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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王宝钏7


锦华宫地处皇宫西侧,前有玉池,后有梅林,冬日里梅香阵阵,倒是个清静体面的所在。

王宝钏站在殿前石阶上,望着宫墙外露出一角的天光。

她记得这里。

前世她做皇后时,住的是中宫凤仪殿,比此处大了何止三倍。

可那十八天,她连凤仪殿的院子都没走完过一遍。那时她病着,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身边只有两个小宫女,连太医都来得懒散。

薛平贵说忙,代战公主说避嫌,她独自躺在金堆玉砌的宫殿里,数着更漏等死。

如今她站在这里,身子康健,儿子绕膝,父亲在朝,死鬼夫君的舅舅在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干净温暖的手,唇角微微上扬。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摁回那等死的境地。

“娘,这梅花好香!”李承从殿内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枝小宫女折的红梅,仰着脸笑。他入宫后胆子渐大,不再像从前那般怯生生的。宝钏蹲下身,替他整了整衣领,柔声说:“承儿喜欢梅花,娘让人在院子里多种几株。但你要记住,宫里不比相府,不许乱跑,不许和陌生人说话,更不许吃别人给的东西。”

李承用力点头:“外公教过承儿,宫里的人笑得多,肚子里弯弯绕多。承儿只信娘和外公。”

宝钏忍俊不禁,轻轻点了他一下额头:“你倒会学舌。”

正说话间,宫女来报,说淑妃娘娘派人送了贺礼来。宝钏站起身,面上浮起得体的笑容,让宫女将人请进来。来的是淑妃身边的大宫女,捧着一套小儿的金锁项圈,说淑妃听说皇孙聪明可爱,特来送个见面礼。宝钏客客气气收了,又回赠了一对玉镯。

等人走后,宝钏将那金锁拿在灯下细看,又闻了闻。宫女小环不解:“小姐,这锁有问题?”宝钏摇头:“锁没事。不过淑妃这礼送得大有文章。她入宫多年,无所出,如今承儿横空出世,她第一个来示好,心里不定打着什么主意。”她将金锁递给小环,“收起来,别让承儿戴。淑妃暂时不能得罪,但也绝不能亲近。这后宫的女人,哪个手上没沾过血。”

小环接过,低声道:“小姐,奴婢听说,愈妃被打入冷宫后,整天疯疯癫癫地喊冤。圣上没杀她,只废了封号,圈禁着。宫里人都说,圣上到底是念旧。”

宝钏冷笑一声:“念旧?圣上若念旧,我夫君也不会流落民间二十多年。他不杀愈妃,是因为愈家虽然倒了,朝里还有些老臣念着旧情,若一刀杀了,反显得他刻薄。他留着愈妃一条命,是让那些人慢慢死心。”她顿了顿,眼里透出一丝讥诮,“帝王的心思,从来不是念旧,是算账。”

当晚,王允让人传了消息进来:魏虎在狱中撑不住了,要见王家人。宝钏思量一番,次日一早便告了出宫。如今她以皇孙生母的身份出宫,身边有侍卫随行,排场不大,却已不是当年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寡妇。

大理寺的牢房又湿又冷。魏虎被押在死囚牢里,手脚都上了镣铐,蓬头垢面,全无昔日侍郎的体面。他看到宝钏,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绝望和嘲弄:“三小姐,果然是你。我就知道,魏豹那个蠢货,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给人当了刀。”

宝钏站在牢门外,隔着木栏看他,神情淡漠:“你比魏豹聪明,却也只聪明了一点点。你明知道薛平贵死得蹊跷,却还想用这事拿捏王家。现在落到这步田地,是你自己找死。”

魏虎瞪着她,忽然压低声音:“宝钏,你老实告诉我,薛平贵,真是你谋划害死的?”

宝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死人。魏虎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哆嗦着道:“你……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你知道他是皇子,所以你要他死,好让你肚子里的孩子取而代之!好毒的心!”

宝钏忽然笑了。那笑在昏暗的牢中显得格外温柔,像夜里开出的一朵花。

她轻声道:“二姐夫,你该谢谢我。若不是我,你早就跟着愈妃一起上了断头台。现在你还有机会,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换你魏家女眷一条活路。你说不说,我不逼你。反正圣上已经查到了愈妃与西凉的往来。你不说,愈妃的人也会说。”

魏虎脸色剧变:“你……你想知道什么?”

