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接待学习团
“早。”
“早啊,今天怎么来这么早?”睡眼惺忪的池雨还穿着她的卡通睡袍,帽子上两只兔耳朵没精神地耷拉着。
男人恶作剧般扣下帽子罩住小姑娘没睡醒的小脸,也不待对方发火,赶紧交代了高主任的任务。
“高主任?我们俩?”
池雨稍微清醒了一点,脑子却还没拐过弯来。
她和霍彦不在一个部门,平日里在研究院交流也不多,高主任是怎么想到把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两个人往一块凑的?
“赶紧换衣服得出发了,总不能让人家等咱们。”霍彦一声声的催促让她来不及多想,只得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
二人抱着膀子靠在车上,池雨眯着眼睛看着远处刚过安检口的学生团队。
“年轻真好啊,你看这细皮嫩肉的。”
“我老吗?”霍彦对着后视镜照照镜子。
池雨嫌弃地看着他,“你我今年都二十四了,老黄瓜刷绿漆装什么嫩呢!”又转头对走过来的学生团队垂涎三尺:“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啊,你看这皮肤,你看这大长腿。”
霍彦突然觉得今天带她来真是个错误。
领头的教授姓蔡,这次带领的学生都是中央美院的学生,对于学美术的人来说,有机会来敦煌学习相当于老鼠掉进了米缸里,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池雨刚刚打了一路腹稿的虚伪客套话还没来得及说,有一位男生就站了出来。不得不说现在的男孩子发育得真是好,书还没念完,个头已经窜得逼近霍彦,只不过少了两年社会经验,发育得没霍彦壮罢了。
“学姐,我不是央美的学生。我是中途加入蔡教授的团队的,我跟您一样,都是兰大敦煌学的,我叫程玮。”男生羞涩地挠了挠头。
“啊”池雨这才反应过来,“程玮同学你好,你是怎么知道我”
“学姐的在网上发表的论文被导师在课上当做范文给我们参考了”年轻人眼里写满了崇拜,“我这一次来,一是想”
“先上车,高主任还在等你们。”一旁看他们互动的霍彦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他。
程玮见到偶像一时激动,想到因为自己一大堆人杵在这里干等,顿时涨红了脸,连连向团队和霍彦池雨二人表达歉意。
池雨虽然也难以招架学弟的热情,但他这也太直接了!他当初刚来的时候,不也一样是不知轻重地缠着她,使唤她?
她趁人不注意偷偷瞪了霍彦一眼。
霍彦要是能知道她想什么,一定理直气壮地回她:“那我后来也是给了钱的。”
但他此刻不知道,满脑子都是她居然为了一个毛都没长全的无脑追随者瞪我,气得把车门摔得声跟拆门一样大。
前方的越野车“蹭”的一声窜出去,尾气飘飘然留给了后方租来的商务车。
连撒气都这么嚣张。
两辆车很快抵达了研究院。霍彦领着一行人去见高主任。
一顿寒暄过后,高主任却是把目光投向了池雨:“小池啊,正好人呢,也是由你们两个接回来的,这几天呢,你就辛苦一下,负责接待一下蔡教授他们。”
高主任的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池雨还未来得及深思高主任眼里的深意,只好赶鸭子上架般应下。
霍彦手头还有自己的事需要处理。池雨领着蔡教授一行人前往莫高窟。
他们其中只有蔡教授一人早年曾拜访过这里。好几个入世未深的年轻人陡然置身于历史如此厚重的建筑,一时竟不敢挪动双腿。
千百年来自然的雕琢,风雨的洗礼。洞窟的外观也好,内里的雕塑壁画也好。成就了一本关于社会和艺术的编年史。不同的朝代、不同社会风貌、不同国家文化都汇聚于此。
在近千个窟之中,历朝历代的画师们超越时空同台竞技,华夏文化闪烁着星光。
就像安史之乱中的吐蕃势力与张议潮军队、占领河西的西夏政权与蒙古政权,他们一路撒野、高歌猛进,突然来到这里,像个孩子一样偷窥到了这场艺术的狂欢,瞪大了眼睛,追寻着华夏民族奇幻的想象。很庆幸,他们都无一例外地保护了甚至修护了莫高窟。
所有人也被这千年不灭的信仰所化,这些文弱沉静从容安详的雕塑画像所呈现出来的更加强大的力量让他们仿佛失声般说不出话来。其中隐匿的故事,为他们打开了一个通向别样世界的门窗。
