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宝钏8
愈妃死在那年腊月最冷的一天。
没有三尺白绫,没有毒酒,也没有太监尖着嗓子宣旨。内侍只送去了一壶酒,一碟子冷透的杏仁酥。愈妃缩在冷宫的墙角,披头散发,早已没了当年宠冠六宫的模样。她看着那壶酒,忽然笑起来,笑得凄厉又尖利,像夜枭穿过荒宫。
“刘妃,你赢了。你的孙子回来了。”
她抓起酒壶,仰头灌尽。不到半个时辰,冷宫便传来消息,愈妃没了。
皇帝听完只淡淡说了一句:“装殓从简,不许葬入妃陵。”便不再过问。满宫嫔妃噤若寒蝉。淑妃吓得称病不出,其余妃嫔更是连锦华宫十丈之内都不敢靠近。王宝钏听到消息时,正给李承剥桔子。她手上动作没停,只轻声说:“她死得倒便宜了。前世她欠刘妃一条命,欠薛平贵二十多年流离,如今一壶酒就勾了,到底还是圣上心软。”
小环低声问:“小姐,愈妃真的勾结西凉吗?奴婢总觉得,魏虎那些供词,来得太顺了些。”
宝钏将一瓣桔子喂进李承嘴里,拿帕子擦了他的嘴角,才淡淡道:“供词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宫里需要西凉这个敌人。没有外敌,圣上怎么好意思为了一个刚认回来的孙子,去动那些老臣?有了西凉,所有事都顺理成章。愈妃非死不可,魏虎非招不可,西凉非打不可。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
小环似懂非懂地点头。李承嚼着桔子,仰脸问:“娘,西凉是不是有很多马?”宝钏笑了,摸着他的脑袋:“是,西凉有很多马,还有一位很厉害的女王。不过承儿不用怕,你大舅舅和舅公都在边关,他们比马跑得还快。”
李承咯咯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宝钏看着孩子的笑颜,心里却记挂着西边。信已经送出去快一个月了,算脚程,代战早该收到了。可西凉那边,至今没有回音。
又过了七日,西凉的使团到了。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胡服汉子,叫格尔乌,自称西凉国主代战公主帐下左都督。他带了一队人,抬着十几口大箱子,说是西凉献给大唐皇帝的礼物。皇帝在宣政殿接见了他们,场面话说了几句,便让礼部安顿使臣入住鸿胪寺。
宝钏听说后,当即去见了皇帝。她端着一碗亲手熬的百合莲子羹,进到御书房。皇帝正批折子,见她来了,脸色比往日柔和:“天冷,你怎么亲自来了?让御膳房送便是。”
宝钏含笑把羹放下,行了礼道:“臣女在宫里闲来无事,想着父皇连日劳累,便炖了这碗羹。父皇趁热用些。”皇帝吃了几口,夸她贤淑。宝钏便顺势说:“臣女听闻西凉使团到了。那格尔乌……臣女觉得,恐怕不是来议和的。”
皇帝搁下碗,问:“怎么说?”
宝钏道:“西凉素来桀骜,代战公主更是以兵强马壮闻名。如今咱们刚除了愈家,边关还没稳当,她若真心议和,必会派重臣带着国书前来。可这格尔乌,臣女打听过,不过是西凉军中的一个千户,连使节都不算。带十几口箱子,便想见大唐天子,议的什么和?分明是来探虚实的。”
皇帝点头,目露赞许:“朕也觉着不对。那格尔乌言辞嚣张,开口便说西凉愿与大唐修好,但条件是边境五个州划归西凉,年年互市免税。这哪是修好,这是趁火打劫。”
宝钏眼波微动,轻声道:“父皇,他想探咱们虚实,咱们正好将计就计。边关,让舅舅和大姐夫陈兵不动,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长安这里,好吃好喝供着使团,让他们觉得咱们不想打仗、只想安抚。等他们放松警惕,咱们这边已经调集齐了兵马。到时候,是战是和,咱们说了算。”
皇帝笑了,拍着御案道:“好,好。你虽是女子,见识却比朝中那些老朽还明白。朕当真是……亏欠你们母子太多。”他说到最后,语气有些黯然。
宝钏摇头,柔声道:“父皇给臣女和承儿一个家,臣女感激不尽。臣女只盼着,孩子将来能在太平年月长大,别像他爹,生下来就……就没了根。”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哽咽。皇帝果然动容,当下便说:“明日朕便下旨,让李承入崇文馆读书,与宗室子弟一同受教。再过几年,朕亲自教他理政。”
宝钏心中大定,面上却只红了眼,跪地谢恩。
回到锦华宫,已是傍晚。宝钏刚坐下,小环便来禀报:“小姐,王银钏来了,说有十分要紧的事要单独面见。”
宝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天色将晚,二姐这个时候进宫,还能是什么事?她让人把李承带下去用饭,自己去了偏殿。
王银钏瘦了许多,眼窝深陷,脸上敷着厚厚的粉,也遮不住憔悴。她见到宝钏,嘴唇动了动,忽然跪下:“三妹,以前是二姐不好。二姐给你赔罪。”
宝钏上前扶她:“二姐起来说话。自家姐妹,不必如此。”
王银钏不起,只仰头看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她抖着手从袖中摸出一只旧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块烧了一半的木牌。
“魏虎被押走前,偷偷把这东西塞给了我们府里一个老仆,让他转交给我。”王银钏低声道,“他说,若他死了,王家又容不下我,就让我拿着这个去找西凉使团。西凉人会给我一个活路。”
宝钏接过那本册子,翻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写满了名字,有的用汉文,有的用西凉文。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身份标注:御马监小太监、长安西市皮货商、宫中尚食局烧火宫女……像一张散落在长安城的网。最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名字——格尔乌。
“这不是什么活路。”宝钏合上册子,抬眼看王银钏,目光如冰,“这是通敌叛国的罪证。魏虎早就被西凉收买了。他给你的东西,是要把你一起拖下水。”
王银钏浑身一颤,脸色煞白:“那……那怎么办?”
宝钏握紧那本册子,嘴角慢慢牵起一丝弧度:“这东西到了我手里,就是他们的催命符。二姐,你今日来对了。若你把这册子交给西凉使团,此刻相府已经完了,王家也完了。”
她扶起王银钏,语气忽然温和下来:“二姐,以前的事就过去了。你只要听我的,我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谁也伤不了你。”
王银钏泪如雨下,抓着宝钏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宝钏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睛却看向殿外。暮色中,宫灯初上,照得雪地一片昏黄。
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格尔乌,还有这张网里的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而代战既然派了这等角色来长安搅风搅雨,就别怪她顺藤摸瓜,把西凉安插在长安的眼线连根拔掉。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那个潜伏在皇宫里的人。
她低头又看了看册子,目光落在“尚食局烧火宫女”一行上。尚食局,每日负责各宫膳食。若有人在膳食中做手脚,祸起萧墙,那才是防不胜防。
她忽然想起,今日御书房里,皇帝用的那碗百合莲子羹。是她亲手熬的。但若尚食局有人想动手,皇帝入口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机会。
“小环。”她唤来心腹,低声吩咐,“去请刘义将军入宫。就说锦华宫夜里有风,想请舅舅来喝杯热茶。”
小环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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