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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梦·吾妹承曦(五)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病情尚未到不可控制的地步。沈菽,是你生日那日后就这样了吗?”

  沈菽勉力回答:“好像去姜府见过月儿后,就有一点迹象了。她提过几次,说她害怕,可是也不说怕什么。”

  沈菽说完后,姜余亭接道:“是不是见了月儿后,就想起了过去的事?想到王和王后,还有承晖,一时没缓过情绪?”

  “很有可能,月儿突然回来,这突生的变故,让她认知出现偏差,未转换过来。”

  姜娴刚说完,内殿就传来承曦的叫喊。

  “你走!萧承月你走,我不想见你。”

  三人听到动静都往内赶。

  “曦曦,我是姐姐啊,你怎么了,可是头痛?”

  三人进来后,正看到承曦将站着扶她的承月推至地上。他们惊呼:“月儿!”

  姜余亭先跑至承月身边,将她抱起来。承月连忙道:“没事,我没事。”

  承曦见她倒地,又突然冷静下来,蹲到地上,抱着头,直念叨:“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沈菽跑近后将承曦抱起,放到了床上,然后将她圈在怀中,不停安慰。

  “沈菽,我不想见他们,让他们走,好吗?”

  姜余亭已重新将承月放好,他道:“那我们先出去。”

  随后,三人出了伴宸宫。

  姜娴将承曦的情况跟承月说过后,承月道:“我不回府了吧,去木樨宫,曦曦这样,我不放心。”

  姜余亭道:“她这病,和你有关,你若在宫中,对她病情反而不好吧?而且,刚刚那样推你,指不定还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

  说完他停了下来,随后上前蹲下,要查看她,道:“你刚刚有没有受伤?”

  承月摇摇头,回:“没有,不痛。”

  “她这病来得突然,我觉得病因没那么简单,应该早有病因埋下才是。”姜娴推敲后道。

  承月颓然道:“不管是因为什么,肯定有我的原因。我想离她近些,这样也会心安一点,我在宫中,不见她就是。”

  承月一再坚持下,姜余亭只能妥协,陪她留在了宫中。姜娴回了趟府,随后带着收拾的东西又入了宫,一并还带来了映碧。入了木樨宫,承月见到她,道:“映碧怎么也来了?”

  映碧道:“二公主这样,我怎么能不守着你呢?”

  晚间,映碧帮承月沐浴,发现她手肘和膝盖都青紫了一大块,心疼道:“公主的手和膝盖是怎么回事?”

  承月看了看,皱眉道:“无事,不小心撞了撞,你别跟他们说。”

  “得涂点药。”

  “不用,慢慢会好的。”要涂药势必会让姜娴知道,她不想自己在这节骨眼还添乱。

  “可是...”承月打断她,笑道:“真的无事,小时候这种伤受得还少吗,不也很快就好了。”

  映碧也只能妥协。

  那之后,姜娴连同宫中的大医又给承曦诊查了一番,虽确认是癔症,但好在是初期,只要好好服药,短期内不受刺激,应该会得到稳定。一连几天的艰苦喂药、安抚,承曦终于稳定下来,几乎不再大呼大叫,见到姜娴和姜余亭也反应乏乏。

  沈菽跟着姜余亭和姜娴来了木樨宫,一见到他们,承月就问:“如何了,今天可比昨日好些?”

  姜娴回:“月儿放心,已经好很多了。”

  承月松下一口气。众人坐下后,姜余亭道:“两日后就是九月九,这可要延期?”

  “不能延,她会多想的。”沈菽认真道。

  “可是,曦曦的身体,受得住吗?”承月担忧道。

  姜娴回:“确实不能延,只能吩咐礼官将能省的礼省一些,然后快点结束就好,控制在她能接受的刺激范围内,是无事的。”

  “好,我吩咐下去。”沈菽思量后道。

  殿中又静了下来,承月忽道:“我还是不能见她吗?”

  众人仍旧沉默,姜娴道:“再等等吧,虽然有所稳定,但是也不能肯定真的好了。等婚事过后,没准就行了。”

  承月‘嗯’了声,随后瘪着嘴点了点头。

  九月九日那天,姜余亭在帮着沈菽看管宫人布置余下的一些琐碎事情,以及帮着礼官核对开始后的一些礼节步骤。姜娴则陪着承曦,时刻关注她的情绪变化。而承月待在木樨宫,由映碧陪着,只等婚典开始,她再去观礼。

  一切仿若都循序渐进,直到大典即将开始,却不见了新娘。直到承月要出木樨宫,却见到了门口站着的承曦。

  见到她,承月惊呼:“曦曦!”

