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梦·吾友华萌萌（四）
这几日，承月照常跟着姜娴去药馆，写起诊单、药单也无异样，只是整个人的精神又降了许多，话也少了许多。姜余亭已顺利把手头的要务交了出去，每天就跟着承月、姜娴一同出府，然后他去上朝，她们去药馆。上朝结束又回到药馆陪着她们，偶尔处理点简单的闲务。
这日，药馆打烊，姜娴推着承月回府，走至一半，承月忽道：“娴姐姐，我们去下飘香楼吧。”
很久没见华萌萌了，连姜娴开馆那日她也没来。上次的冲突，真的很伤她吧。承月后来想想，也觉自己真的很可恶。姜余亭对她的感情，她知道；华萌萌对姜余亭的感情，她也知道。想余亭有更好的人，她是真心的；想华萌萌好，她也是认真的。
可她却做了极伤人的事。明明体味过相似的经历，却没能把握好事态，当真很可恶。得知表姐的离去，她脑中除了悲伤，还会时时想起华萌萌。从童年就认识的挚友，除了姜娴，还有华萌萌啊，或者说，和华萌萌相识的日子比和姜娴还要久，她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到了飘香楼门口，承月先让姜娴停了下来。晚上的这条街是热闹的，飘香楼也热闹，人进人出络绎不绝。不久，华萌萌出来了。承月看着她愣神，应该是没想到她会出来。
“店里人多，不好走。我们在外面走走吧。”华萌萌走近她，缓缓道。
姜娴松了握着轮椅的手，对华萌萌道：“你们俩说吧。我进去坐着，等你们回来。”
华萌萌点了点头，然后过来推承月。二人走在街道，都是一通沉默。许久。承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华萌萌回道：“门口的伙计知道我和你们相熟，见了就进来通报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心生默契呢。”
华萌萌推她的动作缓了下，然后恢复如常，她道：“对不起。”
承月如今真是很容易哭，听了她这话，眼睛便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但还是忍了下去，等稍平复，她才开口：“萌萌，这是我应该说的。”
华萌萌略有苦涩，侃道：“你说这个干嘛，明明是我不应该起不该有的心。那日说话也重了些。”
“萌萌，你的心情我能体味一二。当我知道沈菽为王时，我回忆起了曾经的一些事，也是那时我才终于想懂，原来当初他是因为曦曦才和我分开。虽然那时已经过了很久了，但我仍是震惊，仍是不信。后来虽放下，虽为曦曦开心，但想到和他在一起时，他却想着自己的妹妹，我还是有些难受的。这种喜欢的人和自己的亲人在一起的心情，我是知道一点的。”承月黯然道。
华萌萌将她推至河边有石凳的地方。她将承月停在旁边，而自己坐到石凳上，并用一只手扶着轮椅，以避免发生意外，她道：“对余亭的情，我是仗着你不在，所以才让它肆无忌惮了。起初，你和承晖的离去让大家都很悲伤，而我和余亭，怎么说呢，这悲伤有一点相似吧，所以我不时找他说话，想从他那儿找到走出悲痛的出路。在此之前，我真没刻意注意过余亭，哪怕在知道他喜欢你后，我心里对他都还是嗤之以鼻的，觉得他这纨绔子，你怎么会喜欢呢？也觉得他对你的喜欢不过是少年时的冲动，还不及我对承晖。”
河边下沉的阶梯上有少年少女在放着河灯，一闪一闪的河灯在水里就和漫天繁星一样。
“但是，在那些从他那儿取暖的日子里，我知晓了他对你的情，也知道了这份情有多深，一时对他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当然，那时也仅限于此。后来，不知怎么，他就像周身镶了光芒，时时吸引着我的目光，让我总是不经意就在意起他来。悲郁的他，孤寂的他，狠戾的他，让人心生爱慕。”
“可余亭和我不一样，我转移了对承晖的情，而且是靠着寻找另外的人代替，而他从未想过要转移，也从未想过要放下。我对承晖，远不及他对你。”
“我还很自私，很没良心。你知道吗，见到你回来的那一瞬间，我心里想的竟然是，完了，我和余亭彻底不可能了。哈哈，我竟然是这么想的，竟然不是想到你回来真是太好了。后来，每次见到你俩，我总是有些莫名的怨气，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月儿，你回来，我是高兴的，真的是特别高兴的，可是我也忍不住小心眼。”
承月侧过点身子，扶住她因哭泣抖动的肩，道：“没事，没事的。”
