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莫道寻常·平离怨（三）
“你能不把我当孩子看吗？”
承月衣服干得差不多后就跟着姜余亭离开了溪地，随后又返了宫。而这返宫途中，她脑中就一直回荡着这句话。
承月觉得，虽然他比自己小不了太多，可毕竟在小时候第一次见他时，她心中便下了要当好他姐姐的决心，就和姜娴于他一样，就像自己于承晖一样。然而，他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抗拒起来，十分讨厌自己拿年龄来压他，也十分抗拒自己以姐姐的身份对他说教。
是孩子大了，开始叛逆了吗？所以就不承认默许了那么久的她这个姐姐了？
“不当就不当。”承月赌气似的想着。
回宫陪王后用过午膳，承月就回了木樨宫。也就独自待了一小会儿，她就控制不住开始想沈菽。这样可不行，所以她去了宫中的药院，想寻寻姜娴。宫中药院几乎被一群留着长胡子的老男人占据了，每每见姜娴处在其中，承月都觉得十分违和，但仔细观察后又觉得，姜娴的步态、神情与他们却是十分融洽。
姜娴十分忙碌。她面前摆了好几本古书，多是记载动植物及药物性状功能的志本。根据医书上对病症的描述，她不停在那些志本上查找着应对之法，看看写写，再蹙眉思量一番添几笔。确定不加不减后，就拿着单子在身后一排药屉中翻找药材。一样一样拿出放到桌上，然后用小秤称一称，称好再倒入铺好的黄纸上。最后，她将配好的药包交予医女，让其熬制出一碗，再端来给她看。
承月已靠在一侧许久了，看完她这流畅又熟练的一系列步骤，不由暗自惊叹。姜娴太专注，又或许承月站了个虽明显却是她眼睛盲区的地方，所以直到吩咐完医女，她才看到承月。
“月儿什么时候来的？”姜娴走近她。
“来了会儿了，”承月向她轻轻摆手，“你忙你忙，不用管我，我就是一个人待着容易乱想就来看看你。”
姜娴只顿了下，随后仍继续向她走，道：“我可以先休息会儿，陪你。”
于是，承月伸出手等她拉自己。他们在药院找了个有坐处的地方坐下，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医士们。
“映碧快回了吧？”
映碧八月下旬回了老家，探望尚还在的亲人，路上来回花去大半个月，再待一阵子，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承月回：“快了吧。”
姜娴拨了拨承月背后散着的头发，道：“月儿今日气色比前几日见着要好很多，只是这眼下乌青过于明显，没睡好吧，等下我让人送几服安神的药，你喝一喝。”
承月点点头应承了。
“你和沈菽是说清楚了吧，应该是不存什么误会的？”
承月默了默，大概回想了下，回道：“应该是没有什么误会。”
姜娴端坐，怜惜道：“我只觉有些突然，毕竟一直都挺好的，除了他忙了些。”
“其实八月的时候他就有些变了，对我没一开始那么热情，越到后面还像是在躲着我。我明明察觉了，却还在替他找借口。”
“哎，你这份藏了两年多的感情也算是有了个结果，虽然结局暂时来看不太美好。月儿今后就翻了这页吧，毕竟还有许多俊俏公子等着你呢。”
承月面色有些复杂，有着悲伤，又带了点难为情，她道：“娴姐姐...”
“月儿的良人一定会来。他将待你如珍如宝，再护之珍之。”
这句话莫名让她乱糟糟的心顺了下来，独自一人时再想到沈菽，也似乎能冷静些，不至于立马哭鼻子。往后几日，承月都会去药院找姜娴，帮她递递东西，翻翻药材，而她出诊时，也会跟着一道。
这日天气阴沉，有些燥热，承月跟着姜娴出诊完毕，正在回宫的路上。那想见又不想见，想见又不敢见的人，就出现在了前方。他正在一家店前和人交谈，约莫是在办公务。承月停了下来，一旁的姜娴自然也看到了，她问：“要换路吗？”
避而不见是疗心伤的一种方法，却不是好的方法，有时反而会加深病情。因在不见的日子，总会陷入一种矛盾中。想他好的地方，于是舍不得；想他不好的地方，又不甘，故甚之就恨之。挣扎中，年岁就去了。还不如一开始就迎上去，去仔细瞧瞧那人的冷酷无情，从而让自己死心，让自己只含恨，只恨至少让自己不至于狼狈，这是比较烈的方法，也是比较快地让自己不喜欢那人的方法。
“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姜娴踌躇了下，还是跟上她的脚步。承月加大了些呼气吸气的动作，等沈菽发现她时，又压下这番动作。他是面无表情的，但还是盯着看了会儿她。承月目光初初闪躲了下，但很快又迎上去，在离得只有两人之远时她微微颔首，完了便掠过了他。
他脸上的伤或许是好了些，没承月想得那么严重。
姜娴以为两人会问候下，于是见承月停下时就也停了，却没料到她很快就又走起来，于是连忙也颔首，后追上她。
干得漂亮，承月吐气心道。到底刚成年，又娇生惯养，感情里还是稚气多些。
