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王宝钏12
胡姬酒肆的灯火像醉了酒,晃晃悠悠地映在来往客商脸上。
王宝钏戴了一顶浅灰幂篱,白纱垂到腰际,遮去大半面容。她只带了一个小环,两人从后巷侧门进去,上了二楼最里头的雅间。房中点了三支安息香,烟气袅袅。窗子半开,能望见楼下胡姬旋转时扬起的红裙。
来的是个佝偻着背的垂暮老人,须发花白,穿一件半旧的胡服,脸上有一道极深的刀疤。他见了宝钏,不跪不拜,只将右手按在左胸,微微躬身:“王主生母,果然有胆。”
宝钏也不恼,在案前坐下,自己倒了一盏酒,却不喝,只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老丈约我相见,若只是夸我有胆,那便太无趣了。”
老人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低声道:“我叫乌力罕,当年是西凉老王帐下的千户。后来王庭内乱,我脸上这道疤,就是替老王挡刀留下的。老王死得早,女儿代战被推上王位。可西凉的规矩,女子称王,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如今王庭里有人想废了代战,另立老王堂弟之子。代战那丫头,面上嚣张,心里慌得很。”
宝钏不动声色:“这与我何干?”
乌力罕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代战被逼得紧了,想学她父亲的老路——在东边找一条出路。她已经乔装入唐了。”
宝钏手指微微一顿,面上却依旧如常:“你怎知道?”
“是我带她入的关。”
乌力罕苦笑,“她信我,所以让我安排一切。可我宁可她死在长安,也不想她把西凉拖进大唐朝堂的浑水里。她若死在长安,西凉群龙无首,自然老实。她若活着回去,必会点齐大军东进。到那时,两国百姓,生灵涂炭。”
宝钏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告诉我这些,是要我杀她?”
乌力罕低下头,许久,才道:“我已是将死之人。只想在死前,给西凉留条活路。”
宝钏看着眼前这老人,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她见过的生死太多了。但她信这老人的眼神。那种忠义到执拗的光,她曾在刘义眼中见过。她端起酒盏,轻轻碰了碰乌力罕的杯:“你把她引出来。我来动手。事成之后,你可留在大唐,我许你田宅养老。若你想回西凉,我也不拦。”
乌力罕摇头:“我哪也不去。等事情完了,我便去陪老王爷。”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一处地方,“三日后,代战会去城北青云观。她要去见一个人。那人是你大唐的宗室,梁王。”
宝钏瞳孔骤缩。梁王。那个孙子欺辱过李承、被她反将一军的梁王。她冷笑:“原来是他。难怪西凉的探子能藏在王府里。好一个梁王,吃着大唐的俸禄,做着西凉的走狗。”
乌力罕道:“代战此次只带了凌霄和四名亲卫。凌霄是她从狼群里捡回来的孤儿,对代战死心塌地,武艺极高。你要动手,须得先除凌霄。”
宝钏将地图收好,起身道:“这些我自有安排。你只管把代战的行踪递准了。其余的事,不需你沾手。”
她走出酒肆时,月已西斜。小环紧紧跟着,手心全是冷汗。宝钏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怕什么,你小姐我没那么弱。”小环摇摇头,声音发颤:“奴婢不是怕,是小姐您走得太快了,奴婢怕跟不上。”
宝钏笑了一下,笑意在月光里极浅。可她心里知道,这一局,必须一击即中。
代战和凌霄,都是前世她最深的刺。
凌霄,西凉第一勇士,代战最锋利的刀。
前世她只远远见过一次,那人站在代战身后,像一尊黑色的铁塔。这一世,她要让这把刀碎在长安。
回到锦华宫时,天已近五更。宝钏没合眼,等早朝散了,便去御书房求见皇帝。皇帝见她脸色不好,有些心疼:“天冷,怎不在宫里歇着?”
宝钏跪下,眼眶微红:“父皇,臣媳心中不安。前几日梁王府的小世子欺辱承儿,您罚了梁王。可臣女总觉得,梁王并不心服。臣女怕承儿在宫里,迟早还会被人暗算。”
皇帝一听,脸色也沉下来:“梁王若敢再犯,朕饶不了他。”
宝钏摇头:“父皇,臣女不敢说。臣女……只是听闻了一些风言风语。有人说,梁王府中藏有西凉来客。臣女不懂朝政,只觉得这若是真的,承儿怕是已经被人盯上了。”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西凉来客?你可有凭证?”
宝钏低头道:“臣女不敢乱说。只是想让父皇知道,臣女想回相府住几日,让承儿在外公身边待几天。皇宫虽好,可臣女心里不踏实。”
皇帝当即准了,又命一队御林军随行护卫。宝钏谢恩出宫,车驾直接回了相府。
王允早得了消息,在书房等她。宝钏一进门,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道:“爹,代战来了。就在长安。”
王允霍然起身,脸色骤变:“西凉国主?她疯了?竟敢亲入长安?”
宝钏点头,将乌力罕所言一一道来。王允越听越怒,一掌拍在案上:“梁王这个逆贼,早就看他不安分。当年愈妃一党里,就有梁王的影子。没想到他贼心不死,竟要借西凉的刀来抢皇位!”
宝钏倒了一杯热茶,慢慢喝了一口,道:“代战三日后去青云观与梁王密会。凌霄和四个亲卫跟着。我舅舅那边,可以出动。但凌霄武艺极高,寻常侍卫奈何他不得。所以,不能硬碰,只能智取。”
王允问:“怎么智取?”
