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梦中的婚礼
【与此同时，祸不单行，菩萨脸上的红色颜料，突出菩萨光环的阴影部分的黑色颜料以及菩萨侍从所穿袍子的蓝色颜料，都已告罄。
这本来并不能算作是掉脑袋的大问题，敦煌是丝绸之路上商贩聚集的要点，平日里，这里都有成群的商人在市场上贩卖各种各样的朱砂、雌黄、孔雀石绿以及其他所有画家们需要的珍贵的颜料。
然后生不逢时，这个年代，无数位画家蜂拥而至，一个个洞窟和洞窟旁由一座座简易帐篷构成的城市中，大家都在为了同一个工期，为了努力赚钱拼命干活。
仅有的颜料都切割成小块以使之便于运输到更远的地方，远水难救近火。
曹军阀可不会因为所谓的现实不可抗力因素放过你，未能在工期内按时完成会迎来怎样的灭顶之灾，父女俩心知肚明。
直到有一天晚上，女儿梦见自己站在三危山的高处，那个地方小姑娘初到莫高窟时去玩过，离莫高窟不远。
在她的梦中，她被无数的颜料粉末裹住了，那颜料可真丰富，每一种她能想象，她不能想象出来的颜色里面都有。
但每当她试图将颜料粉末带回来时，它们却调皮地从她的指缝间溜走了。
然后，洞中观音出现了，她的形象和父亲洞窟里所描绘的形象丝毫不差。
女孩听见观音说，这座高山上有无数的颜料，只有勇敢的女孩，才能找到它们。
女孩回答说她很勇敢。
于是她就得到神示，要下到一口井的末端，一口特殊的井，埋在白沙下面，掩在黑色崖壁后面。
观音说，只有一个小女孩可以下到井里,因为只有纯洁的人才能发现这些纯净的颜料。
第二天，女孩和她的父亲，还有两名助手，就出发去找这片充满颜料的高山。
他们用一根绳子绑住女孩的腰部。慢慢地将她降入深井。当她下到只有井深的一半时，绳结滑落了，刹那间她坠入井底。
她能感觉到的最后一刻，就是碰到了井底那块极薄的石头，她的身体的冲力撞碎了石头。
而当悲伤的父亲还在井口寻觅女儿之际，一股五色的喷泉突然从井底喷薄而出，五股泉水正是他曾经祈祷上帝赐予的五种颜色。
黑、红、绿、蓝，当然还有珍贵而纯净的白色，那喷薄出来的瞬间，犹如决堤的彩虹瀑布。】
蔡教授的传说讲完，所有人都无法从故事里抽身，这或许就是传说的魅力，打开过去与现在的时空桥梁，人生来如此渺小，却有机会体会时空的浩瀚。
“池雨学姐，可以带我们去看看三危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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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陪她去。”池雨刚将此学习团的要求告知高主任。霍彦就在一旁插嘴。
她偷偷拿眼睛瞪她，霍彦却看也不看她，转身朝高主任解释：“三危山三峰危峙，怪石嶙峋，虽然没有什么旁的危险，但是池雨一个女孩子领着一行从来没进过三危山的人，要是其中一人一个不慎踩空或者从山坡上滑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二来，队伍里多一个男人好照应。况且，讲解员未必比修复师更了解岩彩。”
这话就有点挑衅的意思了。
池雨惊愕地看着男人的背影。
经过早上一番乌龙，高主任已经认定二人间有点什么，他不愿掺和到小年轻的打情骂俏里去。不过霍彦的提议也确实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池雨一个人接待既显得研究院没诚意，也保障不了基本的安全问题。
“那你明天也跟着去吧。记住，尽量要在太阳下山前回来！”
早穿棉袄午穿纱，敦煌深居内陆，周围被高山阻隔，湿润的气流无法进入，所以其气候常年干旱，全年干燥少雨，昼夜温差极大。太阳下山后，周身温度直降，学习团第一次上山，晚间山里的气候过于严寒，难以适应。
“走那么快干嘛？”霍彦跨大几步步子，含笑看着前方小姑娘因为气愤加快步伐甩得一晃一晃的马尾，“不等我一起回家了？”
下班的点，周围零零散散的有几个同事。池雨急得去捂他的嘴，霍彦存心斗她，被白嫩掌心捂住的薄唇微微嘟起，触到小姑娘的手掌，发出响亮的一声“啵”。
池雨像被狗咬了一口般，一下子蹦到距离男人的安全范围，捂着手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霍彦磨了磨牙，吃定她也不敢声张，投降般竖了竖掌心，“我去把车开过来，你老地方等我。”
池雨担心研究院的人误会，向来都是只在研究院后门的巷子口上下车的。
等男人把车开到巷子口时，她人果然不在。
霍彦也不急，颇有耐心的顺着回去的路慢慢地开。池雨毕竟只有两条腿，不出五分钟就被追上了。
