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你放心去

周守诚沉默着，目光落在槐树下的一片落叶上。秋风吹过，叶子打着旋儿飘远了。

“老师，”他抬起头，声音有些低，“您知道，健康宣讲小分队刚起步，东城街道这场反响好，好几个居委会都等着我们去讲。我这一走三个月，郑敏一个人能扛住吗？群众会不会觉得我们不踏实，讲一次就跑了？”

方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顾虑，我明白。但有些事情，不能光看眼前。藏区那边，缺医少药是常态，你去支援三个月，能救多少人、带回来多少经验？这份经历，比你在城里讲一百场都珍贵。至于小分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街道上渐渐散去的人群：“郑敏比你想象中更沉稳。况且，元师叔会坐镇，我也会盯着。等你从藏区回来，小分队只会更壮大。因为那时候的你，见过的病例、处理过的急症、对高原常见病的理解，都会是别人没有的。这才是小分队将来走得更远的底气。”

周守诚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但眼里仍有一丝犹豫：“老师，那......那您和师娘呢？我听说师娘快生了，我这一走，您身边又少个人搭把手。”

方别笑了：“傻小子，你师娘有我，有妈，还有元师叔照应。你该操心的不是这个，是你自己，去了藏区，语言不通、环境艰苦、病例复杂，你能不能沉下心、吃得了苦？这才是关键。”

周守诚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老师，我去。只要您觉得我能行，我就去。”

“好。”方别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是他昨晚随手记的几行字，“这是我想到的，你去之前要准备的几点：一是把高原常见病的中医诊疗思路再梳理一遍，尤其是感冒、关节痛、消化系统问题；二是学几句简单的藏语日常用语，问候、问诊、道谢这些；三是把咱们小分队的宣讲材料留一套给郑敏和元师叔，让他们在你走之后能延续。”

周守诚接过笔记本，仔细看着，眼眶有些发红：“老师，您都替我想到了。”

“你是我带出来的，我能不想吗？”方别收起笑容，语气郑重，“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去了藏区，你就是代表咱们红星医院、代表北京的中医。多看、多问、多学，遇事不逞强，有拿不准的及时请教当地老藏医，或者发电报回来问。安全第一，明白吗？”

“明白！”周守诚用力点头。

“行了，回去跟郑敏交接一下工作，也跟元师叔好好聊聊。”方别看了一眼手表，“我下午还得回试点办，联合考察的物资明天就要发车了，得最后确认一遍。”

两人并肩往回走，秋日的阳光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走到活动室门口，郑敏正提着装模型的布包出来，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老师，守诚，聊完了？”

“聊完了。”方别朝她笑笑，“守诚有任务要出远门，小分队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要多担待。”

郑敏愣了一下，看向周守诚。

周守诚挠挠头，低声把去藏区支援的事说了。

郑敏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好事啊！你放心去，小分队有我呢。等你回来，咱们的宣讲内容肯定更扎实。藏区的经验，那可是独一无二的。”

周守诚看着她眼里真诚的笑意，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嗯！”

方别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轻人，心里那点隐隐的担忧终于彻底散去。

他知道，这支小分队，已经长出了自己的筋骨。

离开东城街道，方别骑上车往试点办赶。

到试点办时，林老同志正在接电话，见他进来，捂住话筒低声道：“水利部陈工，问物资发运的具体时间。”

方别点点头，快步走过去接过电话：“陈工，是我，方别......对，物资明天上午九点装车，走铁路专列，车次已经批下来了，今晚我让小赵把提货单传真过去......好，西宁那边老王的接应车辆也安排妥了，三台越野车，两台物资运输车......放心，防寒物资和防滑链都备齐了......”

挂了电话，林老递过一杯刚沏的茶：“铁路那边的手续都办妥了，专列优先发运，保证五天之内到西宁。”

“好。”方别喝了口茶，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缓解了一上午的奔波疲乏，“林老，咱们下午再把路线图最后对一遍，尤其是备用绕行方案的那段路，我让老王又确认了一次，他说最近有牧民反映那段路雨后有点滑坡，得提醒考察队注意。”

“我已经标注在地图上了。”林老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大比例尺地图，展开在桌上，“你看，这里，还有这里，两处潜在风险点。我建议，考察队出发前，让老王派人提前走一趟，实地看看。”

方别俯身细看，手指沿着红线慢慢移动，在风险点处停顿片刻：“可以。安全起见，多一道保险没坏处。我下午就给老王发电报。”

两人正说着，小赵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刚打印好的文件：“方主任，林老，联合考察最终方案和物资清单，都按上午会议纪要修改好了，请您二位签字。”

方别接过文件，一页页仔细翻看。

方案总共二十多页，从考察目标、人员分工、日程安排，到应急预案、后勤保障、联络机制，事无巨细，条理清晰。

物资清单更是密密麻麻列了三大页，每一项后面都标明了数量、规格、负责单位。

他看到高原药品一栏时，特意多停留了几秒。

红景天、乙酰唑胺、冻伤膏、暖贴、棉手套、护膝......都在。

又在最后添了一笔：“增配便携式氧气瓶六支，由西宁接应组携带。”