  “姐姐,我们能说说话吗?”

  自那晚后,承曦变成那日那副样子,此刻她再说起谈话,承月有些害怕,害怕和她谈话又说了什么,刺激到她,于是她回道:“曦曦,大典马上开始了,等礼毕,我们再谈,好吗?”

  见承曦一直盯着自己,却不回话。承月又道:“今日,是曦曦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延误,我陪你回伴宸宫,帮你梳头,可好?”

  “好。”

  映碧推着承月,承曦则走在一侧,一路都无言。等到了伴宸宫,才发现里面早已乱了。姜娴原本看着承曦,但是因为熬的药出了问题,她不得不去看看,而她走前又叮嘱宫人不能刺激到承曦,所以当承曦要出宫,大家都不敢阻拦,只能派个人悄悄跟着,哪想却跟丢了。此刻宫人们都在急要怎么办,直到见了承曦回来,才松了口气。

  承月陪着承曦入到内殿,然后让映碧搬来个很矮的小凳,让承曦坐下,之后就给她梳头。

  承曦抱着面镜子,看了会儿镜中的自己,又开始盯着镜中的承月。头发被理顺、梳顺后,她对各端着钗饰、婚服的宫人道:“你们将东西放到桌上,都出去吧。”

  承月动作慢了些。宫人们互相看了看,又望了望承月,见她点了头,才纷纷放下东西往外走。见映碧还在,承曦又道:“映碧也出去吧。”

  映碧迟疑,她总觉有些不安。承月转头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示意她出去。映碧只好不安地走了出去。之前她听闻二公主推了长公主,也才知道承月身上那伤原来是承曦造成的,今日承曦突然来了木樨宫,此刻又摒退众宫人,让她的心实在难安。

  她未老实出去,而是隐在了一处帷帐处。

  承月放下梳子,移动着去端了盘钗饰。她将饰盘放到腿上,又重新回到承曦身后,开始给她挽起头发。

  挽了两绺,承曦开始自顾说起话来:“小时候,我最亲近,最崇拜的,便是姐姐你了。”

  闻此,承月脸上带了笑,看了看镜中的承曦。

  “其实,如果父王不那么忙,也许就是父王了。父王也很照顾我,只是他的关怀总是那么迟。承晖好像总是有些怕我,同样是姐姐,他更亲近你些。而母后,母后一直都是冷冰冰的,偶然还会有厌恶,或者不经意流露出害怕。”

  承月出声想打断她:“没有,承晖其实也亲近你,母后只是...”

  “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见承曦突然大声,承月怕刺激她,所以噤声了。

  “以前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母后对我这样,后来我知道了。姐姐可还记得,沈菽生日那日,我给你假设的那个情况?”

  承月回想了下,回道:“记得,怎么了?”

  承曦笑着‘呵’了声,道:“王宫闹鬼的那个宫殿,吓到姜余亭的那个宫殿,那里其实无声无息处理过一些人,所以才会有那些可怕的传闻。九岁时,我路过那里,见一老宫人一直站在那儿,出于好奇,我就问了问。老宫人见了我,脸上挂上了些不可置信的神情,后来她带我去了一处开阔明亮的园子,还给我讲了个故事。那故事真是可怕呢,即使当时阳光明媚,也让我感到背脊发凉。”

  承月拿着珠钗的手停了停,道:“曦曦...”

  “我的母亲,名如静,姓温。温如静,正如她名字那样,温淑沉静。”

  帷帐后,映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以免发出惊呼。而承月手中带不上的珠钗滑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承曦继续:“明宣二年四月,母亲陪着要出嫁的姐姐,也即是我的姨娘,一同到王都置办出嫁要用的首饰及一些必须用品。十六岁的她,虽住得离王都不远,却是第一次来王都。一切都太过新奇,让她眼花迷乱,沉迷其中,以致最后还和姨娘走散了。温吞怯懦,让她遇到调戏自己的一群公子时,也不知如何躲避,也不敢出言训斥。父王及时出现,帮她解了围。我们的王,王都谁人不知呢,可她极少出门,更别说离开去到远处,就真的不知他是谁。”

