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莫道寻常·平离怨（二）
总不能一直待在木樨宫。哭了半月，承月觉得再委屈，再不甘，也只能试着放下他，再者，人家话都说得那么清楚了，怎么好舔着脸去缠着。虽然这半月，她无数次想去找他，奢望能有转机，希望他只是在说笑。明显，他是极其认真的，所以她不敢去，也没去。
十月早已是过了立秋，然秋老虎的余力仍不容小觑。承月一早就出了木樨宫前往孟院。虽是长公主，旷了近半月工也难免落人口舌。可刚到她任课的子书院，就碰到了负责管理该院的院卿大人。
“长公主今日怎地来了？”院卿笑脸相迎，说起话来也轻轻地。
承月作了礼，回道：“未有提前说明，就擅自离位半月，承月此来是为谢罪领罚的。”
“哎~”院卿摇摇头，“宫中早已有人来说过，公主不必如此。而且王后下了令，为防公主状态不佳，误人子弟，遂免了公主这期授课，只等开春再回。没人跟公主说吗？”
承月满脸震惊，心道，母后这令下得她真显娇气。与院卿大人拜别后，承月离了孟院。此时的街道已涌出许多人，他们不时瞥一眼承月，然后再交头接耳，这让承月觉得有些难受。她加快了脚步，乱走一通，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先待一待，缓一下。
来了个窄巷道，靠着墙刚喘了会儿气，就又听到外面有人在说她。
“这长公主真是可怜啊，多好的一人，那安锦侯居然不珍惜。”
“你懂什么呀，听说公主总是缠着侯爷，这久了，难免厌弃。公主虽好，可这王都缺美好的女子么？”
承月听了这两句便想离开，没想到之后这句话将她拉回。
“那顾小姐真是厉害啊，听闻将侯爷打得起都起不来，还是大将军及时赶来，才制止了她，当真凶悍。”
“什么？！”承月又震惊了，表姐这是为了她打了沈菽？她抬脚出了巷道，看了眼四周，找着侯府的方向，然后向其而去，可走了一条街，她就冷静下来。承月觉得他应该更厌弃自己了吧，怎么会想见她呢，于是改了方向，前往训练场。
兵士们还在训练，承月找了块石头坐下，等他们结束。约莫一刻钟，他们四散而开，最后又都朝着一处走去，那是饭堂的方向，一早的训练结束，他们该吃早饭了。想到早饭，承月摸了摸肚子，也觉得有些饿。
“找我的？”顾孟竹将手中握着的擦汗布帛松了些，它垂下一截，在承月眼前晃悠。
承月摸着肚子抬起头看她，道：“表姐打了沈菽？”
“哟，”顾孟竹收回布帛，蹲了下来，与她平视，“这么快就知道了？谁跟你告状了？你去找他了？”
承月摇摇头，顾孟竹站起来，又道：“打他还打轻了，要不是爹爹，再打三拳都不过。”说着还抬手握了握拳。
承月也站起来，随后将她握拳的手拉下，道：“我知道表姐是帮我，可是还是别打了吧。”
“你心疼啦？”顾孟竹低下头瞧她。
承月看着她，想说不是，可提着一口气却没说出来，转而她长叹一声，道：“谢谢表姐。”
顾孟竹揽过她，婉转地‘诶’了声，边走边道：“没吃饭？饿了吧？我们去饭堂，听说今天做了包子！”
承月啃着包子，可整个人都很不安，觉得如坐针毡、如芒在背。这些一同吃饭的兵士虽不像街上那些人交头接耳，却也不时看她。顾孟竹许是发现了，吼了声：“看看看，看什么看，我再发现你们瞧一眼，等下把你们眼珠子都挖了。”
兵士们都垂下头，使劲刨面、刨粥了。承月看着表姐淡淡笑了笑。顾孟竹回笑，然后摸了把她的头，道：“可算笑了。”
他们继续吃了会儿，承月身旁坐下一人。她转过头，看了眼他，等看清楚就往边上挪了挪，给姜余亭让点位置。
姜余亭道：“能坐。”
“哟，现在才来，吃的都快没了。”顾孟竹说完，将碗中的面汤一饮而尽。
承月看了眼他端着的食物，只一小碗面，又看了眼自己面前还剩的两包子，于是将盘子推给他，道：“我已经饱了，你吃吧。”
姜余亭挑面的动作滞了下，然后‘嗯’了声。
顾梦孟收了自己的碗还有承月的，道：“我去放碗，你坐这儿等我。”
承月呆呆地点头。
饭堂的其他兵士也陆续吃完离开，先前的压抑感少了很多。许久后，姜余亭开始啃最后一个包子，咬了口，道：“别难过了。”
知道他说的什么事，承月回道：“嗯。”
再两口，他啃完，然后端着碗站起身，道：“不是嘴上，是心里。”心里别难过了。
承月抬头望他，很快又低下了头。姜余亭叹了口气，道：“这顾孟竹放个碗怎么这么慢，你跟我出去吧。”
承月站起身，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她也还是低着头。走了会儿，姜余亭转身想看她的情况，哪知她未停下撞了上来，离得又近，他躲闪不过。
泥色的盘子和碗离了手，掉到地上，发出并不清脆的破碎之声。承月微微‘啊’了声。见碎片飞起落到她的脚背，姜余亭连忙松开扶住承月的手蹲了下来，他紧张地捡去那片碎块，然后又抚了抚残留的碎屑。见鞋面未破损，他松了口气站起来，问：“痛吗？”
