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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王宝钏10


崇文馆设在皇城东侧,与国子监一墙之隔,本是前朝皇子读书的地方。本朝因皇帝无嗣,宗室子弟便也破例入馆,按辈分与年龄分作三阶。李承才四岁,原本不该入学。但皇帝亲自下旨,说皇孙聪慧,特许入馆启蒙。

消息传开,宗室里炸了锅。

那些亲王、郡王、国公爷们嘴上不敢说什么,私底下却没少嘀咕。一个流落民间的穷小子的遗腹子,被圣上认回来也就罢了,如今竟还送进崇文馆,与他们的嫡子平起平坐。这口气,憋在许多人心里。

李承第一天入馆时,宝钏亲自送到崇文馆门口。她蹲下身,替孩子理了理衣襟,柔声说:“承儿,从今日起,你就在这里读书。先生会问你问题,你会的就答,不会的便说不会。若是有人欺负你,不要当场与他们争执,回来告诉娘。娘替你记着。”

李承仰着小脸,认真道:“娘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承儿不跟他们争。”

宝钏笑了,眼中有淡淡的赞许:“去吧。下学了,娘来接你。”

李承背着小书箱,跟着引路太监走进那道朱漆大门。宝钏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那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柱之后,才转身上了步辇。小环小声问:“小姐,小殿下去崇文馆,会不会受欺负?那些宗室子弟,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

宝钏靠在辇上,语气很淡:“他是皇孙,早晚要见这些。受欺负不可怕,可怕的是受了欺负还不敢说、不会讨回来。我把他送进去,就是要让他学会,怎么在狼群里站着。”

果然不出半月,事情便来了。

那日下学,李承回到锦华宫,宝钏一眼便看出他不对劲。孩子的衣摆沾着墨汁,袖口撕开一道小口,左脸颊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他尽量装作没事,笑嘻嘻地给母亲背今天学的诗。可宝钏是什么人,她前世在寒窑里看人脸色活了十八年,哪里看不穿这点遮掩。

她没问。等李承睡下后,她把跟着去崇文馆的小太监叫来,细细盘问。小太监起初还支吾,被宝钏看了一眼,吓得全招了。

原来今日下学后,几个宗室子弟把李承堵在廊下。为首的是梁王之孙李珙,今年八岁,长得壮实,仗着祖母是太后的侄女,在崇文馆里横行惯了。他带着几个跟班,把李承推到墙上,说:“你爹是个吃野菜的穷鬼,你娘是个抛绣球的疯婆娘。你一个野种,也配跟我们一起读书?”

李承攥着小拳头,一声不吭。李珙便拿毛笔往他脸上画,又撕了他的书册。几个孩子哄笑着跑了。李承自己爬起来,拍干净衣裳,把被撕坏的书一页页捡起来,才出的馆门。

宝钏听完,许久没有说话。她走到李承床前,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那脸上还挂着极浅的委屈,眉头微微皱着。她轻轻抚平他的眉心,轻声道:“傻孩子,怎么不跟娘说。”

第二日,宝钏没有去找梁王,也没有去崇文馆闹。她反而让御膳房备了几色点心,以锦华宫的名义,给崇文馆的几位先生送去。又另备了一份厚礼,送到了梁王府上,说是皇孙初入崇文馆,承蒙小世子照顾,特备薄礼。

梁王收了礼,心中却打起鼓来。这位三小姐什么意思?儿子被打了,反倒送东西过来?他生怕其中有诈,连夜把孙子叫来盘问。李珙支支吾吾,被梁王甩了一巴掌,才把欺负李承的事说了。梁王气得脸色发白,指着他骂:“蠢货!那孩子是圣上唯一的皇孙,是圣上放在心尖上的人!你打他,是想让咱们王府给你陪葬?”

