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莫道寻常·平离怨（五）
日子似乎在波澜不惊中一天天过去，然后就到了姜余亭生辰这一日，十一月三十。一早，姜府的厨房就已是一片“烟雾缭绕”、热气腾腾之景。睦同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好似都很看重生辰这一日，无论是长辈还是幼辈的。
此时的承月还尚爱热闹，看大家脸上带着喜悦，她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笑。午间摆了十桌，除去姜家的各类亲戚和府里的丫头小厮占了六桌，还有两桌是姜父姜母的朋友及相熟的官员，再剩下两桌才是姜余亭的朋友。
承月、姜娴、华萌萌等人与姜余亭一桌。一群人谈笑风生，插科打诨，妙语横生，一顿饭也就完毕。下午，他们一群友伴则在姜余亭的院子覃苑安逸地晒着冬日的暖阳，再不时斗斗嘴，实在无聊了，又在华萌萌的撺掇下玩些小游戏。
晚上的宴席则没中午那样热闹，只余了六桌人，但在姜余亭眼里，也是差不多的。而饭毕，大家逗留了会儿，也陆续各回各家。承月拜别姜家长辈，就准备跟着华萌萌和承晖一同出府，但他们走至门口时，姜余亭气喘吁吁地跑了来。他道：“等等，承晖你可以先自己回去吗，我还有点重要的事和你姐姐说。”
承晖正欲开口回答‘可以’，华萌萌便开了口：“好啊，好啊。”临走，她还上下打量了番姜余亭，一副了然的样子。
他俩走后，承月便问：“欸，你要说什么？”
姜余亭仿佛有些不自在，他踌躇后道：“我们...我们先走一走吧。”
他倏地转身往府外走，留下有些呆滞的承月。反应过来，她拔腿小跑追上。两人走在人潮攒动的街上，均是不言，但承月似乎是愉悦的。姜余亭不时瞥一瞥她，好像在找着合适的时机。
无月而星繁，初冬的夜有丝丝寒意。承月看到一处宵点铺，于是小跑过去。店主招呼她坐下，还挪了个燃着木炭的小火炉在她脚边，姜余亭也过去，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下。
“二位吃点什么呀？”娇美的老板娘一边用抹布擦着手，一边笑着走来。
承月本来是因看到这露天小铺冒着腾腾热气，感到很温暖就过来了，她是不饿的，但从灶台不时飘来的一丝香气还是勾起了她的馋意。
“好香啊，锅里煮的是什么？”承月盯着香气传来的方向。
老板娘温柔地笑了笑，回道：“是正在卤的一些肉，鸭头，牛肉，爪子等等，要不要我煮点面然后加些刚卤的肉？”
承月笑得直点头。
“这位小公子也是吗？”
姜余亭回过神，点点头回道：“好。”
除去端上两碗加了卤肉的面，老板娘还端上了两盘切好的鸭掌，牛肉片。面和肉都软软糯糯的，面汤也香香醇醇的，而盘子里的鸭掌和牛肉片则辣辣麻麻的。吃了半碗，承月就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她不经意回过头，发现老板和老板娘正依偎在一相同的小火炉前，他们窃窃私语，满是幸福的光彩。承月笑了笑，然后转过头来继续吃。
面对美味，姜余亭却好似不太上心。承月吃完了面，他都还未吃到一半。承月凑近他，声音极低的问道：“不好吃吗？”
热气呼在他耳朵和脖子上，让他惊了下，随即筷子落到桌上。他忽道：“月儿，我喜欢你。”
承月怔怔看了他好一会儿，随即有些尴尬地笑道：“不，不会吧...”
“为何不会？”他直直盯着她，极其认真。
承月伸手拿了块鸭掌，然后囫囵吃起来，而很快她就被辣呛到了。
“咳咳咳...”