男人也不叫她上车，只跟在她身后慢慢地开。路窄，被霍彦堵在车后的私家车不计其数，纷纷暴躁地按起车喇叭催促。
“你能不能讲点公德心！”池雨被喇叭声惊得跳起，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不能。”霍彦懒洋洋地靠在驾驶座上。“你上车，我就什么都听你的。”
“你做梦，你别想威胁我！”
刚发完狠，池雨余光就瞥见后车上下来一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往这边来。
她发誓，她绝对不是担心霍彦，她只是害怕殃及池雨罢了！
小姑娘飞快的窜上车催促他：“快快快，快走快走！”
男人却不紧不慢地凑过来朝她伸手——“安全带也不系，像什么话。”
霍彦润燥温暖的气息包围过来，一瞬间池雨已经忘记自己在气愤什么。
“咚咚。”
大汉已经过来敲窗户了。池雨恼怒地瞪着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刚刚叫你跑你不跑！”
霍彦安抚她般笑了笑，递了根烟出去，很是懂礼的样子：“不好意思啊大哥。”
又探出半个身子冲后面的车辆打招呼：“不好意思啊各位，女朋友发脾气呢。
池雨急得去捂他的嘴。
窗外的大汉近距离吃狗粮看得一脸忧伤。
霍彦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女孩掌心传出来：“被我盖过章的，迟早是我女朋友”
他不提还好，一提池雨又想起刚刚藏在掌心的那个吻，加上男人在办公室里公开挑衅质疑她专业程度的话，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恨不得挠花霍彦的脸。
“开车了开车了，别闹。”男人反手一只手桎梏住池雨的动作。
女孩冷静下来，冷着一张脸反驳：“你也没有去过三危山。”
发出挑战的人，总得先给对家展示自己的筹码。
霍彦哑然失笑：“原来是为这个跟我闹啊。”
男人靠边停了车，油门的轰鸣声渐消，寒风被隔绝在窗外呼呼作响，车里隔绝着形成一个温暖的小世界，：“我说的那些，不是真心的。”
“说担心他们上山不安全是假的，说我比你专业也是吹牛的。”男人对外一直都是与世无争的样子，很少戾气外显。“别人的事与我何干？别说遇到危险，是死是活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只是你也在那里，我怎么放心她去照料一群大男人？”
池雨的嗓子里好像黏了一块嚼过的口香糖，她不敢发出一个音节，生怕一张嘴这颗糖就掉到肚子里去，烂了她的肺腑。
夜里，池雨做了一个梦。
寒风在外撞击着窗户叫嚣着要进来，小姑娘却蜷缩在床上，眉头紧锁，额上汗珠细密，像是被困在梦里，挣扎着要醒来。
梦里的女人头戴凤冠，以羽扇遮面，掩去美目，唯窥朱唇。有风打北边来，玉翠朱环伶仃哗哗作响，听的人心乱，手指搅碎了一方喜帕，那艳丽的朱唇边，被眼泪烫出一则悲伤的表情。
明明是浩浩荡荡的十里红妆，但塞北的寒风袭卷着花香刺得她作呕。已经远离都城了，她不顾婚俗掀开帘子去看，似乎是为了迎接喜事，就连满城的树上都系着无数条红绸带，原本只有风沙颜色的塞北，被抹上了浓墨重彩的红。
鸣沙山里皆是维持秩序的士兵，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他们大多干涸着一张脸，似乎一笑就要从嘴角裂出血来。百姓们比肩继踵，个个皆伸头探脑去观望这百年难见的婚礼，前方的礼队大红灯笼开路，沿途一路吹吹打打，她逐渐看不清女人的脸——却奇妙地体会到女人的绝望。
好像她就是她，又不是她。
胡首举杯邀众人饮酒之际，女人趁着人多嘈杂闹声吵人，拉着自己带来的陪嫁丫鬟互换了衣装，与前来接应的情郎远赴天涯。
梦境一转，女人半裸的身子掩在裸背里。光洁的背部袒露在情郎面前，情郎执笔在其背上作画，笔尖轻触，一下一下扫在池雨心上。
情郎给了女人一个真正的婚礼。红烛罗帐，锦屏鸳鸯，画眉婉转思张敞。
喧嚣的酒肆，来往的商户，她从未如此感谢丝路都会的繁华，躲在传递文明交融的浓情里偷得半响贪欢。二人在这片烟火的掩护下度过了快乐而短暂的一段时光。
风云突变，胡首发现二人的藏身之所，四面八方涌出的胡首爪牙化作汹涌好的洪流将二人团团围困。
“是我错了，放了他，我跟你走。”女人看着被重重包围里的情郎，声声泣血。
从此她作为一只真正从中原飞来的金丝雀，小心翼翼打听着情郎的消息，怀抱着思念和爱，枯萎在大漠风沙里。
池雨惊醒的时候，天已经透点亮子，她抹了把脸，发现自己一脸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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