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可以托付的他

　　殿内秋风穿帘，卷起满室丹桂残香。
　　太后抬眸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满是破碎的遗憾。
　　“竹芬……哀家好累……”
　　“从前尚有羡儿留在上京，如今连他都寒心离去，远赴边关苦寒之地。”
　　“这偌大深宫，层层宫墙，哀家身边……终究是无人了。”
　　竹芬听得心头酸涩，连忙上前半步，轻轻扶住太后臂膀，“太后保重凤体，您身边还有奴婢呢。”
　　太后轻轻摇头，苦笑一声，笑意里尽是悲凉。
　　她不再言语，只静静倚在凤榻之上，望着头顶的虚空失神......
　　.....
　　孟氏的血止住了，醒过来的时候，恰巧是夜里子时。
　　太傅府异常安静，裴宴留下了一些守卫后，便随着州令大人一起去了府衙。
　　宁芙彻夜未眠，眼底布满淡红色的血丝，如今见孟氏醒来，她悬了整日的心终于落下大半。
　　“母亲，您吓死我了。”
　　“芙儿……别怕……我无事。”孟氏缓缓起身，靠在了床侧的软垫上。
　　“宁州不可再留……你速速回京，切莫在此地涉险。”
　　宁芙点头，指尖轻轻抚过孟氏那包扎整齐的伤口，“我知晓，我已经决定回京，但我不会把你留在险境之中，江阳姨母家的居所僻静安稳，远离朝堂纷争，最适合你养伤。”
　　“我先把母亲安顿好，然后即刻去往上京与哥哥会和。”
　　“你不要管我，你即刻就启程，我这病弱残躯，住在哪里都一样，你与我在一起，难免会受到拖累。”孟氏说话的口气有些急促，“娘老了，可有些事情，还是看的明白的，芙儿，他于你的情义，着实不浅啊，你不要再记着年少的事，也不要总是逃避，宁家风雨飘摇，有他庇护也不是一件坏事，虽然母亲先前也说过，女子立世，当靠自己，可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母亲也会说，寻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宁芙垂眸，两行清泪落下，她放下手中的帕子，轻轻抚上孟氏的手。
　　“母亲，我那日在书房，看见父亲收藏了很多裴宴的临帖，所以有些事情，我也想亲自问问母亲，当初父亲选中的人，真的是谢谨行吗？还是他只是退而求其次的备选。”
　　孟氏眼神有些躲闪，半晌未曾开口。
　　“母亲，既然你都将那封密信的事情告诉我了，为何这些却不肯说呢？”
　　孟氏叹了口气，抬眸，望着自己女儿那张憔悴的小脸，瞬间觉得有些心疼。
　　“不是母亲不说，而是怕说了，你会更加难过，更加懊悔，当年，你父亲的确觉得裴宴为人端正，才华也胜过谢谨行，可是自从得到那封密信之后，你父亲整日战战兢兢，生怕把你许给这样一个人，日后免不了参与朝廷纷争，日子过得也艰难，所以才选了家族稳定的谢谨行。”
　　“更何况，你父亲握着太后这样大的把柄，难保不会成为裴家的仇人，你父亲谨慎，从未想过揭发此事，但是太后却从未放过，那年你父亲屡受弹劾，宁家败势，你年纪又小，我便想着，替你寻个稳妥的人家嫁了，将来若出事，也能护你一时，而今看来，是母亲看错人了。”
　　宁芙沉默了良久。
　　她知晓自己母亲的用意，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当初的谢谨行，现在的裴宴，哪一步都是为她的半生做尽了打算。
　　“可是既然太后容不下我们，裴宴又怎会容下我？”
　　“你个傻孩子，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你岂能不懂？裴家现在最大的势力虽然在太后手中，可是掌权人，终究是裴宴啊，而且他这种快意情仇的人，总能分清楚是非对错，更能护住你。”
　　“选人，不是看他的高点，他的背景，而是看他的最低处，他的品行。”
　　宁芙笑了笑，端起旁边的药碗，侍奉孟氏喝下。
　　“母亲放心，女儿行事，自有分寸，不过您实在不能留在宁州，还是去江阳姨母家住着吧。”
　　良久，孟氏点了点头，“好。”
　　......
　　第四日清晨，天光微亮。
　　宁芙亲自安排了稳妥的车马仆从，小心翼翼地将尚未痊愈的孟氏扶上车，准备送往江阳地界。
　　秋日晨光清透，漫山幽兰经秋风洗礼，愈发清雅馥郁，湖畔残存的木芙蓉半落半开，落下的残瓣随风铺了一路秋霜。
　　裴宴立在马车旁，见宁芙缓步走来，柔声问道：“师母安置妥了？”
　　宁芙轻轻颔首，目光掠过满地秋花，点了点头，“嗯，谢谢你能一路护送。”
　　裴宴眸光凝滞，落在她略带倦色的眉眼上，“一夜未歇，累了？”
　　宁芙微微摇头，收回眺望山野的目光，转头看向他，神色平静坦然，“身上不累，是心累，可比起这些无病呻吟，我更想早些回京。”
　　“下定决心了？”裴宴追问一句，语调稍稍有些起伏，也带了许些期待。
　　“是。”宁芙应声，“我从前总想避世隐居，求一方清净，可如今才明白，有些祸事，躲不开也逃不掉。”
　　她抬眸，朝北边的天空望去，眼底藏着细碎的坚定，“唯有回返京城，住在天子脚下，太后行事才有所顾忌，裴大人，你不介意我如此说你姑母吧？也许，我们二人的立场并不相同，若是理念相悖，也许裴大人会后悔带我回京城。”
　　裴宴笑了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眸色渐而变得深邃悠远，“事情不到最后，不可妄下定论。”
　　他微微颔首，侧身做出一个请她上车的姿态，“既已决定，便启程吧。”
　　片刻后，车马渐渐驶离宁州山野。
　　沿途秋景辽阔，远山层林染黄，浅溪映着流云，宁芙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某件东西要渐渐失去的那种浓烈的不舍感。
　　车厢宽敞安稳，二人对坐无言，只余车轮滚动的轻响。
　　良久，宁芙抬眸，看向静坐对面的裴宴，忍不住开口轻声询问：“大人，你知道太后为什么要杀我吗？”
　　裴宴抬眼望她，眼底沉静温和，坦然应声：“姑母行事，向来偏激，不过我不会让她再伤害你的。”
　　宁芙心中的酸涩感愈发浓烈，“上京风波更盛，回去之后，恐怕会牵连大人更多。”
　　裴宴微微前倾身子，拉近些许距离，他望着她眼底残存的犹疑，缓缓开口：“从前我盼你安稳避世，远离朝堂污浊，既然无处可避，我便陪你一同面对。”
　　她别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秋山流水，低头沉默片刻。
　　“以前，我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可见风雨同舟一词，害了多少痴心妄想的人。”
　　裴宴注视着她，嘴角扬起一抹从容的笑意，“不要想太多，以后你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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