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王宝钏9
当夜,刘义果然来了。
他一身玄色常服,外披墨色斗篷,从西便门入宫,脚步极轻。宝钏在锦华宫暖阁中等他。茶已经煮了三沸,正是最酽的时候。
刘义坐下,也不寒暄:“出什么事了?”
宝钏将那名册推过去。刘义翻开一看,脸色骤变。他手指点着上面几个名字,一字字道:“好个魏虎,好个代战。御马监、尚食局、西市皮货行……连皇宫大内都让他们渗成了筛子。”他猛地抬头,“这册子,你从哪儿得来?”
“魏虎临入狱前留给了我二姐。”宝钏给他斟茶,神色平静,“他想用这个换魏家女眷的活路,也想把王家拉下水。二姐若傻乎乎拿着册子去找格尔乌,西凉人得了这份暗桩名单,转头便能卖了她。到时候通敌的是王家,得利的却是西凉。”
刘义冷笑:“魏虎死到临头还要咬人一口。早知如此,当初边关战场上,我就该一刀结果了他。”
宝钏摇头:舅舅“现在也不晚。他在诏狱里,翻不出浪来。当务之急是这册子上的人。尤其尚食局那个烧火宫女。宫里下毒,最怕的不是毒死一个两个,而是让圣上对所有人都起疑。一旦圣上疑心皇孙,承儿在宫中就危险了。”
刘义点头:“你要我怎么做?”
宝钏将茶盏轻轻一转,目光凝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舅舅带人暗中盯着这些据点。西市皮货行、御马监的小太监、宫门外的车马行,都要盯死,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要让格尔乌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等他把消息递回西凉,等代战以为长安空虚,她才会放心把兵派出来。到那时,苏龙和您在边关的口袋,才能真正扎紧。”
她抬头,眼中有幽冷的光:“而尚食局那个,我要亲自挖出来。”
刘义沉吟片刻,道:“尚食局的烧火宫女,每天接触各宫膳食,但品阶低下,见不到主子。她若下毒,必须有人接应。你查她,要快,但不能惊动尚食局的主事。那些老嬷嬷,背后各有主子。”
宝钏点头:“所以我不打算自己出手。我要让圣上亲眼看到。”
三日后,皇帝用午膳时,脸色忽然发青,腹中绞痛。御医急得满殿乱转,最后诊出是吃了相克之物。皇帝大怒,命人彻查尚食局。一时间,尚食局上下鸡飞狗跳,掌膳、司膳、采买、烧火,几乎人人自危。
宝钏跪在皇帝榻前,眼睛哭得通红:“父皇若有个闪失,臣女和承儿怎么办?求父皇一定要查出真凶。这宫里,有人要害父皇!”
皇帝看着她这般情真意切,又想到自己孤苦大半生,好不容易认回孙儿,却连顿饭都吃不安生,胸中怒火更盛。他当即下旨,封锁尚食局,所有宫人禁足,一个个审。
这一审,便审出了那名烧火宫女。有人供出,这宫女平日少言寡语,却总在别人不在时,偷偷往灶膛里塞东西。御林军去搜,在她床板下翻出一包药粉。经太医查验,那药粉性寒微毒,单独食用不致命,但与皇帝常吃的几味补膳相合,便成了慢性毒。
宫女被打得皮开肉绽,终于招了。她说自己是西凉人,七岁被卖到长安,后来被尚食局一个老嬷嬷收留。三年前,有人找到她,说可以帮她家乡的父母,只要她每月把这种药粉掺进宫中伙食。她也不知道主子是谁,只每月去西市一家皮货行领药。
一切顺着线头往上牵。
皇帝听完供词,久久没有说话。御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宝钏站在一旁,低眉顺眼,仿佛只是一个担心父亲身体的弱女子。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哑声道:“传刘义。”
刘义入宫后,呈上了一封密报。密报中说,他在西市抓了那家皮货行的掌柜,顺藤摸瓜,发现格尔乌此次入京,明为议和,实则指挥暗桩刺探军情、收买宫人。人证物证俱在。
皇帝看完密报,手都在抖。他猛地将折子摔在地上,怒道:“好个代战!朕还没去找她,她倒先把刀插到朕的床头来了!传旨,西凉使团,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许走脱!”
那日夜间,鸿胪寺被御林军围得铁桶一般。格尔乌在睡梦中被拖出来,按跪在雪地上。他拼命挣扎,大喊“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刘义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冷声道:“你是来使,还是细作?你当大唐的刀不利么?”
格尔乌脸色惨白,低下头去。
消息传回西凉,已是半月之后。
代战公主坐在王帐之中,将前线斥候传回的情报看了又看。格尔乌被抓,暗桩被连根拔起,大唐边军忽然增兵十万,苏龙与刘义合兵一处,正对着西凉的方向列阵。她猛地将情报揉成一团,狠狠掷进火盆。
“好一个大唐。”她冷笑,眼中却透出一丝隐隐的焦躁,“我倒是小瞧了他们。一个死了的皇子,一个寡妇,一个三岁孩子,竟把长安搅得天翻地覆,反把刀尖对准了我。”
帐中众将齐声道:“公主,打吧!我西凉铁骑,何曾怕过大唐?”
代战抬手,示意他们安静。她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盯着两国边境的布防,良久才道:“打是要打。但不是现在。格尔乌折了,暗桩折了,说明长安有人能识破我的局。这个时候贸然进攻,只会撞进刘义和苏龙的包围圈。传令下去,边境收缩,暂缓出兵。再派人去长安,我要知道,那个皇孙的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她的眼睛在烛火中微微眯起,像一只暂时收起了爪子的母豹。
长安,锦华宫。
宝钏站在梅林深处,看着枝头新绽的几朵红梅,轻声对身后的小环说:“代战不会打了。她收兵了。”
小环不解:“小姐怎么知道?”
宝钏伸手轻轻折下一枝梅,在指间转了转:“因为她怕了。一个聪明人,最怕的不是对手强大,而是看不透对手。她看不透我。所以她不会轻举妄动。”她将那枝梅插进小环的鬓边,微微一笑,“等她派人来长安,我再慢慢教她,什么叫大势已去。”
她转身往殿内走,脚步从容。远处,崇文馆的钟声隐隐传来,正是李承下学的时辰。那孩子的笑声,似乎能穿过层层宫墙,落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天。暮色四合,云层裂开一道金红色的缝,像天光破土。
“快了。”她轻声道。
(https://www.bxwxber.cc/book/23808232/65571275.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