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梦·吾妹承曦（一）
因为落水，又因为那日围观的人中总有那么几个王都旧民，也就不免有那么一两个是认识承月的。于是，故去长公主重现世间的消息没两日就传遍了王都的大街小巷。而第一批赶到姜府的，是承月的舅舅、舅母。彼时，承月正披着件衣服在房中吃着早饭，见到他们来，一时也有些震惊。
“月儿，真的是你。”顾宣扶着夫人站在门口，缓缓走来，又道：“我还以为他们在胡言乱语，没想到是真的，好啊，真好。”
承月放下羹匙，不自主地站了起来，然而很快就腿力不支，重重地坐回轮椅上。顾宣见了，连忙过来扶了一把，语意关切：“怎么了？”
“没事。”承月是想笑着回的，脸上也挂上笑，可话刚出口，眼睛却一酸、漫上湿意，收都收不住。眼泪自泪腺涌出，很快润湿整个眼睛。
舅母孟璎也走近，她细细地抚摸承月的头，承月的肩背，仿佛在确认是不是真的存在，末了喃喃自语：“是真的，是真的...那我们阿竹是不是也...”
承月抬头望她，道：“舅母，表姐她...你别哭，别哭。”
顾宣也抹了把鼻子，静了会儿，问道：“回来了，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也不来府里看看，小时候白疼你了。”
“不是这样的...”承月吞吐。
“月儿前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一直待在云起山，我们下山也才一个月，原本是打算过几日就去的。”姜娴帮承月解释，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孟璎抹了抹脸上的泪，振作了些：“听人说，月儿前两日落水了，可要紧？”
姜娴帮她回道：“无大碍，只需好好注意几日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
顾宣注意到了她的腿，问道：“腿可要紧？人也瘦了很多，也没精神，这些年，月儿受苦了，哎。”
见姜娴又要帮自己说，承月怕她按实说，就抢回道：“没事，没有，不苦。多养养就好了，是因为落水，所以看着没平时好，您们别担心，我没事的。”
顾宣沉沉地按了按承月的肩，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待了一个时辰，说了许多话，二人叮嘱了些也就回了顾府。他们走后，承月松了口气，整个人也瘫软下来。姜娴赶忙扶着她，关心道：“累了吧？要回床上吗？”
“嗯，”承月抓住她的手，“谢谢姐姐。”
“睡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叫你。”
被薄被盖着的承月边眨眼边微微点头。
午饭后，姜娴去了药馆，而姜余亭陪着承月。一早，天空就层云密布，现下，天更是又低了许多，空气也仿佛凝滞住了，没有一点风。但是不久，地面的散灰和落叶就动了起来，它们自地慢慢回旋到半空，一番翻动，最后落下或不见踪迹。
院中的梨树，叶子窸窸窣窣起来，不久枝干也开始晃动。蝉声开始一阵有，一阵无。狂风起，连门也被搅得嘎吱响，姜余亭低下头道：“我推你入里屋，风大了。”
才推了几步，空中便现一道白光，随后雷声轰隆。承月被吓到了几分，身形一颤。姜余亭安慰：“别怕，是打雷。”
承月无声点了点头，握着腿上衣物的手又紧了几分。
大雨哗哗而下，在里屋，承月似乎也能闻到院中雨水带起的一丝土味。这几日是有些热，这雨来得挺是时候。
承月有预感，今日他们一定会来。
申时过半，雨渐小下来，酉时刚进，雨便彻底停了下来。除了屋中的说话声，院里就只有屋檐、树上的水落到地上水洼的声音了。承月停下口中的话，她听到了脚步声。混着地上的水渍，再加上她心绪不宁，她听不出是谁。
“怎么了？”姜余亭递给她剥好皮的杏子。
承月接过，回：“有人来了。”
“是吗？”他起身，“我去看看。”
是姜娴。姜娴提着一篮刚摘下的桃入了屋，她将它们放到桌子上，之后和姜余亭一道走进里屋。姜余亭问道：“桃是买的？看着很新鲜啊。”
“雨停了我就赶紧回来了，路上碰到褚煦，他又出诊了。”见到承月，姜娴朝她温柔一笑，又道：“那家人给了他一篮上午刚摘的桃，他就给我了。余亭不是喜欢桃子吗，我推脱不过，就拿回来了。”
姜余亭给姐姐倒水，戏谑：“这么巧，又碰到了。”
姜娴表情有些不自在，回：“是挺巧...不过，那日也多亏了他，月儿才没事。”
承月将自己刚剥好的杏子递给她，道：“救了我，真应该好好谢谢他。明日若天气晴好，娴姐姐陪我去趟药院，如何？”
“好啊！”说完，察觉自己语气似乎有些激动，姜娴又补了句：“...不过，要带点谢礼吧，带什么呢？”
承月笑看她，回：“娴姐姐帮我想吧？”
“送姐姐不就好了。”姜余亭将水放到姜娴身前。
“？？”姜娴剜了他一眼，“你瞎说什么呢...”
