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王宝钏11
那封羊皮信,宝钏看了三遍,最终折好,收进妆奁最深处。
她没有告诉刘义。至少现在不能告诉。刘义是武将,性烈如火,若知道她要私见西凉来客,必会拼死阻拦。可这封信说得明白——是西凉王帐中的内斗,有人要借她这把刀杀人。她若不去,边关的风云就成了别人手中的刀,而刀尖对着谁,还未可知。
她不怕代战。前世她们虽未直接交手,可代战夺了她的丈夫、占了她十八年的光阴,最后以一句“姐姐”把她高高架起,叫她连恨都无从恨起。这一世,王宝钏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在灯下坐了很久,直到更鼓敲过三响,才吹熄烛火,就着窗外雪光躺下。她的身体很疲惫,可脑子却异常清醒。闭上眼,耳边仿佛有风吹过武家坡的荒草,发出呜咽的声响。
她慢慢沉入一片混沌之中。
梦里,她又站在那口寒窑前。
天是铅灰色的,风冷得像刀子。破窑门口挂着一块破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看见自己——前世的自己——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蹲在窑外,用一把锈钝的小铲挖野菜。手指上生满冻疮,手背裂开一道道血口。她的脸蜡黄干枯,头发蓬乱,眼睛却死死盯着西边,像要把那条路望穿。
王宝钏站在梦中的荒坡上,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那女人已经瘦得脱了形,只有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相府三小姐的轮廓。
宝钏走近她,想伸手去拉她,手指却从她肩头穿过。
那女人没看见她,只低头将一棵野菜根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
“别吃了。”
宝钏在旁边说。那声音在梦里飘散,像风过荒草。那女人听不见,仍旧嚼着。
宝钏蹲下身,凑近她耳边,一字字道:“他不要你了。他娶了别人。你等的人,早就不记得你了。”
那女人忽然停住,缓缓转过头来,痴痴地望向宝钏的方向。她嘴唇动了动,像在问:你是谁?
宝钏说:“我是那个没有继续等的你。”
场景一变,寒窑不见了。
眼前是大唐皇宫的夜宴。
灯火辉煌,暖风熏人。
薛平贵坐在上首,锦袍金冠,面容俊朗,怀里抱着一个头戴花冠、明艳照人的女子。
那是代战。他们身边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笑得天真烂漫。
薛平贵举起酒杯,对代战说:“公主,朕此生定不负你。”
又对孩子们说:“这大唐和西凉的江山,将来全是你们的。”
王宝钏站在殿门外,像一缕游魂。她走到薛平贵面前,想看清他的脸。
他还是那么英俊,甚至比年轻时多了几分帝王的雍容。
可他的眼睛望向代战时,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温柔,她前世从未见过。他给她的,只有武家坡重逢时那句带着试探的“你这些年可曾嫁人”。
她忽然想笑。
前世她竟为这样一个男人,搭上了一辈子。
她那时太想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错,太想证明父亲是错的,太想证明这世上真有从一而终的情义。
可这情义,从头到尾只折磨了她一个人。薛平贵在西凉妻儿绕膝的时候,她正在雪地里挖野菜;
薛平贵披荆斩棘回长安时,她正跪在菩萨像前求他平安。
菩萨没听见,听见的只有她自己。
梦里再一转,又回到了那个更冷的寒窑。
薛平贵坐在土炕边,不是西凉王,不是平西帝,只是那个穷小子。他抬头看她,眼神浑浊,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阴郁。
“宝钏,你为什么要杀我?”
宝钏站在窑门口,冷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她看着他,很平静:“你托梦来问,是要一个答案,还是要一个了断?”
薛平贵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那身形虚虚浮浮,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他苦笑:我不知道。
我只是……困在这里。
你前世等了我十八年,我今生却只给你留了个孩子。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
宝钏看着他,眼底一片死水般的寂静:“你欠我一条命,欠我十八年,欠我一个孩子,欠我王家满门。你说得轻巧,一句欠我,便能两清么?”
薛平贵垂下头去,半晌,低声道:“我还不起。所以我来,是听你发落的。”
宝钏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破窑里回荡,带着说不尽的苍凉与痛快:“发落?好。你听好了。我这一世,不要你还不还。你的命,是我亲手收的。你的身份,是我亲手藏的。你的儿子,是我亲手养大的。你前世怎么对我,我今生便怎么拿回来。你有代战,我有承儿。你有西凉,我有大唐。你坐过江山,我也能让我的儿子坐上去。你死在你最好的年纪,我活在我最清醒的时辰。薛平贵,咱们两清了。”
她说完,窑外忽然起了大风,卷起漫天黄沙。薛平贵的身影在风里摇晃,像一盏将熄的灯。他抬起头,眼中有泪。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化作一句极轻极轻的:“宝钏,来世别再遇见我了。”
宝钏看着他,冷冷道:“不会有来世。你投你的胎,我护我的子。从此,你欠我的,我不讨了。我欠你的,你也没机会拿了。咱们生生世世,再不相见。”
薛平贵的身影在风中一寸寸碎去,从脚尖到指尖,像一幅被火烧透的纸人。他最后看了一眼王宝钏,忽然笑了,笑得释然:“好。你终于不再是那个等在窑里的傻女人了。”
风停了。
宝钏站在空荡荡的破窑前,身边什么也没有。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莹润,掌纹清晰。那手已经不再有冻疮,也不再沾着泥土。她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种温热的痛。这痛告诉她,她活过来了。
她在梦里转身,朝长安城的方向走。身后武家坡的荒山一点一点剥落,像褪去了一层旧皮。远处天边,不知什么时候破开了一道金光,照得她脚下的大地一片澄明。
“娘!娘!”
李承的声音远远传来。宝钏一惊,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小环正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额上的汗,一脸惊慌:“小姐,您可算醒了!小殿下来叫了您两次,见您不醒,急得都哭了。”
宝钏偏过头,看见李承站在床前,眼睛红红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被角。见她睁眼,孩子“哇”地一声扑上来,把脸埋进她颈窝:“娘,承儿做了个梦,梦见娘不要承儿了。”
宝钏伸手搂住他,轻拍他的背,柔声道:“傻孩子,梦是反的。娘怎么会不要你?娘拼了命也要护住你。”她侧过头,在他额上亲了亲,目光渐渐沉定下来。
她坐起身,让小环帮她梳妆。今日是第三日。月圆之夜,西市胡姬酒肆。她要出宫,亲自会一会那个不肯留名的人。
“小环,今晚我要出宫一趟。”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面色因昨夜梦境而有些苍白,可眼睛极亮,像淬了寒光,“让舅舅派几个得力的人在暗处跟着。记住,不要让圣上知道。”
小环应声退下。宝钏拿起妆台上的玉梳,慢慢梳过长长的黑发。
她想起梦中薛平贵的那句话——来世别再遇见我。她勾了勾唇,低声道:“谁说我要等来世了。”
(https://www.bxwxber.cc/book/23808232/65571273.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