  承曦单手拿着镜子,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道:“姨娘说,我和母亲长得极像,特别是这眉眼和嘴唇。母亲回去后,便时常思念父王,可她对父王的信息一点也不知道,即使偷偷去了王都,也不知到哪里寻他。也许这就是命吧,半月后,父王去了她住的镇子,和其他官员微服探查小镇貌容。母亲见了他,可高兴了。父王让那些官员先回去,随后就被母亲带去了镇里一些她自觉有趣的地方,想和他分享自己的乐事,也以此感谢他的搭救。”

  讲到这儿,承曦又放下镜子,看向关着的窗户:“这男人啊,总是陷于温柔时,又觊觎妩媚霸道的,在享有妩媚霸道时,又贪恋温柔。后来母亲怀孕了,恐慌害怕之余,也高兴,觉得他应该是要娶自己的吧。然而,父王将她安置在一尼姑庵中,让她好好养身子,只三五天才来看看她。每次,母亲问他,什么时候娶她啊,父王都搪塞她,说快了。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母亲就开始疑惑,他怎么还不践诺呢。”

  承月虽身体僵滞,但脑子却不停在转,也想到了那日承曦杜撰的那个关于报复的故事,她几乎已经想到后来的情况,然而事情比她想的还要难以收拾。

  “怀孕九月,你的母后派人来了尼姑庵,母亲跟着一群宫人进了宫。入了宫,见到上座同样大着肚子的女人,又一路听了点宫人的碎语,她似乎也想到了点什么。一直期盼会娶自己的人,原来早已有家室,他还是那高高在上的王,我想母亲是心灰意冷的。母后将她关至偏殿,开始还记得给点吃食,后来母后跟父王吵架,冷战。吵完又自顾躺在床上哭、睡,哪记得,哪顾得上偏殿的母亲。那些宫人,没有主子的吩咐,又哪敢私自给东西,或者说,她们想要邀功而故意不给,她们故意糟践母亲。给东西吃时,本就没吃下多少,没东西时,自然就饿着。”

  她说着哽咽起来,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二月,当年最冷的时候,引起宫人们注意的,是孩子饿极的啼哭。哈,听到孩子的一声啼哭,她们还以为是她们的王后呢。入到殿中一看,王后正从床上起身。其中一个宫人想到什么,忘了规矩连忙跑到了偏殿。王后听了还在殿中的宫人汇报,也赶去了。孩子发出微弱的哭声,被衣衫包裹着,一动不动早已凉去只余里衣、睁着眼睛的女子,裸/露的乳/头,满手是血还捏着脐带,好像可以联想到前一晚发生了什么。母亲用尽所有力气生下了我,然后香消玉殒。也许是饿死,也许是冷死,还或许是因为生我耗了所有精力。总之,抱着刚出生的我,无声无息死在了那偏殿。”

  映碧仍旧极力捂着嘴,承月张不开口,只勉强抬起手想去制止,让她别说了。她不信,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母后怎么会...母后一定不是故意的。

  “你还记得你的答案吗,你说你会杀了他们。欺骗母亲的父王,没找到母亲的父王,以及后来包庇的父王,逼死母亲的你的母后,是的,我杀了他们,虽然不是我动手,却的确是我导致的。父王为何会被射杀,你母后为何会自焚,哈哈哈哈,都是因为我。四年前的战事,也是我,我和枕清冽合作,给他他想要的,他给我我想要的。你的身体,承晖的死,也是因为我。你也应该死的,但你居然活着回来了,哈哈哈哈。”

  承月睁大眼睛,眼泪直往外冒,她终于吼出来:“你别说了!别说了!”

  承曦站起来,拿着镜子面对她,道:“对了,还有件事。四年前,沈菽为何会答应娶你。你以为真如他所说,是因为自己对你淡了感情吗?他从来没喜欢过你,他只是被我骗了,我骗他说他喜欢你,你知道的,他喝了酒就会......你说可怕,一直亲近的人想方设法对付自己,哈哈哈,是挺可怕的,那几年,我就是想对付你,想要看你不幸。凭什么她的孩子就能被宠爱着长大,凭什么她的孩子就善良,就天真无邪。”

  外面候着的宫人早就急了,这吉时都到了,怎么还没出来。前殿,沈菽不能离开,就让姜余亭来看看。他一路小跑来到伴宸宫宫门处,还看到姐姐带着一个宫女迎面走来,他道:“承曦怎么还没好?这吉时都到了。”

  “我去拿药了,应该是在等我的药吧。一起进去。”

  进去后,见宫人们都在外面,姜娴疑惑道:“怎么都在外面,可都弄好了?”