池雨按照先前给学习团制定的计划表,层层阶梯拾级而上,一行人走进了158窟。
巨大的涅槃佛在众人眼前展开,长达156米的释迦牟尼佛像静静卧在佛床上,双目半闭、神态安详、面容无限慈悲。
“【涅槃】是梵文音译。佛教说人生最苦,涅架最乐。所谓【涅槃】,就是修真悟道,解脱生老病死和轮回之苦进入不生不灭的境界而永享极乐。涅槃佛的足侧墙壁上绘着各国王子举哀图,描绘了在俗的信徒闻知佛祖涅槃后的极度悲痛,有嚎啕悲泣,更有割鼻割耳、剖腹挖心。”池雨在一片黑暗中亮出了她的冷光手电,所有人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害怕惊扰这千年前的神迹。
只要进入工作,和平日里与霍彦相处的她几乎是两个样子。
“你们看,一边是静谧安睡的释迦牟尼佛,一边是普罗大众如我们,凡人有残缺、有不安,用自我残虐去认识生命中的怖惧、悲苦与非理性的部分,但是佛祖就静静地在那里,无论是过去、现世还是未来,微含笑意,就像这莫高窟一样,在飘逸流转中安然度过。”这里的佛教摆脱了它引以为傲的高深奥义,通俗简单地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一行人感受到了犹如海潮一般汹涌的死亡教育,脑海嗡嗡作响。
“池雨学姐”程玮开口提问,“涅槃佛身已经看不出颜色,但这东壁门和北壁画上的作品”
“是的。”池雨耐心回答:“下方净土在佛床床基正中。东壁门上绘如意轮观音一铺,门南画天请问经变,门北是金光明最胜王经变。北壁画各国国王举哀,其中有吐蕃赞普、汉族皇帝,有棕色皮肤之王者,有高鼻深目若中亚地区之王者等共十四身(加侍从为十八身)。他们除嚎啕痛哭外,更有劓鼻、割耳、穿胸、剖腹者,表示各族王者以其最沉痛之哀悼方式来吊唁释迦。”
所有人的目光追随者池雨讲解的地方而动,壁画颜色主要以黑,白,青,红,黄等组成,经过风霜洗礼沉淀出如今的模样。
“你们有谁知道,莫高窟这些壁画使用的颜料取之于何处啊?”蔡老师提问了。
“学生知道,莫高窟中的颜料,都来自于不远处三危山的岩彩。”程玮率先回答。
“不错。”蔡教授赞许地看着他,语气中充满了唏嘘,“这是个神奇的地方啊,无数双臂膀支撑起了这里,无数的传说又让这里形成了独立的小世界。”
蔡教授边往窟外走边给众人科普,“这里当地的居民有他们自己关于颜色的传说。它包含着民间故事所应有的全部精华:一次危机、一个梦中启示的神、一项危险的解决方案、一位愿意为了信仰牺牲一切的少女。”
在公元前8世纪,那时候的莫高窟和现在的莫高窟一样,吸引了无数的人前来瞻仰,只可惜他们并不是心思单纯的游客,而是怀着私欲和贪念前来寻宝,妄想借此发财的人。
一行人中有两个特殊的存在,他们是一位姓张的鳏夫和他当时十多岁的女儿。
那位父亲是当时中国最有才能的艺术家之一,而他最擅长的领域,恰巧正是画飞天。
全中国都知道他笔下的飞天有多美,她们在张画师的笔下穿着绿松石色的长裙,在天空中无风自舞,好像被佛祖的呼吸托起和指引着,传达恩泽福禄。
当地有个残虐成性的曹姓军阀,也听闻了这位画家的本事,于是便雇佣他们来为莫高窟画一个新的洞窟,为了防止他耍什么花招,同时差人将画师的女儿也一同当作砝码带了过来。
曹姓军阀有一个条件,他要求画师必须在观音菩萨的诞辰之前完成这幅画。
是了,人性就是如此贪婪,平日里不做好事,却也妄想得到观音的庇护保佑。
孤儿寡父都落在了人家手里,张画师是不答应也想答应,只得屈服,答应了这次从一开始就不公平的交易。
他们花了几天搭建起脚手架,张画师的技艺果然名不虚传,他给新建的洞窟画上了最精美的菩萨像。
其中最美丽的人像是他们的观世音,在他的画笔下中,观世音浑身散发出的佛光照耀着整个洞窟。
然后好景不长,就当画师以为此般紧赶慢赶地作画还有机会满足曹军阀的要求时,颜料用完了。
我们看如今的菩萨像都知道,要画观音的身子,得用白色的颜料。要画观音身后的丝带,得用绿色的颜料。
可是这两种重要的颜色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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