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梦·吾妹承曦（四）
不多久，姜余亭跟着沈菽又进来了，他们坐下。沈菽问道：“你俩的婚期可是要等姜父姜母回了再定？”
承月夹菜的动作缓了缓，姜余亭回道：“我想的是，年前爹娘回来，年后就成亲，趁着他们都在。”
他说完，承月看向他，心中紧张，想的是，这么快吗。
沈菽和承曦也是一惊，没想到他会这么急。
沈菽回道：“也好。”
姜余亭也问了他：“还有半个月就九月九了，你们俩的婚事很近了，准备得如何了？”
“嗯，准备得都差不多了。”沈菽笑回。
他们又讨论了下九月九日的婚典，之后承月见过姜娴后，就跟着承曦回了木樨宫。木樨宫虽常有人打扫，但也闲置很久了，此时也只让宫人简单布置了下，让人能舒服睡下即可。
二人躺在床上，静了好一阵，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承曦道：“这几年，姐姐都怎么过的？”
默了小会儿，承月回道：“娴姐姐在找到我后，一番奔波，带我去了云起山，之后就一直在那儿。当时受了点伤，又因为承晖和父王母后，所以最初情况不太好，但她一直那么用心照顾，也让我有些不忍心，所以后面配合了，就开始好转。本想一直待在山中的，不想余亭突然来了。余亭跟着在山中住了段时间，后来我就来了王都。你呢？”
“我...我当年被沈菽找到后就回了王都，后来就跟着他们一起到处跑，之后战事结束就回来了，那之后也就很寻常地过日子。”
“嗯...平淡有时也难求。”
承曦又问：“姐姐恨吗？恨造成这一切的人吗？”
“曦曦这话问的，曦曦不恨吗？”
“恨、恨啊...”
“其实我想了很久，”承月侧过身子朝着承曦，“殊泽为什么会侵犯睦同。”
“那姐姐可有想到？”
承月摇摇头，道：“没想到。因为真的不知从何想，毕竟睦同一直真心待殊泽好，而殊泽一直也很恭敬，一朝倒戈，不仅让人措手不及，还有不可置信。也不禁思考，那么多年，殊泽原来一直都是虚情假意吗？想想真是有些可怕，一直真心对待的人，却一直想着怎么对付自己，这种感觉真的很可怕。”
承曦不经意冷笑了声，她道：“姐姐，我说说我的猜想吧。”
“嗯。”承月眨眨眼。
“殊泽，得上天殊待，被给了丰饶的自然物产，足以养活所有国民。可是，虽是天子骄子，得到厚待，却也遭受更为严重的磨难，比如每年的海灾。不大的土地，每到大海灾，就没有一处安居之所。久而久之，他们势必要去谋取一块安定的土地。”
承月面色有些复杂：“所以，是找上了睦同？”
“百年前主动而来的亲近，我不知道是出于何种意图，也许还是单纯的示好。但是十九年前，我们给了他们冼池，无疑是加剧了他们的想法。”
“为何？”
承曦也侧过身，面对承月，道：“冼池是我们睦同的，突然被分割出去，那里的百姓一时怎么会习惯，一定会觉得被睦同抛弃了。纵观古史，有哪个国主动分割自己的土地呢，除了被迫无奈。如果被迫无奈，那里的百姓痛恨之余还会有些怜悯。可主动，不经他们同意就分割了出去，他们会如何想？”
“他们会不满，连带着把这种情绪传递给殊泽，对吗？”
承曦点点头，回：“是的。殊泽迁来的百姓会被排斥，哪怕殊泽曾给过他们好。原本的好意之举，反而引起了殊泽对睦同的怨怼，那一直潜在心底的念头也生了起来。”
一时，整个木樨宫静了起来。许久之后，承月才道：“可是，如果没有分割冼池这一举动，他们外侵也是迟早的。”
“嗯，只是，至少没这么快吧。如果姐姐是殊泽的国君，有朝一日会选择外侵吗？为了给百姓更好的生活环境，而侵略其他国家？”
“曦曦知道的，我没什么能力，治不来国的。但是，战争，我始终觉得是不应该的。如果，我是殊泽国君，我也许会选择并入睦同，那样海灾时，就全来陆地好了。当然，我想得太简单了。”
承曦笑了笑，不置可否。她道：“姐姐会有仇必报吗？”
“睦同和殊泽，是国与国的仇，报不报，如何报，不是我说得算的。”
“那姐姐是想报的，对吗？”
承月不言了。
承曦很快又说道：“既然这种不好说，我假设一种情况吧。”
承月看向她，心中微疑，答道：“好。”
“抛开自己的一切。假如你是一优渥世家的公子，下有一弟。一直以来，一家人都是幸福的，直到弟弟的出生。往常待你很好的母亲，突然冷待起来你，甚至不时表露出厌恶。如此好几年，你一直无解，直到你听闻到一个消息，而且确认是真的。即是你并非这母亲亲生，而是当初长辈觉得母亲不能生育，于是另觅了能生育的女子给你父亲。母亲虽不甘，却也最终妥协。父亲也不情愿，但那女子温柔贤淑，与自己的夫人很不同，渐渐生了些情愫，应了，最终那女子生下了你，那女子也即是你亲生母亲。”
