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宝钏6
茶楼的掌柜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
御林军把整条街都封了,茶楼里的客人早被请了出去。皇帝坐在二楼雅间,面前摆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死死盯着门帘,手指不自觉地攥着那块玉佩,指节泛白。
王宝钏被内侍引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衫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憔悴与端庄。她身后跟着李承,孩子怯生生的,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却又忍不住偷看皇帝。
宝钏在皇帝面前三跪九叩,行的是最标准的大礼。她的声音平静而微颤,像极力克制着巨大的悲痛:“臣女王氏宝钏,拜见陛下。”
皇帝没有让她起来,只盯着她,声音沉得吓人:“你说,你丈夫叫李温?”
宝钏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珠在睫上挂着,欲坠不坠。她哽咽道:“臣女丈夫,正是李温。他流落民间时养父姓薛,取名平贵。臣女与他成亲时,并不知他真实身份。直到他出征前,才将身世告诉臣女,他的左后肩有一个“温”字,并留下一块玉佩,他说……他说他此生若不能回宫见父皇一面,便让臣女日后带孩儿来认祖归宗。臣女当时只当他胡说,哪知……哪知他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她说到最后,俯下身去,额头贴在手背上,肩头微微颤抖。
李承见母亲哭了,也跟着哭起来,扑到宝钏身边:“娘,娘不哭,承儿陪娘。”
皇帝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他闭了闭眼,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哑声道:“起来说话。朕还没问完。”
宝钏抹了泪,拉着孩子站起。皇帝让内侍搬了凳子来。宝钏谢恩坐下,将当年薛平贵如何被薛浩收养、如何在军中与魏豹结怨、如何被魏豹在黑风峡暗箭射杀,一一道来。她说得极有分寸,不添油,不加醋,该痛的痛,该恨的恨,只把魏豹写成因妒生恨的恶徒,把薛平贵写成忠勇殉国的英魂。
“臣女原以为,这只是一桩寻常的军中倾轧。直到臣女查看亡夫遗物,发现这枚玉佩。”她看向皇帝手中的玉佩,声音低了下去,“臣女才知道,他这一生,原不该是这样的。”
皇帝摩挲着玉佩上“李温”二字,心中翻江倒海。他又问了几个细节,宝钏对答如流。刘妃、小德子、薛浩、黑风峡,无一错漏。再加上眼前这孩子,眉眼之间确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神似。他虽老迈,却还没昏聩。
“传刘义。”皇帝沉声道。
刘义早在楼下等候。他大步上楼,一掀衣袍跪下:“臣朔方节度副使刘义,叩见陛下。”他抬起头,满脸风霜,双目赤红,“陛下,臣找了那孩子二十多年,今日终于找到了。可臣见到的,只剩他的妻子和遗腹子。臣有罪,臣没能护住妹妹,也没能找回外甥!”
皇帝让他起来,又命人将刘义带来的老宫人带上来。那是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口齿尚清,一见到皇帝便跪地痛哭。她们是刘妃宫中的旧人,当年亲眼看见愈妃带人闯入椒房殿,生生勒死刘妃。小德子抱着孩子从后窗逃走,愈妃派了杀手去追。后来听说小德子死在城外,孩子不知所踪。
“老奴苟活至今,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替娘娘和太子说句公道话!”老宫人磕头如捣蒜,额头渗出血来。
皇帝脸色铁青。他年轻时并非没查过刘妃之死,但愈妃母家势大,朝中盘根错节,查来查去总是不了了之。他没想到,真相竟是这般惨烈。他的发妻被人活活勒死,他的嫡子流落民间,叫一个武师养大,最后死在一个三流军官的暗箭下。
“愈妃……”皇帝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杀意翻涌。
刘义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叠泛黄的证词:“陛下,这些是臣这二十多年暗中寻访所得。愈妃当年如何买通太监、如何毒害刘妃、如何追杀太子,全在里边。请陛下过目。”
皇帝接过,一页页翻看。越看,手越抖。到最后,他猛地将证词拍在案上,茶盏被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传旨!即刻发兵围住愈妃寝宫,不许走漏一人!朕要亲自审她!”皇帝霍然站起,浑身杀气。御前太监吓得连滚带爬去传令。
皇帝又看向宝钏和承儿,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你们母子,先随朕回宫。朕要好好看看这孩子。”
宝钏低头谢恩,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她知道,最难的一步,已经成了。
皇帝回宫后,雷厉风行。
愈妃被软禁。她的三个兄弟在边关掌兵,皇帝连夜下密旨,令刘义持节驰赴军中夺军权。愈家叔侄几个被抓的抓、杀的杀,一夜之间,权势滔天的愈家土崩瓦解。
魏虎是在愈家倒台的第三天被拿下的。
王允上了一道密折,罗列魏虎十宗罪:贪墨军饷、吃空额、侵吞抚恤、逼死良家、私下与西凉通商、诬陷苏龙、勾结愈党、当年暗中掩盖黑风峡真相……最后一条最重——魏虎明知薛平贵被魏豹所杀,却隐瞒不报,反替其弟遮掩。而薛平贵,正是皇子李温。
皇帝看到这条时,眼睛都红了。他这些天正沉浸在失而复得、得而丧子的复杂情绪中,对薛平贵这个苦命皇子充满了愧疚与怜惜。魏虎在他眼里,就成了害死他儿子、又帮着愈党害他江山的小人。
当日,魏虎被革职下狱。魏家满门抄没。王银钏哭天抢地跑来相府,跪在门口求父亲相救。王允闭门不出。宝钏站在二门后,透过门缝看着二姐跪在雪地里,妆容凌乱,鬓发散落,哭得撕心裂肺。
她看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心软了一下。她吩咐丫鬟出去递了一句话:“别跪在这里丢王家的脸。回去等着。”丫鬟回来小声问:“三小姐,要帮她吗?”
宝钏摇头,转身往回走:“她自己选的路,自己走。我不落井下石,已经是顾念姐妹之情了。”
身后传来王银钏绝望的哭喊。宝钏没有回头。
又过了数日,皇帝正式下旨,追封薛平贵为“忠义太子”,谥号“惠怀”,葬入皇陵。同时,册封李承为皇孙,授金册金印,入住东宫别院。另命礼部择吉日,接王宝钏入宫,赐居锦华宫,待孙承嗣。
圣旨到相府那日,满府上下跪了一地。王宝钏牵着李承,端端正正跪在最前头。传旨太监念完,笑着扶起她:“娘娘,恭喜了。”
宝钏接过圣旨,抬头看向那扇朱红大门。门外,长安城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都想看看这位苦尽甘来的三小姐。她牵紧儿子的手,一步步走出相府。王允站在门边,眼中含泪。王夫人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宝钏走到父亲面前,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女儿不孝,从前让爹娘操碎了心。今日起,女儿会带着承儿,把王家受的委屈,一点一点讨回来。”
王允扶起她,老泪纵横:“好,好。爹这一辈子,值了。”
宝钏转身,望向皇宫的方向。暮色中,宫墙巍峨,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她曾死在那里。如今,她要堂堂正正走进去,不是以弃妇之身,不是以薄命皇后的身份。她是以皇孙生母、相府三小姐、两世重生的王宝钏。
她低头看李承。孩子仰起小脸,眼中满是懵懂与信赖。她忽然笑了,笑容温柔而坚定:“承儿,我们回家。回你爹真正的家。”
李承点点头,拉紧母亲的手。母子二人,一步步走向那扇向她们敞开的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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