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宝钏4
三日后,先锋部队抵达青蛇谷。
薛平贵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青蛇谷地势险要,两山夹峙,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正是兵家所谓的“死地”。他想起王宝钏临别前说的话,心头一凛,向旁边的副将低声吩咐了几句。
“全军戒备。弓箭手两翼散开,前队减速,后队跟上,不得拉开距离。”
副将领命去了。
薛平贵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山坡上的灌木和密林。他这次带的先锋营不过几百人,若魏豹真在这里设伏,人数上并不占优。但只要他能提前发现埋伏,以他的身手,想脱困并不难。
队伍缓缓进入谷中。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风吹草动,虫鸣鸟叫,没有什么异常。但薛平贵的神经绷得越来越紧。他太了解魏豹了,那个家伙外强中干,真要设伏,不可能藏得住。
果然,当队伍行进到谷道最窄处时,左右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哨声。
箭矢如蝗,从两侧的密林中飞出。
“有埋伏!”薛平贵大吼一声,枪出如龙,拨开迎面射来的几支箭。他胯下的红鬃烈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不要慌!结阵!”他边喊边驱马向前冲。但谷道太窄,前队已经乱作一团,弓箭手来不及展开,便被从山坡上冲下来的伏兵冲散了阵型。
薛平贵一眼便看见了山坡上的魏豹。
魏豹穿着一身黑色软甲,手持一对短戟,脸上挂着阴狠的笑:“薛平贵,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魏豹!你敢叛国!”薛平贵怒喝。
“叛国?我就是来杀你的!”魏豹大笑,带着十几名亲卫直扑下来。
薛平贵心中一沉。他估算了一下双方的兵力,对方至少有三百人,而他的先锋营只有两百人不到。再加上地形不利,这一战,凶多吉少。
“保护薛统领!”副将大喝,带人迎上前去。但伏兵占据了地利,箭矢不断落下,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了下去。
薛平贵厮杀了一阵,身上已添了几处伤。他深知不能久留,策马朝谷口冲去,想杀出一条血路。魏豹哪里肯放,带着死士紧追不舍。
一番血战之后,薛平贵终于冲出了青蛇谷,但身边的人已不足十骑。他的左臂中了一箭,还在流血。身后的魏豹依然紧追不放。
“薛平贵,你跑不掉的!”魏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薛平贵咬了咬牙,催马疾驰。他必须甩掉魏豹,才能活下来。然而,正当他策马飞奔过一道山梁时,前方突然又杀出一队人马。当先一人,是个黑甲将军,蒙着面,只露一双寒光四射的眼睛。
薛平贵瞳孔一缩。
“魏虎?”
他没有时间思考。那个黑甲将军已经带人围了上来,手中的长刀带着劲风劈下。薛平贵举枪去挡,但他左臂受伤,气力不济,被对方一击震落下马。
他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刚想爬起来,后颈便挨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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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薛平贵的遗体被送回长安。
据说,大军行至青蛇谷时,遭到不明匪徒伏击,先锋营死伤惨重。薛平贵身中数箭,力战而亡,遗体被找回时,已经面目全非,只能从随身衣物辨认。
王宝钏在相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
“知道了。”她轻声说。
报信的是王允派去的亲信,此刻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王允站在一旁,脸色沉凝。
“魏虎把消息压下来了。”等报信人退下后,王允低声道,“对外只说是乱匪截杀。这正好,省得我们出手。”
王宝钏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小腹。
“宝钏,你要演好这场戏。”王允看向女儿,“你不是说,他对你最好最放心吗?那如今,你便要做那个失了丈夫、哭断肝肠的寡妇。”
王宝钏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女儿明白。”
当天下午,王宝钏便带着一队相府下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城外认尸。
那具尸体停在城南的义庄里,已经用白布盖了。王宝钏掀开白布,看见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她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踉跄了一步,幸亏被身旁的丫鬟扶住。
“平贵……平贵!”她扑上去,哭得撕心裂肺,“你说过会回来的!你说过的!你怎么能丢下我!平贵——”
她的哭声传得很远,义庄外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有人说:“那就是王家的三小姐,真是可怜啊,为了那个穷小子跟家里都断了关系。现在好了,人没了,她以后可怎么办!”