映碧回宫后，承月去药院的次数没那么频繁了，木樨宫也终于有个活气人儿镇镇了。映碧回来时，承月与沈菽的事已经静下来，街头巷尾除非有人主动问，不然也没人再谈论，所以最开始几天，映碧是不知道这么回事儿的，只纳闷长公主得了假怎么不去找侯爷呢。但凡她问一问为何会突然有了假，她也会知道原因。
宫中的木樨林在桂花开盛时就已收下许多花，新鲜的桂花简单处理下再加入藕粉糯粉及一点淀粉便可成一道好吃的点心。承月可宝贝这点心了，但还是将琴嬷嬷新做出的糕点分了几份装好，准备送予亲人、朋友。
送了顾府给舅舅舅母，又辗转去姜府给姜老及姜父姜母，去了华府后就直奔训练场了。好巧不巧，此次出行又遇到了沈菽。映碧眼尖，比承月先看到。等承月抬起头看到他走来时，映碧已经叫出来。
“侯爷！”
沈菽愣了下，然后笑着走近。承月脸有些白，身体也僵硬。
沈菽淡淡的语气，问道：“你们这是去哪儿？”
“我们要去训练场，给顾小姐和姜少送点心。”映碧喜笑颜开道。
“那你们快去吧，等下天就热了。”他说完看了眼承月就离开了。
映碧疑惑地‘诶’了声，然后转身看着沈菽离开的背影。
良久，承月道： “映碧，你这月赏钱没了。”
映碧忙转回身，追上承月的步子，方要问为什么，但看到她脸上滑下的一道泪，顿时闭了口。
一路惴惴不安，映碧跟着到了训练场。
见了姜余亭和顾孟竹，承月脸上倒是欢乐，可还是让姜余亭发现了不对。他问道：“眼睛怎么红红的？”
映碧一步上前正要开口作答，但瞬间想到刚才，于是蔫了下去。
承月回：“今日风大，有灰。”
姜余亭怎么会信，但也没拆穿她的谎言，于是也没问了。
点心都送到，承月没继续久待，很快返宫。到了宫中，看派去给王、王后，承曦、承晖及姜娴送点心的宫人也回了，于是也放下心，她对映碧道：“有点困，我先睡会儿，午膳时叫醒我。”
承月睡觉那会儿，映碧可算弄清了她与沈菽的事，虽因不知犯了错有些委屈，但也觉得罚得应该。
第二日傍晚时分，姜娴离了药院便来了木樨宫。她喝了杯茶水，放下后道：“月儿和映碧跟我一同出宫吧。”
承月手中拿着桂花糕，方咬了半口，她疑惑道：“为何？”
“这会儿，承曦和承晖也下课了吧，叫上一起。宫外余亭，华萌萌，你表姐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在飘香楼等着了。”
“诶？”承月兴奋了些。
“好久没一起玩了，月儿不想吗？”
承月连忙跑到内殿，换了身轻便能出行的衣裙。
承曦没来，推脱说身体不适，想来存了丝愧疚。
还算欢声笑语吃了这顿饭，吃完又看了会儿美姬，他们就走到街上。华萌萌提议道：“我们去最热闹的长盛街~”
或三人，或两人成排，前后相走，同进同退。越接近长盛，人也越多起来，等走进，人群相拥，摩肩接踵。华萌萌拉着承晖走到一小摊，赞叹道：“哇，好漂亮！”
那是一些竹枝做成的各色小灯笼，承晖呆呆看了看她，道：“我给你买！”
“好~”
人群有些拥挤，若未立刻在边上停脚必会被拥着向前，于是来不及去到华萌萌他们那处的人就跟着人群继续往前了。
本来，承月、姜娴还有映碧是并排而走的，而姜余亭与顾孟竹并行在其后，人混乱瞎挤起来，这队形明显维持不住。在街道快分街时，姜余亭对尚还在身旁的顾孟竹说了句什么，随后便朝另外一条街拐去，手中似乎还抓了个人的手臂。
承月本来隔姜娴和映碧就有些远了，不免想往前挤一挤追上，哪想不仅被人挤回来，这下还整个被拉着拐去另外一条街。
承月想挣出手，但被人轻打了下头，便不顾手了，抬起了头，看到姜余亭在，不免兴奋，道：“原来是你！”
被拉着跟人群走了会儿，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少了很多人的地方。姜余亭放开她，然后自顾往前走。
承月跟上，在一旁默默不语。他们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处头上挂满红灯笼的地方，那些灯笼有规则地挂成一排，但你换个方向看也还是一排。承月脸上挂上笑，暗自赞叹。其实，若是元宵，那时正值灯会，这长盛街便会四处挂上各色形态美妙的灯笼，比眼前这排排单调的红灯笼美上百倍。
但此刻承月明显是满足的。
她看了会儿放下头，可姜余亭突然挡在她身前。虽然快，可还是晚了点，承月瞥见了迎面走来又转向另一条街的沈菽与承曦，他俩互相笑看对方，是没注意到承月和姜余亭的。
今日的活动，目的是何，承月自然知道，此刻姜余亭又担心她而为她挡着，她也明白，于是笑道：“干嘛啊，不让我走吗？”
姜余亭略恍惚，险些信了这话。他静静看了会儿承月，然后将手伸进她的手中，道：“月姐姐，你带我走出去吧，我好像迷路了。”
每个字都带着撒娇的意味，可却是极认真地说出来。承月愣住了，但手还是不自觉地握住了他的手，略呆滞地往前走。
其实，她好像也迷路了，不是因为不熟路，是因为脑子好似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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