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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王宝钏5


承儿三岁这年,长安城的雪下得极大,铺天盖地,压得满城屋脊都矮了三分。

王宝钏坐在相府暖阁里,教孩子认字。李承生得眉清目秀,有八分薛平贵的影子,但眼睛更像宝钏,黑亮幽深,小小的年纪便透着一股子沉静。他握笔极稳,一笔一划写着“天地玄黄”四个字,写完了抬头看母亲,奶声奶气:“娘,我写得好不好?”

宝钏低头端详,温柔笑道:“比昨日好。不过这个‘玄’字,最后一笔要收得住,不能飘。”她握住孩子的小手,带着他又写了一遍。李承靠在母亲怀里,仰起脸问:“娘,外公说,我将来要做大事。什么大事呀?”

宝钏摸着他的头发,轻声道:“你将来要做天子的孙儿,做这大唐的嗣君。但这话在府里说说就好,出了门,不可对旁人说。”李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认真道:“承儿记住了。娘不让说,承儿打死也不说。”

宝钏笑了,眼里却有些潮湿。这孩子早慧得令她心疼。三岁的小孩,本该在园中扑蝶追鸟,可李承却像个小大人,说话行事都有章法。王允常说,这孩子生来便是做储君的料。宝钏却不这么想。她没有逼他,是他自己太懂事。一个孩子太早懂事,往往是因为见过母亲太多深夜独坐、对灯出神的样子。

“去玩吧,叫小环陪你去后园堆雪人。”宝钏拍了拍他的小脸。李承眼睛一亮,到底还是个孩子,欢呼一声便跑出去了。

窗外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宝钏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才唤来丫鬟,低声道:“去前院看看,爹下朝没有。”

丫鬟去了又回,神色紧张:“回小姐,老爷回来了,脸色不好,在书房等您。”

宝钏拢了拢鬓发,起身往书房去。一进门,便见王允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拧成死结。

“你大姐夫苏龙来信了。”王允把信递给她,“魏虎在边关给他下了套。前个月西凉边军越境挑衅,苏龙带兵追击,反被围困。幸得刘义将军接应,才没折损太多。可魏虎却上奏朝廷,说苏龙贪功冒进,轻启边衅,还说他私通西凉,故意放走敌军主帅。圣上已经派了御史去查。那御史,又是魏虎的人。”

宝钏将信看完,神色不动。她走到椅子边坐下,手搁在扶手上,语气平静:“魏虎终于动手了。他诬陷大姐夫,是想逼父亲出手。父亲若保苏龙,他便参父亲一个纵容姻亲、结党营私。父亲若不保,苏龙便折在边关,魏虎趁机吞了兵权。左右都是他的棋。”

王允冷笑:“他这棋不算高明,但朝中忌我者甚多,圣上又最恨边将不忠。苏龙的事若坐实,连你大姐也要受牵连。”

宝钏垂眸,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忽然道:“魏虎想引我们入彀,我们不如将计就计。他不是要查苏龙吗?让他查。查来查去,苏龙无罪,他的诬陷便成了诽谤边将、扰乱军心。到那时,爹再上一疏,把魏虎在边关吃空额、吞军饷、私下与西凉商旅往来的证据都抛出去。他有御史,我们有大理寺。看谁先死。”

王允皱眉:“话虽如此,但圣上身体愈发不好,最烦党争。案子拖得久,恐生变数。”

宝钏忽然抬眸,眼睛亮得惊人:“所以我们要快。爹,我已经等得够久了。承儿三岁了,会说话会行礼,眉目之间已有皇家气度。刘义那边,可以动了。”

王允神色一震:“你是说,提前认亲?”

宝钏点头,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案上。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着它,声音轻而笃定:“魏虎这一闹,反而是个机会。他搅得朝堂不安,圣上正为后嗣烦忧。只要让承儿在圣上面前露一面,再让刘义带着当年宫变的人证物证出现,圣上必定亲自彻查。到那时,魏虎诬陷边将的事,根本没人再关心。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看向相府,看向承儿。”

王允抚掌而笑,眉间愁云尽散:“好,好。我儿此计,真乃天赐。我明日便让人秘密去请刘义将军入京。只是刘义近年深居简出,不轻易见外人,须得有个由头。”

宝钏道:“让苏龙去。苏龙此次被围,是刘义接应才脱险,二人有同袍之谊。让苏龙带着刘妃的旧物去见他。刘义找了那孩子二十多年,如今有线索,他不会不来。”

半月后,刘义果然秘密入京。

那是一个傍晚,长安城笼罩在灰蒙蒙的雪雾中。刘义一身便服,头戴斗笠,在苏龙的引路下从后门进了相府。他卸下斗笠,露出一张刚毅沧桑的脸。王允迎上去,抱拳道:“刘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刘义却盯着王允,目光如电:“王丞相,我敬你是朝中栋梁,才走这一趟。苏龙说,你知道我外甥的下落。这话,可是真的?”