宝钏放下茶盏,走到书房那幅堪舆图前,指点着青云观附近的地形:“青云观依山而建,进观只有一条盘山道。两旁柏树森森,最适合伏击。但凌霄这种高手,对杀气极敏感。伏兵太近,会被他察觉。所以我要先让代战自己乱了方寸。”
她转身,看着王允,声音低柔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森寒:“爹,代战这个人,前世最喜欢听英雄的故事。她从小在西凉长大,听惯了中原话本里的少年将军。薛平贵前世被俘到西凉,代战第一眼就看中了他。为什么?因为薛平贵生了一副中原好儿郎的皮相,又有股子不屈的硬气。代战爱这样的男人。这一世,薛平贵没被俘过,可他死于魏豹之手的故事,早传到了西凉。一个忠义太子流落民间、被奸人所害的戏码,代战听了,心里不会毫无波澜。”
王允皱眉:“你的意思是……”
宝钏从袖中取出那枚“李温”玉佩的仿品——她早让人用同样质地做了一枚,虽不是皇家真物,但足以乱真。
她把仿品放在案上,轻声道:“我要以薛平贵的名义,送一封信给代战。信里说,李温还是薛平贵时当年在边关遇袭前,曾于梦中见一戎装女子,手持弯刀,策马而来。他醒来后画了幅小像,托人藏于青云观三清殿后的古柏之下。若那女子看到这封信,便请来取画。”
王允愕然:“这……代战会信?”
宝钏微微一笑:“她当然不会全信。但她一定会去。因为她会好奇,会怀疑,更会想借这个机会,看看大唐到底在耍什么把戏。她自负,所以她一定会去。而人只要有了执念,就有了破绽。”
王允沉吟半晌,终于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三日后,青云观,我亲自带人。代战和凌霄,有去无回。”
宝钏伸手按住父亲的手背,轻声道:“爹,凌霄的刀极快。您不要亲自涉险。让舅舅去。再调神臂弩手,藏在盘山道两侧。等他们上了山,再动手。代战留下一个活口,我要让她死前,说一句真话。”
王允看着女儿,只觉她眼中那层温柔早褪尽了,露出底下冷铁般的意志。他长叹一声:“爹听你的。”
三日后,天阴得厉害。
青云观的山道上,松涛呜咽。代战带着凌霄和四名亲卫,微服上山。她穿着一身窄袖胡服,腰悬弯刀,脸上戴着半张银面具,遮去绝色容貌,却遮不住通身的气派。凌霄跟在她身后半步,铁塔一般,目光扫视四周,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他们进了青云观。观中香客稀少,只有几个老道士在檐下洒扫。代战径直走到三清殿后,果然看见一株老柏。柏树下泥土松动,似被人翻过。
凌霄蹲下,用刀鞘拨开泥土,很快挖出一只铁盒。他刚要将铁盒递给代战,忽然脸色一变,猛地将代战往后一推:“有埋伏!”
话音未落,山道上弩箭如蝗,破空而来。四名亲卫当场两人中箭倒地。凌霄拔刀格挡,刀光成幕,叮叮叮将射向代战的弩箭尽数磕飞。代战也抽出弯刀,背靠老柏,眼中怒火翻腾:“好一个王宝钏!拿死人来骗我!”
凌霄护着她往殿内退。可四周弩手早封死了所有去路。一支狼牙箭穿透凌霄左肩,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仍死死挡在代战身前,挥刀砍翻两个冲上来的甲士。
“走!”凌霄低吼,反手将代战推进三清殿后门,“往西墙,我断后!”
代战恨得咬破嘴唇,却知道此时不走,两个都得死。她转身冲入殿中,打翻两个弩手,跃上矮墙。可还没等她翻过去,一柄长枪从墙后刺出,正中她肩胛。代战惨叫一声,从墙上跌落。
王允安排的甲士一拥而上,将她死死按住。代战仰起头,面具脱落,露出一张明艳而扭曲的脸。她嘶声道:“叫王宝钏来!我要看看,是什么女人,敢用先夫来算计我!”
话音未落,凌霄浑身是血地从殿中冲出来,刀已经断了半截,只剩一柄残刃。他红着眼,拼死杀开一条血路,扑到代战身前,用身体挡住所有刀枪。七八柄长枪同时刺入他的后背,他睁大眼,喉中涌出大口鲜血,却仍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去护代战的脸。
“公主……快走……”
代战看着他倒下,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恐与绝望。她嘶声大喊:“凌霄!凌霄!”
宝钏没有现身。她坐在山下的一辆马车上,手里捧着一只暖炉,静静听着山上的厮杀声。小环陪在一旁,脸色发白。过了很久,刘义派来的亲卫来报:凌霄阵亡,代战被擒,四名亲卫尽数伏诛。梁王见势不妙,从密道跑了,但王府已被围了。
宝钏“嗯”了一声,掀开车帘,望向苍灰的天。雪花零零星星地飘下来,沾在车帘上,很快化了。
“回相府。”她放下帘子,语气平淡,“告诉父亲,代战先关着。我要她亲口写一封信回西凉,说大唐愿和。等她写完,便送她上路。西凉那边,暂时群龙无首,没有三五年,不敢再犯。”
她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前世西凉王宫中的那场夜宴。代战坐在薛平贵身侧,笑得矜贵又得意。如今那张脸,该被血和雪染透了。
“薛平贵,”她在心里轻声说,“我拿你的名字当刀,杀了你前世的妻。你在黄泉路上,若见到她,可别太欢喜。你欠她的,下辈子再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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