也有人感叹:“听说她已经有了身孕,真是命苦。”
王宝钏哭得几乎昏厥,最后被几个丫鬟强行架上了轿子。回相府的路上,她靠在轿子里,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无比清明。
薛平贵,这一世,你就到这里了。
薛平贵的葬礼办得简陋而不失体面。
王宝钏以未亡人的身份守灵,穿着一身素白麻衣,额上系着白布条。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跪在灵前,一张脸白得透明,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
相府本来不愿让她为薛平贵操办丧事——毕竟在相府眼里,这门亲事从来就不作数。可王宝钏坚持,王允也没有拦。他知道,这场戏必须做足。薛平贵不在了,王宝钏若是不悲痛,反倒引人疑心。
于是,满长安都传遍了:王宝钏对薛平贵情深义重,夫婿战死,她以千金之躯为其守灵,哭得死去活来,几度昏厥,令人动容。
“那王家三小姐,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王宝钏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灵堂里烧纸。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她手里的黄纸一张张往火盆里递,动作从容,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平贵,你在地府安心去吧。”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的孩子,我会好好养大。你的身份,我会替他讨回。你欠我的,我拿你的命抵了,剩下的,我要你儿子来还。”
她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纸灰在火光中旋舞,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扑向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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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平贵死后,魏虎魏豹的势力在军中愈发嚣张。
薛平贵是皇帝钦点的先锋统领,死在途中,朝廷自然要问责。但魏虎仗着朝中有人,将事情压了下去,最终以“途中遭遇匪患,殉国身亡”草草结案。薛平贵本是草根出身,没有背景,死了也就死了,除了王宝钏,没有人真正在意。
薛平贵的养父薛浩在他“死”后不久,也因病去世了。这个老实巴交的武师,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养了十八年的孩子,竟是当朝皇子。
薛平贵这个人,从此便从世上彻底消失。
没有人在意。
除了王宝钏。
她比谁都清楚,薛平贵不能有来生。
她甚至想过,要不要把薛平贵的骨灰挫骨扬灰。后来想想,算了。人死如灯灭,他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了。她要做的,是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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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孝三年。
这三年,王宝钏过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在相府养胎,被一家人捧在手心里。母亲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父亲下了朝就来陪她说话,两个姐姐也经常回来探望。大姐王金钏送来了许多补品,二姐王银钏虽然嘴上刻薄,但来的时候总是大包小包的药材和衣裳。
“你呀,以前就是太倔。”二姐坐在她床边,一边嗑瓜子一边数落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着那个穷鬼去住窑洞。你看看你,才多久,人都瘦成什么样了。现在好了,人没了,你总该死心了吧?”
王宝钏靠在软枕上,微笑着说:“二姐说得是。”
王银钏见她这般温顺,反而有些惊讶。从前她说薛平贵一句不好,王宝钏都要跟她翻脸,如今居然点头了?
“你……没事吧?”王银钏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王宝钏笑出声来:“二姐,我没事。我好得很。”
王银钏盯了她半晌,叹了口气:“没事就好。那个薛平贵,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等你出了孝,让爹给你物色个更好的。”
王宝钏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摸了摸隆起的肚子。
六个月后,王宝钏在相府生下了一个儿子。
那孩子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如画,像极了薛平贵,又带着几分王宝钏的秀丽。王夫人抱在怀里,欢喜得直掉泪。王允站在一旁,原本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少见的笑容。
“叫什么名字?”王夫人问。
王宝钏靠在产床上,看着襁褓中的孩子,轻声道:“叫……天佑。王天佑。”
她没有让孩子姓薛。
薛平贵不配。
王允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女儿的意思,点了点头:“好,就叫王天佑。天佑我王家,天佑我孙儿。”
王宝钏看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前世,这个孩子死在寒窑里,连名字都没有。
这一世,他好好地活下来了。
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孩子动了动小嘴,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声。
“天佑……”她低声唤道,眼泪从眼角滑落,“娘会把最好的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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