼。”

“哎。”小赵应了一声，又看了看林老，“林老，您要的防寒预案条款，我拟了个初稿，您看看？”

林老接过小赵递来的纸条，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沉吟片刻，指着一处说：“这儿，遇极端天气，考察组有权暂停作业并撤回，这个极端天气的定义不够明确。是暴雪？还是风力超过几级？得量化，不然执行起来容易扯皮。”

小赵连忙点头：“我回去改，把标准定清楚。”

方别在一旁听着，心里对林老的专业和严谨又多了几分佩服。有这位老同志在，确实能省去很多后顾之忧。

“林老，申报材料的框架我理得差不多了，您帮我看看。”方别把面前那张写满字的白纸递过去。

林老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手指在“预期效益”那一栏顿了顿：“方主任，这里你留了空，等老王的数据。但直接惠及数十个驻点、数万名官兵这个数字，不能光靠我们估算。你得让老王在报新点数据的时候，一并把他能掌握到的周边驻点清单和人数报上来。材料里写据初步统计，后面留个活口，等正式建成了再精确。”

“林老说得对。”方别在纸上记了一笔，“我给老王发电报时，把这条加进去。”

“还有，”林老指着示范意义一栏，“你这里写可为同类地区提供借鉴，太笼统了。不如具体点，比如为海拔4500米以上、年均气温低于零下5℃的极端环境下的供水保障，提供实测数据和建设经验。这样，一看就知道你的项目含金量在哪。”

方别眼睛一亮：“对！这样写，份量就不一样了。”

他拿笔把林老的建议一字不差地记下来，心里对申报材料的方向也更清晰了。

正说着，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方别接起来，是郑怀民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高兴：“方别，告诉你个好消息。刚才张部长秘书刘秘书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部里对咱们这个联合工作组的启动效率很满意，尤其是你们今天下午就发出的那份加急简报，反馈了新水源点和降雪预警，体现了信息共享、快速响应的原则。张部长看了简报，亲笔批了两个字：‘务实’。”

方别心中一热，但语气依然沉稳：“谢谢郑司长，也谢谢刘秘书和张部长的肯定。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行了，别谦虚了。这个评价，对你们后续申报专项资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郑怀民笑道，“你那边抓紧把材料弄出来，下周五之前，我亲自把关。”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方别把消息告诉了林老和小赵。两人都面露喜色，小赵更是兴奋地握了握拳头。

“方主任，这可是个好兆头！”小赵说，“张部长亲自点赞，咱们这事儿，稳了！”

“别高兴太早。”方别摆摆手，但嘴角也带着笑意，“领导的肯定是压力，也是动力。材料写不好，那才是辜负了期望。行了，今天不早了，你们先下班吧。我写完给老王的电报就走。”

方别写到深夜，才把申报材料的框架搭完。

桌上摊着一摞稿纸，有写满的，有划掉重写的，有只写了半截的。茶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小赵早已下班，林老同志临走前把台灯给他调亮了一档，又悄悄在桌角放了两块桃酥。

方别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站起身活动了几下筋骨。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像是高原上的消息提前传了过来。

他把写好的部分叠整齐，锁进抽屉，这才关了灯往家骑。

到家时，院门虚掩着，堂屋的灯还亮着一盏。薛文君在灶台边热着一碗面条，见他进来，把面端上桌：“饿坏了吧？快吃，别凉了。”

“妈，您怎么还没睡？”方别接过筷子。

“等你呢。”薛文君在对面坐下，压低声音，“瑶瑶今天腿又肿了些，我按了两回，她倒没喊疼，就是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我寻思着，要不要请元大夫再来看看？”

方别筷子一顿，搁下面碗：“明天我给她把脉。要是湿气重，方子得调。您别担心，我盯着呢。”

“你自己也是，一天到晚不着家。”薛文君叹了口气，“面吃了，早点歇。”

方别三口两口扒完面，轻手轻脚进了里屋。乐瑶侧躺着，呼吸匀净，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

他在床边蹲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她的脚踝，确实比前两天肿了些。

他没惊动她，只把被角掖好，退出去在外间的小床上躺下了。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新水源点的事、申报材料的事、提前进山的事、乐瑶的身子......一件件在眼前转。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

明天还有硬仗。

翌日一早，方别破例没去院子里打拳。他先给乐瑶把了脉。

脉象细滑，尺脉略沉，舌淡苔白，确实是湿浊下注。他换了个方子，把原来的苍术换成炒薏苡仁，加了一味茯苓皮利水消肿，又嘱咐薛文君继续用热毛巾敷。

“别太频繁，一天两回就够。她皮嫩，烫着不好。”

“我知道分寸。“薛文君点头，“你去忙你的，家里有我。”

方别看了看表，七点二十。他换上那件深灰中山装，把昨夜写的材料草稿塞进公文包，又检查了一遍需要带的东西。

发言稿、章程副本、物资清单、老王的电报。

确认无误，推门出去。

到试点办时，林老同志已经到了，桌上摆着一壶刚沏的茉莉花茶，热气还没散。

“昨晚写到几点？”林老推了推眼镜。

“快一点。”方别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从里头抽出那叠稿纸，“您先看看，框架搭好了，具体数字还空着，得等老王的新点数据。”

林老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得很慢。看到“示范意义“那一段，他停了一下，指着说：“这句可复制、可推广，好是好，但得落到实处。你得写清楚，咱们这套模式是三方联合、章程先行、信息共享。哪些环节是通用的，哪些是针对高原的。审批的人要看到干货，不能光喊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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