“怎么了？”姜余亭忙追问，见她撑着喉部，于是又赶忙倒了杯水给她。
承月接过喝完，转而又从桌上拿了点的纸擦嘴和手。
“从你和沈菽分开到现在，我一直都很矛盾。一面是开心，觉得不用再掩藏自己对你的喜欢，觉得自己机会来了；可一面又担忧，怕你就此对感情失望，不再相信，也怕我对你好，让你走出这悲伤，而你仍不知我对你的喜欢，更怕我说出这份喜欢时，你应了我。”
他对上承月疑惑的眼睛：“因为怕你只是敷衍，怕你只是在寻求从上一份感情中解脱的出路。一想到，如果你有一点对我的喜欢，开心之余也会纠结起来，怕你分不清是单纯的喜欢，还是我对你好，让你走出伤悲，才对我生的喜欢。可又觉得，能喜欢就已是万幸，又何必在乎是因什么呢。但这种喜欢终究是短暂的，我想要的是长久，是共度一生。”
所以这段日子他才忍住去宫中找她的所有冲动，想安慰又顾忌。所以也才将这喜欢告诉姐姐，想让她帮帮自己。
承月有些手足无措，她低下头，玩起自己的手，道：“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喜欢呢？我以为你还小，这只不过是一时的，算不上喜欢的。”
“你喜欢沈菽时，可比我现在小，我十六了，今天刚满的。”
“十六...”她呢喃着。
“也并不是一时，在你喜欢沈菽时，差不多就隐隐喜欢了。原因，我觉得不需要原因，就是单纯地因为你这个人而喜欢。”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是不因为他什么呢？”
姜余亭正襟道：“我爹喜欢我娘，他说一眼瞧见就觉得是她了，也许你觉得是因为我娘美，可那时我娘满脸都是黄色的药粉，我爹说有点丑，但心心念念放不下。你舅舅第一次见你舅母，也觉得就是她了，虽然那时嘴上嫌弃太过柔弱，但仍旧忍不住喜欢。”
他突然站起来，走近那对依偎在小火炉前的夫妇，问道：“打扰下，老板娘，我想问个有些冒昧的问题，因为那边那个人。”姜余亭指了指承月。
老帮娘看了看承月，笑道：“好啊。”
“老板娘是因为什么而喜欢上老板的呢？”
他问完，老板娘脸上倒如常，那老板却红了脸。她回道：“在别人眼里，他好像除了做菜很好，其他都一无是处，但我却觉得他哪里都好，鼓起勇气牵我手时也异常地可爱，因为什么而喜欢，我好像说不太出来，但是站在一起就觉安心，觉得再也离不开。”
这回答姜余亭很满意，他笑着走回承月身边，道：“你看，由衷喜欢都没原因的，只是因为这个人而已，仅此而已。”
承月静静想了一会儿，沉声回道：“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可是我...”
“我知道，没关系的，你如果立马说喜欢，我也觉得不可能，即使是，也可能是因为今天是我的生辰，或者别的原因，不是因为真的喜欢我。我愿意等，哪怕要很久。我只希望一点点，那就是，别把我当承晖，别把我当作比你小的弟弟，也别是朋友的弟弟，只将我当作机缘巧合下认识的，一个普通男子就好，一个与你适龄的男子。”
会在肢体接触时，感到心怦怦跳，会觉得男女有别，会生好感的男子。
承月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抗拒自己总是对他以姐姐相称了，原来那么早就有了迹象，她竟然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心思，至小一起长大的人，对她存了这样的心思。
第二日，姜余亭作为顾宣的得意小将跟着一同去了祈山，这里有每年如期而至的冬猎活动。然而，离开的第五日，他就突然出现在了木樨宫宫门门前。那是夜色初起时，承月陪同王后用了晚膳早早回宫，在离宫门不远时，就看到了他。
承月兴匆匆跑来，问道：“你不是冬猎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祈山早开的腊梅！”他将手里用纸包裹保护着的腊梅递给承月。
承月不可置信地接过，犹豫道：“就因为这个吗？”
“嗯。”
“你吃饭了吗？肯定没有。”随即便拉着他往宫内走，边走还边吩咐：“映碧，你让他们准备点热的食物，要快。”
看着姜余亭大口大口地吃饭，承月不禁莞尔。
姜余亭问：“有没有改观一点，觉得我男子气了些？”
承月好笑地回道：“如此孩子气的行为，哪像个大男子。”
当夜，他又骑马赶回了祈山。而过后几日，承月便喜欢看着那插有腊梅的瓶子发呆。
第十日清晨，承月还在床上，映碧便跑了来，她摇着她喊道：“公主！姜少来了！”
承月鲤鱼打挺般坐起，赶紧胡乱穿了几件衣服便出了内殿。彼时，姜余亭正抱着那肥了半圈的小狼逗弄着。映碧出去吩咐早膳，承月问道：“你又私自离队，就不怕舅舅责罚你？”
他一脸不在意，回道：“他才不会。”
“这次是为什么？”
姜余亭将桌上立着的一颗大松果推过去。深棕色，片片炸开，形状姣好。承月拿在手里爱不释手，这是她见过最大、形状最好的松果。不过，如果里面还藏着松子就好了！
“下次还是别独自回来了，”太奔波，太累，也太危险了，“跟着大队回来吧，到时，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承月对上他的目光，道：“你回来就知道了，反正如果再擅自离队，我是不会说的。”
“好。”
他很后悔，就不应该听她的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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