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莫道寻常·隐秘(六)
热闹不属于近子时的街道,万家灯火也不复存在,只余打烊的嘈杂和店门半敞的遗光。夏日的炎热在此时也威力大减,反而不时吹来一阵阵凉风。漆黑的夜空在没了满城灯光映射的现在,也能看到不少星星。枕清冽和承月二人并肩而行,走了小半条街,承月随意道:“听说你们殊泽大半的城池都在海上,可是真的?”
枕清冽嘴角虽微扬,语气却是淡淡的:“严格来说,在没有冼池时,整个殊泽都在海上。”
承月边点着头边发出‘噢噢’之声,接着枕清冽又补充:“多亏睦同慷慨解囊,将冼池让与我们,才得以在大海灾时,殊泽岛民还有去处。”
每年,海上风潮都会席卷几次殊泽,当然,除了殊泽,靠近大海的睦同州郡也会被波及,但程度远不及殊泽。殊泽所处海域特殊,遭受的总是要严重很多,就比如十五年前那次。
十五年前那次大海灾,殊泽受灾特别严重,表现为死伤严重,物资能卷走的都被卷了。不过,因为多发的风潮,殊泽在建筑方面很优秀,也有很多对抗风潮的经验,只是这一次风潮来势汹汹且毫无预兆,第一次,他们的对抗显得那么无用。
睦同把冼池给了殊泽,这一做法,也不是单纯的怜悯之举,国与国不止是情谊。只是这一做法,好还是不好,其实不好评断。
承月听完他说的,思量了下接道:“其实是你们殊泽太好啦,所以我们睦同才会这么做。我认为,天下其实应是一家,相互扶持,相互帮助,然后共同变得更好。”
枕清冽笑回:“长公主说的极是。”可是他真的如此想吗?十五年前那次大海灾,他十一岁,当时岛上的场景,想来此生都难忘,同样难以忘记的还有后来在冼池的生活,那些所见所闻如何忘。
这段对话后,两人安静走了段,然后枕清冽也问了些。一问:“前些日子有幸见过二公主几面,今日又得幸见了长公主,不受控制地,心中有了一番对比,还望见谅此无礼之举,二位都是鼎好的人儿,只是在下很好奇一点,两位公主这性子差异为何如此大呢?”
听到这个问题,承月先是‘哈哈哈’笑了会儿,然后才回:“你应该还没见过承晖吧?若是见过承晖,你就不会好奇这个了,因为我们三个性子差异都挺大的,只不过也许是孪生的关系,一起在肚子里共同待了段时间,所以他两/性子有一点接近,都挺安静的,但是晖儿更与人亲近些,曦曦越大就越有点排斥人,我其实挺担忧她这个问题的,但也是大了吧,有了自己的思考,只是有点难过她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跟我讲了,哎。”
“以前听宫人讨论过姐妹间的趣事,”说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自幼未同兄弟姐妹一同长大,自然没有那些趣事,但是也会好奇王室兄弟或者姐妹之间会不会如平常人家那样分享自己的趣事,长公主与二公主可有这样的趣事,比如说,可有讨论过爱慕之人之类的?”
承月毫不不避讳地回着:“虽然父母的身份比较特殊,但其实我们一家人和寻常百姓没什么区别,曦曦,晖儿还有我也和寻常的兄弟姐妹一样,会有小矛盾,会闹脾气,小时候还打架,但是也爱护彼此,也经常互相说有趣的事,小时候是如此,现在长大了,我想也是如此,只是方式和频率和小时候相比有所变化。说起爱慕之人,确实我在未和沈菽确定前没和曦曦说过,也是不知道怎么和妹妹说这种事情吧,总觉得姐姐应该厉害一点,哈哈。但是之前出学游,曦曦有和我说到她似乎有喜欢的人,但是她没细说。”
说到此,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枕清冽,她怎么觉得这枕清冽问的都和承曦有关?难道...于是,她继续道:“我猜应该是她故意逗我的。这也算讨论过这种事吧?”