承月是感到被砸了下，但是好像不痛，于是她回：“不痛。”随后，她看了眼地上的残渣，问道：“这些要怎么办？”
姜余亭也重新看向那堆碎渍，道：“我去拿扫帚。”说完就跑了出去。
承月蹲下看了看，随后准备用手捡一捡，可看到碎片的锋面时，收回了手。她重新站起来，然后用脚将散开的碎片推到一处，让它们堆得更方便扫起些。姜余亭很快回来，他将碎渍扫到簸箕后，他俩一同将其运到罕有人至的荒沟。
承月看他将碎物倒掉，还四处望了望，她看到了训练场边上的那条溪。想起上次找表姐闹的笑话，不由笑了出来。姜余亭问：“你笑什么？”
承月看了看他，却没回答他。他又问：“要去玩吗？”
“你们不用接着训练吗？”
“一次不去没事。”
等到了岸边，承月准备下到满是鹅卵石的干涸地带，可走了两步她就停下，随后还侧过身子，朝着一处。姜余亭问道：“怎么了？”
她笑着看了看他，很快又转回去，须臾又朝四方看，道：“你看！”
姜余亭环顾四周，似乎没看到什么新奇玩意，正想问又循着承月最初的方向看去，随后又望了望空中，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风又大了些，空中的飞絮更多了。岸边长了丛很茂盛的蒲苇，都已开了花，而长得快的，已经老了的正在飞絮，虽然还很少，可离得这么近，也觉得多了起来。
承月走去拔了根有絮的，然后背着风对着姜余亭一阵晃。飞絮尽数掠过他的脸，他没躲闪，只偶尔闭下眼睛。末了，承月问道：“你怎么不躲，也不生气？”
“玩够了？”他一脸痞气带着点笑，可语气却又透着些温柔。
承月垂下手，抬杠回道：“没有。”
姜余亭绕过她走到那从蒲苇处，他将有絮的蒲苇全拔了。随后，他站回原位，递给她一根，道：“那，再来。”
承月犹豫地接过，蒲苇对着他，未经她吹，飞絮就散落了些，随风飞到他脸上。站在高处，承月微微垂眸盯着姜余亭的眼珠，此刻，她觉得里面异常让人安静。
见她无动作，姜余亭举起那把蒲苇，使劲摇了摇。
“欸，”承月赶紧握住他的手，“你傻啊，你迎风，全飞自己了。”
躲闪不及，好像进了眼睛，姜余亭放下蒲苇，另一只手开始揉眼睛。
见状，承月扔了手里的那支蒲苇，蹲下些要看他，还问道：“进眼睛了？我帮你吧？”
姜余亭又揉了两下，随后放下手眨了下眼睛，异物还在。他点了点头，与她凑近些。承月轻轻扒开他的眼皮，仔细看了看，未见到异物，她就撅起嘴横着吹了几下。她问：“你再眨一眨呢？”
眨了两下，他道：“还在。”
“啊..”
承月又重复先前的动作，还轻轻揉了揉，随后她惊呼：“看到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一丝絮用手蘸出来，然后递给姜余亭看，道：“厉不厉害，也是白的，但是我看到了。”
姜余亭眨了几下，确定出来了，回：“厉害，厉害。”
承月朝溪边走去，等到了就划起了水，口中念念有词：“好凉快啊~”
姜余亭将手中的蒲苇浸到水中，左右划了划，最后拿起来朝承月甩了甩，甩了她一身水。
“姜余亭！”
承月连忙躲闪，可太急却跌坐在地上，他本想去拉，但见她无事就收回了手，然后继续给她甩水。承月站起来开始跑，但躲不过那些水，于是豁出去了。她去到水中，向他划水，划动起来的水可不少，将他前额的头发都弄湿了。
姜余亭用手挡了阵，也去到水中要制止她。他双手抓住她的手举过头，靠近了些。承月笑着奋力挣脱，脚下不稳，一脚向后退了步，不想踩到块滑石，便朝水中重重坐了下去。
“月儿！”姜余亭虽拉住她，可来得突然，不免也向前倾了些。溅起的大水花涌向他的脸，他不得不侧过头避开些。
他松了只手，承月单手撑地而坐，水不深，她如此蹲坐下，也才到脖子。她抹了把脸，随后被姜余亭拉起来。
“可有事？”
承月将脸上的湿发扒开，笑回：“没事，就是屁股有点痛。”
姜余亭松开她，上下看了眼，脸微微红起来。承月边揉屁股，边往岸上走。等到了岸上，她朝有阳光的地方走去。等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朝姜余亭道：“你也过来！”
姜余亭低着头过去，然后在边上坐下。承月开始拧自己的衣服，挤出的水哗哗响落在石板上，她问：“你刚才对着我吹那苇絮，是故意的？你其实知道会飞到自己脸上，是嘛？”
姜余亭没回她，随后感到有手在自己头上。
承月摸摸他的头，道：“真是好孩子，知道逗姐姐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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