宝钏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要你咬死一个人。代战公主。她是西凉之主,也是我大唐的心腹大患。我要你招认,愈妃当年谋害刘妃,是因为刘妃知道了愈妃与西凉老王密通书信。愈妃是西凉安插在宫里的内应。你替愈妃掩盖此事多年,连魏豹杀薛平贵,也是愈妃授意你暗中推波助澜。因为薛平贵若活着,刘妃之子的身份迟早大白。他死了,西凉才安心。”

魏虎睁大眼睛,像见了鬼:“你……你连代战都要除去?她远在西凉,与你何干?”

宝钏直起身,语气平静:“她前世欠我的,今生还没还。你只需照我说的做,魏家子孙可活。你不照做,魏家满门,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你选。”

魏虎哆嗦着嘴唇,良久,颓然低下头去:“我招。”

宝钏转身往外走,裙摆扫过地上的稻草。出了大理寺,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看向西边天空。代战公主,西凉的那只凤凰,此刻大概已经收到了薛平贵战死的消息。她会怎么想?是悲伤,是震怒,还是已经点齐兵马,要趁着大唐内乱杀过来?

前世,代战用十八年陪薛平贵坐稳江山。这一世,她连薛平贵的面都没见过。可宝钏不打算放过她。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代战是西凉之主,是未来最大的变数。只要代战在一天,西凉就永远是悬在大唐西境的一把刀。而她儿子要继承的江山,绝不能有一把刀抵在咽喉上。

“小环,”宝钏上了马车,低声道,“让舅舅安排,我要见西凉的细作。我有一封信,要送到代战手里。”

小环应下。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卷起一阵细雪。宝钏掀开帘角,看了一眼相府的方向。王银钏还住在那边吗?自从魏家被抄,王银钏便搬回了相府。王允心软,终究没让她流落街头。可母女隔阂已深,二姐整日把自己关在院里,谁也不见。

宝钏有时会想起前世王银钏拿着金碗行乞的惨状。那时二姐是罪臣之妻,家破人亡。如今王家还在,父亲还在。二姐若能幡然醒悟,宝钏不介意给她一条安稳的后半生。若不能,那便只能各安天命。

回到宫中时,天色已暗。宝钏刚进殿,便见李承被乳母牵着,眼巴巴地站在门口等。一看见她,孩子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娘,你出去怎么不带承儿?承儿好想你。”

宝钏弯腰将他抱起,亲了亲他的脸颊:“承儿今天有没有听话?”

“有。承儿练了十张大字,还背了半篇《论语》。”李承掰着手指头数,眼睛亮晶晶的。宝钏抱着他往殿内走,心中柔软又酸涩。这孩子太乖了,乖得不像个四岁的孩子。他出生至今,没受过一天苦。可宝钏知道,这座皇宫里,软刀子比穷窑里的西北风还狠。她必须更快。

夜半,李承睡熟后,宝钏独坐灯下,提笔给代战写信。字迹端正,言辞恳切。她说自己是大唐皇孙李承之母,亡夫忠义太子薛平贵。西凉与大唐连年交战,生灵涂炭。她愿以皇孙之母的身份,与西凉议和,化干戈为玉帛。若公主有意,可遣使来长安。她愿做这个中间人。

信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忽然笑了。这哪是议和信,分明是钓鱼的饵。代战若信了,派使臣来,便说明她有心议和。一个有心议和的西凉之主,总比一个成天喊打喊杀的对手好对付。代战若不信,挥兵东进,那她正好让皇帝下旨征讨。她儿子需要一场胜仗来稳固皇孙之位。仗打完了,西凉女主被擒,大唐西境从此太平。

无论怎么选,赢的都是她。

她把信封好,交给小环。窗外,又飘起了雪。她起身走到儿子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李承在梦中翻了个身,小嘴嘟囔了一句“娘”,又沉沉睡去。

宝钏在床沿坐下,静静看着他。这孩子睡着了,眉眼柔和,像极了她初次见薛平贵时那个赤诚的少年。

可也只有眉眼像而已。他不会知道他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宝钏不会告诉他薛平贵的懦弱与自私,更不会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是踏着生父的尸骨得来的。

她会告诉他,你的父亲是忠义太子,是为国战死的英雄。

你要做一个比他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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