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随我回京吗？
宁芙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裙边沾染的那些兰草叶子，唇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怕是要气死上京城里那些高门贵女了，裴大人得不偿失啊。”
裴宴望着她，眸中掠过一丝无奈的失笑。
他身居高位，朝堂之上皆是恭谨畏惧他的人，从未有人敢这般直白尖锐地与他说话，偏生从宁芙口中说出，让他半分恼意都生不出来。
他沉默片刻，面上褪去了方才的闲适，语气也变得稳重起来。
“你不回上京了吗？”
这一句话温柔到了极点，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拢住了宁芙所有可以逃避的退路。
宁芙身子微僵，眼底的恬淡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积压多日的疑虑、不安与防备。
她心里清楚，宁州看似清净安稳，实则暗流汹涌，她父亲东西遗失，魏羡刺杀一事未了，可比起风波遍地，规矩森严的上京，这里已是她唯一能容身的净土了。
“既来之则安之，只是大人还没有回答我那日问你的问题。”宁芙的声音很轻，轻到能让人听见她细碎的伤感。
“什么？”裴宴眸光微凝，定定看着她。
宁芙望着他那矜贵沉静让人看不透分毫的眉眼，心底突然添了几分怒气。
“重阳夜宴在即，你错过了未湖的赏月大会，难道还会错过这一次吗？”
秋风吹起她鬓边碎发，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倔强，她紧紧盯着他，不肯放过他分毫的神情变化。
“我听说，朝廷每年都会设一场未湖赏月和重阳夜宴，明面上说是皇家宴会，实则是为你们权贵选亲寻找借口。”
“既然你前路既定，良缘可期，大人为何还要屈身留在宁州？为何要费心移栽满山幽兰，为何要一次次对我剖白心意、步步紧逼？”
“你博学多识，自然知晓一切礼节，我一和离妇人，若与你没有一个好结果的话，我该是什么下场？”
一连串的问话，没有歇斯底里，每一句都戳在两人之间最敏感的症结上。
宁芙心底一片纷乱。
她不是不心动，只是不敢动。
他的短暂停留，于她而言是救赎，更是致命的蛊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裴宴望着她忽然转变的态度和一连串的质问，心中顿时懂了她这几日的困扰。
他缓步上前，拉近些许距离，视线牢牢锁在她躲闪不定的目光上。
“重阳夜宴，何时与我有半分干系？”
“我不回上京。”他的回答字字清晰，落地有声，“至少，目前不回。”
裴宴顿了顿，目光依旧未从她那苍白清丽的脸庞上移开半分。
“你疑心陛下为我指婚，疑心我前路有良配，疑心我对你的所有温柔，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消遣，是吗？”
宁芙被他一语戳中心事，鼻尖微酸，别开眼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敢揣测大人心意，我只懂尊卑有别，云泥有分。”
“没有指婚。”裴宴轻声打断她，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陛下从未替我定下任何婚配，我裴宴的婚事，从来只由我自己做主。”
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眼底藏着经年的克制与深情，“我想让你回上京，不是逼你接纳我，只是想护你安稳。”
宁芙却骤然回头，眼底凝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倔强地反问：“你会让我一直安稳吗？你的保护会让我多想，会让我控制不住自己的一切行为，你可以随便失败，但我不能，我已经输的一败涂地了，没有东西可以败了。”
“大人今日对我万般体恤，明日若是朝堂有变，局势更迭，你也一样会毫不犹豫的权衡利弊。”
裴宴望着她眼底破碎的惶恐，心口骤然发闷。
他不希望她不信任他。
他抬手，动作极轻地抚上她的鬓边，替她拂去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我裴宴这一生，权衡朝堂，权衡利弊，权衡得失无数，唯独对你，从未权衡过半分。”
宁芙落泪。
她侧过身去，绝不让裴宴看到她半分逃避之外的情绪。
短短数月而已，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以为离开谢谨行的她早已六根清净，她以为她再也不会有除了亲情以外的情感了。
“宁芙，我现在无法彻底脱离朝廷，可我也不想你出事，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你还是随我回上京吧。”
宁芙不回答他，提了裙角便朝湖边行去。
拒绝的话，很伤人，她不想说第二次。
郊外的景色实在柔美，相比于早上，现在这个时辰的人愈发多了。
裴宴仍旧是跟在她身后，默默地注视着她。
“小姐，不好了！小姐！”
宽阔的草地上，翠竹正从不远处跑来。
“小姐，快回去！咱家夫人被人刺伤了！”
宁芙惊在了原地，明明她母亲刚刚还是好好的，明明她们才分别了不到半个时辰而已，怎么就突然的被人刺伤了？
宁芙迈开步子，急急忙忙地往回走。
奈何脚伤初愈，走起路来总不及先前快，没两步便觉得刺痛。
裴宴上前，一把将她腾空抱起，随即迈着宽阔的步子，朝不远处停靠马车的地方走去。
“放我下来，不敢以大人贵体为骑。”
“有说话的功夫，不如以后对我好一些。”
车夫扬鞭驱车，马蹄疾驰，飞速朝着太傅府赶去。
一路风声呼啸，宁芙坐在裴宴身侧，全然无暇顾及男女之别，满心都是孟氏受伤的身影。
不过片刻，马车匆匆抵达宅院。
门口的小厮正满身脏乱的跑出来报信，宁芙心口骤然一沉，一把推开马车车帘，踉跄着跳下车，不顾腿伤刺痛，狂奔入内室。
床榻上，孟氏虚弱地躺着，浑身微微颤抖，衣襟被鲜血浸透，暗红血色晕染了大半床褥。
“母亲”
宁芙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滚烫的泪水瞬间砸落下来，她快步扑到床边，小心翼翼握住孟氏冰凉的手，不敢用力，生怕碰疼她。
“已经去找郎中了，母亲坚持一下……”
泪水模糊了视线，或许是她的哭声唤醒了正在昏迷边缘的孟氏。
“芙儿......别哭了，母亲...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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