  一宫人道:“长公主在里面,二公主让我都出来,但是这么久了,她们还没好。”

  听到承月在里面,姜余亭赶忙进去,而走进就看到了瘫坐在地的映碧,他问:“你怎么了?月儿呢?”

  映碧哭着,喉咙仿佛被封住了,口不能言,她指了指里面。姜余亭跑进去,然后就看到承月趴在地上,而承曦撑着背后的桌子,背靠桌子站着,一脸惊恐看着地上的承月。

  “萧承曦!你干了什么!”姜余亭将承月抱起,对承曦吼道。又忙低下头唤道:“月儿,你醒醒,你怎么了,醒醒啊!”

  承曦不言,转而哈哈大笑起来。后来的姜娴扶起映碧,见到姜余亭怀中昏睡的承月,又见承曦一脸哂笑,一时也惊诧不已。姜余亭将承月抱出宫殿,对外面的宫人道:“哪个去正阳宫一趟,将沈菽叫回,余下的人看着承曦,别让她离开。”

  姜娴将映碧扶着在外面坐下,追问:“映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月儿怎么会来?”

  映碧颤颤巍巍道:“姜小姐,你快去看看长公主吧...不是她的错,和长公主无关。”

  问不出个究竟,又见承曦只呆滞站在原地,姜娴吩咐过宫人后也回了木樨宫。她回去后,承月就已醒来,入屋后见承月抱着姜余亭哭得嘶声力竭,不免猜测起那伴宸宫发生了何事。她在外面坐了许久,直到姜余亭出来。她问道:“怎么样,月儿可停了?”

  “暂时先睡了,你看着她,我再去看看。”说完就朝外走。

  姜娴拉住他,叮嘱:“你行事要顾忌些,今日再怎么也是承曦大喜的日子,不管发生了什么,切记不可冲动。”

  姜余亭道:“我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分寸。”

  “那就好。月儿我照顾着,你别担心。”

  姜余亭入了伴宸宫,那些宫人还在外面,他问道:“王可回了?”

  “回将军,回了。”

  看到映碧一脸茫然坐在台子上,姜余亭走近她,问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映碧可算恢复了,她看了看在众宫人,对他道:“你让她们都出去吧。”

  姜余亭转身看了看她们,宫人便都纷纷出去了。见庭中无其他人,映碧便将承曦在殿中说的那些讲给了他。

  内殿,承曦趴在床上,沈菽则坐在床边抚她的背。良久,他问道:“阿棠,方才发生了什么?”

  “沈菽,你把我关起来吧。”

  “为何?”

  承曦眼中无神,回:“我杀了父王、母后,伤了承月的腿,害死了承晖。”

  “承曦,你在说什么?!”沈菽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承曦缓缓坐起来,又接着:“我还勾结枕清冽,给他提供情报,帮他攻占睦同王都,还有其他城池。这么算来,那些死去的将士,也是我干的,顾孟竹也是因为我而死。”

  “萧承曦,你这个蛇蝎女人,你怎么不去死。”

  姜余亭听闻映碧所述,此时失了理智,拿着一凳子冲进来,就要砸过去。沈菽挡在承曦身前,道:“姜余亭!我还在,你要干什么!”

  “哈哈哈,姜余亭,你有什么用,从来自诩非凡,可是自己的将士护不了,自己所爱之人也护不了,哈哈哈,废物。”承曦冷道。

  “萧承曦你闭嘴!”沈菽吼道。转而又对身前怒极的姜余亭道:“此事,我来处理,到底如何,也不能全听她的,你忘了,她是病人,也许是胡言乱语。”

  殿中静了一会儿,姜余亭压下怒火,稍冷静些,道:“她是你的女人,若是真的,我希望你秉公处理,想想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我相信你是个好君王,不要让我们失望。”

  姜余亭说完就出了伴宸宫。回了木樨宫,将事说与姜娴,随后便命人驾了辆马车入宫,将承月及带来的物品又带回姜府。

  三日后上朝,姜余亭将此前的事当着众朝臣秉了出来,向沈菽要说法。

  最终,萧承曦被关入大牢,等候审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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