第二日早朝,皇帝脸色果然不好。原来有个御史上疏,说近日崇文馆中时有“以大欺小、以贵凌贱”之事,言辞虽没指名,但字字句句都指向宗室子弟。皇帝看了折子,当殿问崇文馆的侍讲博士。博士不敢隐瞒,将梁王之孙欺凌皇孙的事如实禀报。

皇帝勃然大怒。他正愁没有机会敲打这些宗室,闻言当即下旨,李珙行为不端,禁足半年,罚抄《孝经》百遍。梁王教孙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其余几个从犯子弟,也一并处罚。

散朝后,梁王拉着几个涉事王爷,亲自带着孙子去锦华宫请罪。几个半大孩子跪在殿外雪地里,冻得直哆嗦。梁王站在阶下,拱手赔笑:“娘娘,是臣管教不严,让皇孙受委屈了。臣这孙子,已经打过了,回去还接着教训。”

宝钏走了出来,笑容温婉:“王爷这是做什么?快让孩子起来,天寒地冻的,冻坏了可怎么好?”她亲自上前去扶李珙,又让人煮姜汤给几个孩子暖身。那模样,当真是天底下最通情达理的人。

梁王松了口气,以为这事便过去了。可宝钏转身回殿时,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这件事,她记下了。不是记孩子,是记大人。梁王今日能低头,是因为皇帝发怒,不是因为他真心愧疚。这样的宗室,只要皇帝稍一松口,他们就会扑上来撕咬。

她需要儿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重到谁也不敢碰。

那之后,李承在崇文馆再无人敢欺负。李珙被关了禁闭,出来后再见李承,已不敢直视。李承也不记仇,该读书读书,该习字习字。可宝钏发现,孩子变了些。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爱笑,偶尔会坐在窗前发呆,望着崇文馆的方向出神。

“娘,”有一日,李承忽然问,“我爹,真的是吃野菜长大的吗?”

宝钏手一顿,针尖扎进指尖,渗出一粒血珠。她低头吮了吮,笑着问:“谁跟你说的?”

李承低下头:“梁王家的小子说的。他说我爹是穷鬼,是吃野菜长大的。娘,野菜是什么味道?”

宝钏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起前世自己蹲在武家坡的山坡上,十指插进冻土里挖野菜。那味道,苦得发涩,咽下去像吞了满嘴的黄连。可这些,她不能让儿子知道。

她放下针线,将李承抱到膝上,轻声道:“你爹小时候是吃过苦。可正因为他吃过苦,才知道这天下百姓有多难。你皇祖父说,你爹若活着,一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太子。承儿,你不用管别人说什么。你的爹,是大唐的忠义太子,是皇祖父最心疼的儿子。你只需要记着,你是他的儿子,你不能丢他的脸。”

李承用力点头,小脸上浮起坚毅的神色。宝钏将他搂紧,心中却翻涌着另一番滋味。薛平贵,你临死前都不知道,你的儿子会把你当成一个英雄来仰慕。这样也好。你活着的时候欠我的,就让你的儿子替你还给这天下。

又过了半月,边关密报到了。

刘义派心腹送信入宫,说西凉边境近来反常。代战公主的大军一直按兵不动,但西凉境内的粮草调动却频繁得紧。边关还抓住几个西凉斥候,供词说,西凉王庭最近来了一群陌生人,穿着大唐百姓的衣裳,却操着长安口音。

“有人替代战在长安办事。”宝钏看完信,眸色变深。她立刻想到了那份名册。名册上的人,刘义已经抓了大半,但总有漏网之鱼。更让她警惕的是,这些漏网之鱼,极可能就藏在宗室王府中。宗室里有些人,表面上对皇帝恭顺,暗地里却盼着皇孙出事。大唐无后,他们这些旁支才有机会。

当夜,宝钏正坐在灯下思量,小环忽然神色紧张地进来,双手捧着一个木匣。

“小姐,方才有人把这个放在宫门外,守门侍卫没看清是谁。匣子用狼血封着,像是西凉的习俗。”

宝钏接过木匣。那匣子不大,入手沉甸甸的。封口处抹着一道暗红色的狼血,早已干透。她屏退小环,自己用小刀挑开血封,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封信,信纸用羊皮制成,字迹遒劲有力,写的是汉文,但笔锋间透着一股子草原的野劲:

“大唐皇孙生母敬启:

格尔乌与暗桩,乃本王主之。王主非敌,其祖亦曾受中原官爵,本与大唐有旧。惟王主帐下,有人欲借刀杀人,反被王主之刀所伤。你我皆女子,能处乱世而不倒,必有其过人之处。三日后月圆之夜,西市胡姬酒肆,有一人欲见君,有要事相告。若不来,边关风云,恐非君所愿见。”

信末没有署名,只用朱砂画了一只振翅欲飞的鹰。

宝钏合上信,目光落在那只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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