王允没有正面回答,只侧身引路:“将军请跟我来。”

二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园的一座暖阁前。王允推开门,暖阁中灯火通明。王宝钏正坐在榻边,旁边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那孩子穿着一身杏色小袄,正仰着头看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上是一位宫装女子,眉眼温婉,栩栩如生。

刘义一见那画,浑身剧震。他踉跄上前,嘴唇颤抖:“这……这是……”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眶瞬间红了。

宝钏站起身,向刘义福了一礼:“刘将军,画中之人,是刘妃娘娘。是我夫君的亲生母亲,也是将军的胞妹。”

刘义霍然转头看她:“你夫君?薛平贵?”

宝钏点头,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落:是臣女夫君薛平贵,本是刘妃娘娘所出,皇子之身。

当年刘妃娘娘被害,一位叫小德子的太监将婴儿抱出宫,被将军的旧部、武师薛浩所救。

那孩子流落民间,长大成人,取名薛平贵。后来娶了臣女。三年前出征,被奸人魏豹所害,留下这点血脉。”

她说着,蹲下身,将李承拉到身前,柔声道:“承儿,叫舅公。”

李承仰头看着刘义,小脸上带着一点怯意,却仍规规矩矩跪下,奶声奶气道:“承儿拜见舅公。”

刘义看着眼前这小小孩童,那眉眼、那气度,竟与记忆中的妹妹有三分相似。他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下,将李承搂进怀里,老泪纵横:“好孩子,好孩子……我找了你爹二十多年,没想到……没想到只找到他的血脉……妹妹,你的儿子没了,可你的孙儿还活着!他回来了!”

宝钏别过脸,眼中滑下一滴泪。她前世今生,见惯了这世间的凉薄。但刘义这人的忠义,是真的。他从边关赶回来,只为找一个失散多年的外甥。这份情,她认。

刘义抱着李承哭了好一会儿,才被王允扶起。他握着宝钏的手,哑声道:“孩子,你放心。从今日起,我刘义这条命,就是他的。谁敢害他,我第一个不答应。”他顿了顿,目光坚毅,“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回京前,我已经把当年宫变的人证都带来了。只要面见圣上,我便一五一十说清楚。我刘义等了二十多年,就是等这一天。”

宝钏深深一拜:“多谢舅父。”

刘义忙扶起她:“该谢的是你。你为薛平贵守了这些苦日子,又给他留了后,你才是刘家的大恩人。”

宝钏心中微酸,面上却依旧温婉。她没有说破。薛平贵不配。但这场戏,她演得极好。从相府千金到贞洁烈妇,她需要所有人的同情与敬重。这些,都是她将来站到皇帝面前的底气。

数日后,皇帝出宫祈雪。

长安城御道两侧,挤满了百姓。皇帝的车驾缓缓驶过,龙颜忧虑。他登基多年,后宫充盈,却始终无子。如今年过半百,膝下犹空。朝中请立太子的折子堆成小山,他心烦意乱,只能借着祈雪出宫散心。

车驾行至朱雀大街东侧,忽然听见一阵孩童的哭喊声。皇帝掀开帘子一看,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摔倒在路边,膝盖磕破了,眼泪汪汪,却强忍着不哭出声,只紧紧攥着手里一块玉佩。

皇帝心念一动,命人将那孩子带上前来。近侍将孩子抱到车驾前,那孩子仰起脸,眼泪挂在睫毛上,怯生生道:“承儿给老爷爷请安。”

皇帝见他生得灵秀可爱,心中忽然一软,温声道:“你叫承儿?这是谁家的孩子?”

李承举着玉佩,脆生生道:“我姓李,叫李承。我娘说我爹叫李温,是爷爷您的儿子。”

满街寂静。

皇帝脸色骤变,身边的侍卫手按刀柄。皇帝死死盯着那孩子手中的玉佩,嘴唇抖了抖:“你……你再说一遍,你爹叫什么?”

李承被他的脸色吓到,后退一步,却仍强撑着道:“我爹叫李温。我娘说,爹到死都没能见到爷爷。我娘还说,我爹一直很挂念爷爷。”

皇帝颤抖着伸出手,将那块玉佩接过来。玉佩上“李温”二字,清晰如昨。他瞳孔剧缩,脑中轰然作响。他想起来了。二十多年前,刘妃产子,他亲赐玉佩,刻的就是“李温”二字。后来宫变,刘妃被害,儿子下落不明。他找了二十多年,找到心灰意冷,找到以为此生再无希望。

“你娘……是谁?”皇帝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李承指向不远处的一家茶楼:“我娘在那边等我。她说,若我见到一个穿黄袍的老爷爷,就把玉佩给他看,再带他来见娘。”

皇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茶楼二楼的雕花窗后,似有一道素色身影。

那一瞬间,祈雪的仪仗都停住了。风卷起御道上的雪沫,扑在皇帝脸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有泪光。

“走,去见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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