承月认真听着。
“本来，生了孩子，那女子就应该离去的，不想父亲喜欢上了她，在她离去后也还偷偷与之见面缠绵。直到母亲突然怀上弟弟，足月时撞见了他两私会，才知这一切。后来，你的亲生母亲被这母亲逼死了，而你的父亲事后知道这事，却不报官，反而隐瞒下来。如果是你，等你长大后，你会怎么办？会报复那家人吗？”
承月回：“曦曦为什么要编这么个故事呢？只是单纯想知道我的想法吗？”见承曦说得越渐激动，还满含情绪，承月莫名有些害怕。
“只是，”她冷静下来，“想和姐姐探讨一下，姐姐不是说我们很久没说过话了吗？”
这探讨和承月想的不太一样，但她还是仔细想了想，回答她：“一直以为的母亲杀了自己的亲身母亲，父亲还包庇，爷爷奶奶也是帮凶，是吗？”
“嗯，弟弟还生得善良，处处被宠爱，你看在眼里。”
承月还是有些不知如何回答，她没经历过，感觉任何回答都不能代替当事人的心情和决定，自己如何代入，都仿佛置身事外。可父亲母亲，和弟弟死时，她是想杀了那些人的，想杀了他们。难过地杀了他们，然后更加难过。
她回：“能报官吗？”
承曦一愣，之后回道：“没有证据，只有你的一面之词，如果报官，没用的。”
“那杀了他们吧。”
看吧，姐姐也是这么想的，她没做错。
承月又接道：“然后自己也死，同归于尽。”
那之后，承曦仿佛又变了个人。整天神神叨叨，异常脆弱敏感，沈菽只要说到一点关乎以前，她就会痛苦起来，连忙让他别说了。而每晚，承曦都会从梦中惊叫起来，弄得沈菽也很崩溃。
而喊来大医诊断，承曦则会极力抗拒，说自己没问题，让他们走。沈菽不在寝宫，她就会拉着宫人到处询问，会疯疯癫癫跑到政务殿，会抱着他，让他别离开。如此好几日，到了九月，沈菽终是离宫去了趟姜府。本想带着承曦一起，可说要去找承月，她就拒绝，还也不让他去。他趁她睡着，还是偷偷去了。
入姜府，各人都在，沈菽喝了杯茶，愁眉倦容道：“月儿，那晚，你和曦曦说什么了？”
承月很是疑惑，皱眉道：“我没说什么啊，我俩就是简单讨论了一些问题。而且基本都是曦曦问我对一些事的看法和做法，我再回答一下。曦曦，怎么了？”
姜余亭道：“那日承曦闯入政务殿，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可是这个？”
“什么意思，”承月看向姜余亭，“你怎么都没和我说过？”
“那晚过后，曦曦就变得有些奇怪，总是自说自话，比平日更缠着我了，但这缠很不一样。我有时说到一句话，也会大声让我别说了，从来没这么过。每晚都会从梦中醒来，有时候哭着又睡下，有时候就大吵大闹起来。我问她，她总是说不出个究竟。找大医看，也很抗拒，于是只能等她睡着，可是刚碰到，又醒了。”
承月慌了起来，道：“怎么会这样？那晚，那晚好像真的没说什么。”
承月将那晚说的事都讲了遍，末了，沈菽显得更疑惑了。
姜娴道：“我去看看吧。”
三人跟着沈菽一同进了宫。还未到伴宸宫，就听到了承曦的吵闹。
“你们走开！别拦着我！我要出去！”
“我要出去！出去！”
“沈菽，你不要走，不要抛下我。”
“都滚，死奴才，本宫的话都敢违抗吗！”
沈菽加快了脚步，进了殿，随后便扶住被众宫人围住、跪坐在地上的承曦。承曦看到他回来了，两眼噙满了泪，弱声道：“沈菽，你去哪儿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沈菽将她抱起来往内殿走，边走还边安慰：“我就是出宫了会儿，这不回来了吗，怎么会不要你呢？”
“你骗我，你一定嫌弃我了，你一定是想离开我了。”承曦抱住他的脖子，一直哭。
门口的三人都被这番场景惊到了，特别是承月。妹妹才几天不见，就成了现在这样，让她惊惧不已。
沈菽将承曦安抚睡下，随后来了外殿。
“怎么样了？”承月问道。
沈菽回：“安静了，睡下了。”
“趁她睡了，我去给她过下脉。”姜娴提议。
沈菽点了点头，然后带着他们进去。姜娴小心翼翼地给她过了脉，许久后，才缓缓起身，往外走。
沈菽和姜余亭都跟着她往外走，只余承月陪着承曦。
“根据沈菽之前的描述，又见了方才的场景，现下又过了脉。”姜娴有些为难，接着还是说了：“是癔症啊。怎么会，突然这样...”
癔症，沈菽强稳着自己，意识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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