听到她的安慰，华萌萌哭得更狠了，最后她趴在轮椅的把手上，无所顾忌地哭。承月就安静地抚着她的背。缓缓道：“那日，我虽是无心，却也是有心的。一方面觉得，余亭不应该把时间荒废在我身上，一方面觉得萌萌走出来也不容易，正好喜欢上的还是余亭，怎么说呢，五味杂陈吧。为了止余亭的情，为了让他明了你的情，所以不过脑就把你给推出来了，我错了。”
华萌萌渐渐缓和，她抬起头，看着撩起纱帽的承月，道：“我知道余亭不会放过你的，也知道他最终一定可以打动你。我不会纠缠，我会放下，然后淡忘。所以，请你给我些时间，让我暂时离你们远一点，但是，我保证只是暂时。”
“嗯。”承月握着她的手点点头，然后帮她擦脸上的泪。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大大小小的孩童也在河边相互推搡瞎胡闹，承月看着，心有些揪动，多危险啊，怎么能在河边玩闹。
“我推你回去，”华萌萌起身，拍掉衣服上沾有的灰，“也挺久了。”
承月笑着点头，她放下纱幔，等着华萌萌绕过石凳过来推她。不想，华萌萌在要触及到她时，周围突然接连想起‘噼啪’声。承月和华萌萌皆是受到惊吓，而先前那群孩子也是，有吓得急往后退的，然后硬是撞到了朝着河方向的承月。华萌萌惊恐，急得去抓，不想又被瞎跑来的孩子绊倒，反而给轮椅了些向前的推力。
噼噼啪啪的声音，让承月想到了攻城那日，那时也是一阵异响。跟着轮椅冲向河中，她惊得完全动弹不了。她和姜余亭一样，不会游泳，唯一会点的骑马还是一时兴起跟着舅舅学的。
还好，在河里轮椅没将她压到，没让她被压入水底。承月扑腾着手，浮起来了几次，可是很快又沉入水中。入口的水呛得她很难受，入鼻的水让她的脑子跟着也是一疼。胸好闷，好难受。
华萌萌趴在河边，看着承月沉沉浮浮，每当她浮起来时，就伸手去拉，可河岸太高，她触不到，华萌萌口中念念：“怎么办....怎么办...月儿！怎么办....”
她急得想跳起来，眼泪也不停往外冒，终于她开始大喊：“来人啊，来人，有人落水，快，谁快救救，救救，求你们了。”
河岸开始涌来人，但没有入水的人，他们叽叽喳喳：“怎么办，我不会游泳。”
“我也不会，这个怎么办，快报官！！”
“对报官，还有，绳子，有没有绳子，可以扔水里让她拽。”
华萌萌反应过来，可是并没有绳子，她脱下外套，然后放下去，哭道：“月儿！月儿抓！”
可是不够长，只能刚浮到水上，离承月还有段距离。终于，承月彻底要沉入水中了，最后一眼，华萌萌见承月对她笑着，头似乎还有微微摇动，就好像是在安慰她：“没事，不要难过。”
如何不难过。
终于，有人入了水。华萌萌只看到被甩在岸上的药箱，还有入水前的一袭白衣。褚煦又是回药馆途中，他看到一群人围着，又听到呼救，顿时明了。在跳水前正好看到承月沉下去的位置，他心道，还好还来得及。
褚煦将承月拉上水面，然后单手捞着她往岸边有开口的地方游去，人群看到救起来了，也纷纷朝着他游去的地方涌去，等褚煦到了石阶处，岸上的人便从水里接过承月，随后将她放置在石阶上，而褚煦上来后将她抱到平坦的地面。
华萌萌也过来了，她想去碰承月，却被褚煦制止：“先别碰她，人也散开。”
褚煦累得微喘，说完立马又去压承月的胸口。好一会儿，承月吐出了些水，也咳了几声。
姜余亭处理完点小事，因为不顺路，就直接回了府里。然而，等了许久都不见承月和姜娴回来，他便去了药馆，结果药馆已经关了门。他在街上乱晃时，看到了姜娴。得知姐姐见承月、华萌萌久久未回，有些担心就出来找了，没想到碰到了他。二人一同开始找，然后就看到河边涌了一堆人，本以为是什么趣事，但找人要紧也没打算过去。直到从叽叽喳喳声中听到‘落水’、‘女子’等字眼，他两相视一看，想到什么，就赶了过去。姜余亭心中祈祷，千万别是月儿。
他们拨开人群，就看到褚煦怀中抱了一女子，而华萌萌跪在一旁。
“月儿！”
姜余亭一步上前，褚煦将人放到他怀里，道：“还好无大碍，快抱回去换下衣服。”姜余亭点点头，接过就朝府里跑。
姜娴也吓得不轻，她问华萌萌：“萌萌这是怎么了？”
华萌萌吞吐，半天说不清楚，承月要紧，姜娴也先不管了，小跑追上姜余亭。
他们走后，华萌萌继续跪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褚煦站着看了她一眼，道：“会没事的，顶多感冒下，这位是她朋友吧，你与其在这儿哭、自责，不如去看看。”
华萌萌听了他的话，抹了把眼泪，就朝他们跑去。
褚煦缓缓向之前丢药箱的地方走去，没想到药箱却不见了，看来是有人浑水摸鱼，把他那药箱当什么宝贝了。褚煦长叹一口气，心道，也好，正好他累了不想背，以及，自己跟他们还真是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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