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宝钏3
王允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由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怎么知道这些?”
王宝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和冷意:因为女儿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薛平贵被西凉俘虏,娶了西凉代战公主,当了西凉王。
十八年后,他带兵打进长安,恢复了皇子身份,登基称帝。
女儿在寒窑里等了他十八年,最后只做了十八天的皇后,就死了。
王允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盯着女儿,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宝钏,你……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
王宝钏摇头,从袖中掏出一块半旧的布料,打开来,里面裹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上面刻着龙纹,“爹,您认得这个吗?”
王允接过玉佩,只瞥了一眼,手指便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是……这是……”
“这是薛平贵随身携带的。”
王宝钏说,“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养父留给他的寻常物件,不知道这上面的龙纹,只有皇家才配使用。爹,我偷偷把这个拿出来,就是想请您确认。”
王允翻来覆去地看了那玉佩好几遍,脸色越来越白。
“若这玉佩是真的……那薛平贵当真是……”他没有说下去,但握玉佩的手,青筋暴起。
王宝钏点点头:“他就是皇子,是当今皇上流落在外的唯一骨血。”
“唯一的……”王允喃喃,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今皇上年事已高,膝下无子,国本未立。薛平贵若真是皇子,那便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也太诡异了。
“爹。”王宝钏唤他,声音冷静得可怕,“薛平贵不能活。”
王允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
“你说什么?”
“他若活着,无论是对我,对王家,都绝无好处。”
王宝钏慢慢说,“他在寒窑里对我许诺会回来,可他若真当了西凉王,回来第一件事会是什么?是报当年爹您看不起他的仇。以他的性子,王家不会有好下场。”
王允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而我前世等了他十八年,耗尽了青春,苦得人不人鬼不鬼,到头来只落得个十八天的皇后命。”
爹,“我不要那样活。”
王宝钏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薛平贵此番出征,今生中途会真的死在魏豹手里。女儿来见您,就是想请您在朝中稳住阵脚,别让魏虎魏豹借机发难。”
王允盯着女儿,许久没有说话。
他这个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厉害了?
“你早就计划好了?”他问,声音低沉。
王宝钏没有否认:“女儿已经在薛平贵心中埋下了魏豹将在途中设伏的种子。若他真死了,所有人只会以为是魏豹嫉妒寻仇,不会有人怀疑到女儿头上。”
王允沉默了很久。
他在朝中浸淫几十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可此刻,从女儿嘴里轻描淡写说出的这些话,还是让他心惊。
“宝钏,”他缓缓开口,“你可知道,这是在走刀尖。”
“爹,女儿已经死过一次了。”王宝钏抬头直视父亲,“刀尖算什么?”
王允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的火焰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心悸。
“好。”他终于点头,“爹帮你。”
王宝钏搬回了相府。
消息传到薛平贵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城外军营中整备行装。来送信的是薛浩的邻居,一个瘦小的后生。他气喘吁吁地说:“平贵哥,嫂子让我告诉你,她已经在相府住下了,让你安心出征,不要挂念她。”
薛平贵正在擦拭手中的长枪,闻言手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现在怎么样?相府的人有没有为难她?”他问。
后生摇头:“没听说为难。倒是我路过相府后门的时候,看见嫂子穿的衣裳都换了新的,气色也好了许多。”
薛平贵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她,让她好好待在相府,等我回来。”
后生走后,旁边的同袍凑过来打趣:“平贵,你倒是好命。媳妇回了相府,你以后可就是相府姑爷了。”
薛平贵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低头继续擦枪,心里却翻涌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不想让王宝钏回相府。那个家看不起他,他比谁都清楚。王允每次见他,都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仿佛他薛平贵是什么不堪入目的臭虫。
可他拦不住王宝钏。
她语气软软的,说想回去看看娘亲,他若不允,反倒显得他心胸狭隘。而且,如今他即将出征,把她一个人留在寒窑也确实不妥。相府再怎么说,也是她的娘家,总比寒窑强。
只是……
薛平贵皱起眉头。王宝钏回了相府,会不会被王允说动,不再跟他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旋即又摇头。不会的。宝钏为了他,连爹娘都能不要,而且现在还有了他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变?
这样想着,他心里又踏实了。
他继续擦枪,脑海里却浮现出王宝钏那双含泪的眼睛。她跟他说,魏豹在青蛇谷设伏。这件事他一直记在心里。魏豹对王宝钏的心思,他早就知道。
那个纨绔子,仗着家里有权有势,明里暗里找过他好几次麻烦。
若说魏豹会在行军途中动手,他一点都不意外。
“魏豹,你若真敢动手,就别怪我枪下无情。”他在心里冷声道。
三日后,大军开拔。
王宝钏站在相府最高的望月楼上,看着城外方向升起的烟尘。大军出征的号角声隐隐传来,苍凉而悠长。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看起来像是为丈夫远行而伤怀的少妇。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夫人身边的丫鬟知画。
“三小姐,夫人问您要不要下去用午膳。”知画轻声道。
王宝钏摇头:“跟娘说,我不饿。想再站一会儿。”
知画应声退下。
王宝钏独自站在楼上,望着远方。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结冰的水。
“宝钏。”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宝钏回头,看见父亲王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正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爹。”她唤了一声。
王允走过来,站在她身旁,同样望向城外大军的方向:“走了?”
“走了。”王宝钏点头。
王允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魏豹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盯着。昨日他买通了军中的两个校尉,让他的人混进了先锋营。我添了把火,这次真的会留下他的命,想来这两天就会动手。”
王宝钏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宝钏,”王允侧过头看她,“你不会后悔吗?”
王宝钏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里有一片阴沉的云,正缓缓压过来,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爹,您觉得我该后悔吗?”她反问。
王允叹了口气:“我只是怕你心里存了太多恨,将来苦的是自己。”
“我恨了很多年了。”王宝钏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像是自言自语,“前世我恨了十八年,恨到后来,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爹,您不知道,一个女人坐在窑洞门口,一天天望着西边的路,明知道那个男人回不来了,还不敢死,因为怕他万一哪天回来,找不到自己,会难过。”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难过个屁。”王允忽然骂了一句粗话,把王宝钏吓了一跳。
她转头去看父亲,只见王允脸色铁青,眼中有怒火在燃烧。
“他在西凉当国王,娶公主,生儿女,他难过什么?他难过自己快活的日子还不够长!”王允越说越怒,“我的女儿在寒窑里吃野菜,他那个狗东西在西凉锦衣玉食!他还敢回来!他还敢当皇帝!他还敢封你做皇后——他有什么脸!”
王宝钏愣愣地看着父亲,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爹……”
“所以你不该后悔。”王允转过身来,双手握住女儿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做成。不是为了那些虚名,是为了他欠你的,欠我们王家的。他死了,你的苦就受了。孩子生下来,我们好好养,将来让他认祖归宗。薛平贵不配做你的丈夫,不配做孩子的父亲。”
王宝钏用力点头,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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