承月笑出声，姜娴面色有些窘迫。院里又有脚步声，承月收住笑，头向窗边侧了侧。
“王，曦公主，这儿便是梨苑，小姐和公子都在。”是府里丫头的声音。
姜余亭和姜娴也听到了动静，先后走了出去。
“承曦，”姜娴又转向沈菽，“沈...王。”
“还是叫沈菽吧，都是熟人了，不用拘礼。”
“是。”
姜余亭站在台阶上，道：“嗯...进屋吧。”
招呼坐下，姜娴跟丫头出了梨苑去叫府里的人奉新茶，而姜余亭陪着他俩坐着。坐了一阵，沈菽开口道：“午间从政务殿回寝宫，路过园子，听到宫人在谈论坊间趣闻。”
见姜余亭不言，他又继续：“说是前两日，浣花河有位女子落了水。是月儿？”
姜娴踏入房间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如常走了进来。她扶着桌沿坐下，回道：“是月儿。那日，华萌萌陪着出了点意外，但是，已无大碍。”
说完，皆是一静。须臾，承曦道：“我就知道，姐姐是舍不得离开我们的。”
有手握住他的手，沈菽朝承曦看了眼，随后看向姜娴，问道：“这几年，你待在云起山，可就是在陪着月儿？”
“嗯，”姜娴点了点头，“因为月儿身体不太好，需要静养。正好暮时居在那儿，所以...”
姜余亭把玩着茶杯，等奉茶的人进来，他才放下。沈菽和承曦端了新茶，各饮了口，异口同声道：“月儿在府里？”说完相视看了眼。
姜余亭和姜娴都朝里屋看了看。承月一直在榻上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既没刻意隐藏自己的动静，也没刻意发出声响引起他们的注意。早上舅舅和舅母的到来，让她想到，他们也快来了吧。没等到他们来时，她是紧张不安的，可真的来了，她却心安了。
姜余亭走了进来，他站在离承月两步外，静静看着她。承月转过身望他，笑了笑，然后伸出一只手，道：“来。”
姜余亭握住她的手走近。承月另一只手环上他的腰，头枕在他腰间，缓缓道：“我喜欢你。”
说完，见他没反应，就仰头看着他。姜余亭抬手抚她的额头，渐渐露出笑容，回：“我知道，我相信。”
承月轻哼了声，将脸重新埋在他腰间。片刻，她道：“你让他们进来吧。”
掌着她的头，大拇指抚了几下，姜余亭‘嗯’了声，随后扶着她离开自己，道：“那我出去跟他们说。”
“嗯！”
沈菽和承曦缓缓走了进来，姜余亭两手各提了个圆凳入里屋，让他们坐下。承月笑道：“本想回王都熟悉熟悉后，再告诉你们，没想到出了点意外，大家都知道了，也好。”
他们都没坐，承曦道：“姐姐...”
“曦曦长大了，也更美了。”见舅舅和舅母时，承月直想哭，可见到承曦，见她过得不错，承月很高兴。
她又看向沈菽：“谢谢老师，将曦曦照顾得这么好。”
沈菽欲言又止，承曦上前，将手搭在她肩上，随后又搂过她的肩，道：“姐姐...姐姐，我...我很想你。”
“我也是，”承月抬手，搭在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上，“很想你。”
直到一同吃了晚饭，又坐了好一会儿，他二人才离去。见他们离开，姜余亭就将承月从轮椅上抱起走向里屋。
承月嗔道：“你干嘛...”
姜余亭不言，一脸痞笑，等将她放到床上，才语意暧昧道：“陪为夫睡觉。”
承月瞠目结舌，小脸绯红。姜余亭单手开始解衣服，笑望着她。见他已经解了外衣，承月才吞吐道：“别...我...你...”
姜余亭停下手中的动作，然后坐到床边将她放倒，感觉到她整个人都是紧绷的，他也不逗她了，温柔道：“乖，先躺会儿，晚点再让姐姐给你洗漱，你今天太累了。”
承月松了口气，随后自己拉起被子，盖至嘴上，缓缓点了点头。姜余亭给她理了理脸上的碎发，又静静看了会儿她。重现光芒的双眼，让他沉溺其中。他凑身吻了吻承月的额头，再将她的被子拉至颈处，之后就笑着出去了。
如果父王母后和承晖都在，而只是自己变成如今这副样子，承月觉得这个梦不醒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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