“氧气瓶？”林老看了一眼，“老王电报里没提这个。”

“我临时想到的。”方别放下笔，语气沉静，“高原反应因人而异，有些人症状来得急。带几支氧气瓶，关键时刻能救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林老沉吟片刻，点点头：“是该备上。我让小赵现在就去后勤协调，明天装车前务必到位。”

“好。”方别在方案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递给林老。林老接过，戴上老花镜，一笔一划地签了字，又把文件递给小赵：“去盖章，原件存档，复印件一式五份，试点办留两份，水利部、地质部、郑司长办公室各送一份。”

“明白！”小赵接过文件，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林老走到窗边，看着阴沉沉的天，“高原那边，不知道雪停了没有。”

方别也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翻滚的云层：“老王上次电报里说‘雪大了’，这才过去几天。高原的天气，说变就变。”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老忽然问：“方主任，这次联合考察，你心里有几分把握？”

方别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地图册上：“说实话，林老，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高原上的事，变数太多......天气、路况、人员状态、设备故障，任何一环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我有把握的是，咱们的准备已经做到了极致。路线反复推敲，物资备足备齐，人员精挑细选，预案层层叠叠。剩下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林老缓缓点头：“是啊，尽人事，听天命。咱们这些在后方的人，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正说着，桌上的电话又响了。方别接起来，是郑怀民。

“方别，申报材料的初稿，部里看过了。”郑怀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总体评价不错，尤其是示范意义和经费测算那两部分，写得很扎实。但有几个细节需要补充......一是要附上联合工作组的章程全文，二是要把老王提供的驻点清单和人数作为附件，三是要补充一段关于项目后续管护机制的设想。”

方别飞快地记下：“明白，我今晚就补充，明天上午交给您。”

“不急，明天下午给我就行。”郑怀民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另外，张部长秘书让我转告你，部里对你们前期的工作效率很认可，让你不要有压力，放手去干。高原项目是试点，也是标杆，成败都在你们肩上，但部里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方别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谢谢郑司长，也请您转告张部长和刘秘书，试点办全体同志，一定竭尽全力。”

方别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远处飘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郑怀民说的几点要求在心里过了一遍，转身走回桌前。

“林老，部里对申报材料总体满意，但有几个地方需要补充。”方别把郑怀民的要求转述了一遍，“章程全文、驻点清单和人数、后续管护机制设想。我今晚加个班，争取明天上午弄出来。”

林老点点头，摘下眼镜擦了擦：“章程全文和驻点清单我这儿都有现成的，管护机制那块，你打算怎么写？”

方别坐下来，铺开一张白纸，沉吟片刻：“我的想法是，水源建成后，由驻点官兵日常维护，地方水利部门定期巡检，试点办牵头组织年度评估。遇到重大故障，三方联合处置。经费方面，建设费用由国家专项拨款解决，日常运维费用纳入驻点部队的常规后勤预算。这样，既明确了责任主体，又避免了‘有人建、没人管’的尴尬。”

“思路对头。”林老拿起笔，在纸上记了几行，“不过，你最好把定期巡检的具体周期写出来，比如每季度一次还是每半年一次。审批的人喜欢看到具体的数字和时限。”

“您说得对。”方别在稿纸上飞快地记下，“那我写成‘季度巡检、年度评估、重大故障联合处置’。”

“好。”林老放下笔，“你先把这块理出来，我去找小赵拿章程全文和驻点清单的复印件。”

林老起身出去，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方别伏在桌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想一想，琢磨措辞是否准确、逻辑是否严密、表述是否能让审批的人一目了然。

写到经费分摊那一段时，他停住了。

建设费用由专项拨款解决，这没问题。

但日常运维费用纳入驻点部队后勤预算，会不会给部队增加负担？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对确有困难的偏远驻点，可由试点办协调申请专项运维补贴。”

这样既留了活口，又体现了灵活性和体恤基层的考量。

林老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份文件：“章程全文和驻点清单，都在这里。驻点清单是老王的电报原件，我让小赵誊抄了一份，数据完整。”

方别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

驻点清单上列着十一个驻点的名称、坐标、驻守人数和当前水源状况，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高原上的真实面孔。

他把清单整理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继续写管护机制的部分。

写到责任分工时，他特意强调了驻点官兵负责日常巡检和简单维护，水利部门负责水质监测和设备维修，地质部门负责地质灾害预警，试点办负责统筹协调和信息报送。

四层责任，层层递进，互有交叉又互不重叠。

写完最后一段，他把整份材料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抬起头。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雨点开始敲打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

“林老，我写完了，您帮我看看。”方别把稿子递过去。

林老接过稿子，戴上老花镜，在台灯下仔细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只听见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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