枕清冽点了点头,他还想继续问时,在他开口前,承月先问了话:“殿下既然见过曦曦了,那殿下可有觉得曦曦与众不同?在我眼里,我这个妹妹自小就漂亮得很,大了还添了几分冷艳之感,举手投足之间也掩不住的妩媚动人。”
似乎是察觉了她的意图,枕清冽清了清嗓子,然后回:“二公主确实与众不同。”
“是吧,我也觉得。”
本还想问些什么,但枕清冽觉得,问了这些也够了,这承月果真心地纯良得很,是福也是祸。
时光悄悄流转,殊泽使团也到了要回国的时候。在临走前一晚,宫中设立送别宴,王后和承晖仍旧没来。承月在这种正式场合倒是没任性,规矩地坐在该坐的位置,而不是沈菽身旁,同位的是承曦,沈菽则与顾宣同位。
说来奇怪,此时八月中旬,承曦应该和承晖一同上课才是,不想,却来了。
酒过三巡,王散了歌舞,向枕清冽问道:“枕殿下不远万里来到我睦同,更带了厚礼,那我睦同也不是不知这份情谊,但是思来思去,我王都虽珍宝无数,但在殊泽那物产丰富的地方,真算不上稀罕物,显得小气了。所以我想,不如殿下开口,殊泽想要什么珍宝,只要合乎常理,我睦同能满足的,一定满足。”
枕清冽放了酒杯离开座位,缓步走到殿中抱拳单膝跪下,道:“殊泽此次来使,本就是为先前行刺一事赔礼道歉,刺客出于我国,且现今逃散还未抓捕,殊泽实在过意不去,如何还能接睦同的礼。”
王见他如此说,还如此隆重的行礼,直摆手,道:“殿下快起,这说的哪里话,这刺客虽出你国,但是你们也是受害方,哪里有受害方替此等人赔礼的道理,殿下别客气,尽管提,我们是友邦,就应该礼尚往来,不能只一方受着,这长期以往下来,必会生罅隙啊。”
枕清冽起身抬起头,似有斟酌,后道:“既然王如此厚意,在下再拒绝也显得有些沽名钓誉了。在王都这月余,在下得见许多有趣的人,比如王您,比如安锦侯,比如顾大将军、晖殿下,比如长公主,还有在座各位大臣。”每说一个人,他都转过去作揖。
“而其中有一人,除了觉得有趣,还觉得异常美好动人,”他说着看向承月旁的承曦,“所以我恳请王能许在下一门亲事。”
他说完,满座哗然,讨论纷纷,而他特别的眼光也被一些人看到。承月见他看了承曦,自然联想到之前,连忙挽住承曦的臂弯,神情有些兴奋。沈菽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先是眉头不经意地皱了许多,随后不知所措地拿起酒杯饮酒,却险些呛到。
承曦先是回望了枕清冽,后看了眼承月,再后看了眼上座的王,最后目光停在沈菽身上,而沈菽那些不经意的惊慌也自然落在她眼里。最终,她抬起手,拨弄了下鬓角的碎发,整个人是平静如往常的,仿佛早已知晓这一切,只是想看看众人的表现。
王皱了皱眉,然后小心道:“不想殿下来王都仅月余,竟已觅到良人。早听闻殿下还未婚配,原来是因为这天选之人在我睦同。”说完还‘哈哈’笑了几声。
枕清冽真诚道:“自小便知遇到一个喜欢的人有多难,也知道相爱之人能相守多珍贵。殊泽虽不崇尚一夫一妻,但在下这一身只会有一妻,如此良人出自睦同,也不算悖了睦同的礼。”
“嗯嗯,”王点着头,“殿下如此想甚好,只是不知殿下的良人是谁?睦同样貌才学出众的世家小姐还真不少,若这位小姐也愿意随你回去,孤允了。”
“这位正是睦同的二公主,萧承曦殿下。”枕清冽语气平稳,声音洋溢着说不出的喜悦。
满座又是一次震惊,又纷纷陷入讨论。王陷入惊愕,一时说不出话来。
“初见曦公主,便觉惊人,相处下来,更觉美好。”
缓和了一下,王终是开口:“这...孤说的话自是算数的,只是,我想听听曦曦的想法,也说了,若是女方同意,孤是同意的,只是...嗯,曦曦你怎么想的?”
承曦闻言也离开了座位走到殿中央,然后行了睦同少行的大礼,礼毕,她跪于殿上,表情淡漠,语气清冽:“女儿愿意。”
无再多的话,仅这四个字就让沈菽的心分崩离析,也让高高在上的王再一次体会到当年那般的心痛。
沈菽不知道自己这是为何,为何会觉得很怅惘,为何会觉得很失落,好像丢了什么宝贝的东西。
王只觉得承曦这是还在与他怄气,所以才做出这样的举动,所以不放弃地再三确定:“曦曦,你这是真的考虑清楚了?殊泽离我们王都很远,你若是嫁过去,不会想念王都的这一切吗?不会想姐姐,弟弟?不会想我吗?”
承曦未答,枕清冽道:“曦公主过去了,想回来,在下就会带她回来,她想要何物,枕清冽都会满足。”
承月本是很高兴,觉得妹妹有人喜欢,还是位很不错的公子,她很高兴,可是朝上的氛围也让她冷静下来,承曦答应了,可就要去那遥远的国度,要去那频繁发生海灾的地方,要去无亲无故的地方,想到此,她就蔫了下来,也开始懊悔,是否自己也推波助澜了番?顿时又觉得自己愚蠢的很。
“曦曦,孤想听你的回答?你真的要去?”王的上身前倾,满眼恳切,语气也透着央求。
承曦定眼望着他,朱唇微启:“是。”
始终,承曦都只表达了这一个意愿,什么舍不得,什么衷肠,什么留念,都未说。
婚期定在十二月二十,枕清冽说,这日是少有的吉日,万不可错过。早一点晚一点又如何,在承曦坚定答案后,王就听不到其他了,只一直说着‘准’。
宴后,枕清冽送承曦回宫,承月本想和她说说话,见此也只得明日再说,毕竟枕清冽明日就要走了,此时是得陪着。承月去找了沈菽,说送他到宫门。承月拉着沈菽出正阳宫,然后等着轿辇来送他们。一直沉默的沈菽在注意到轿辇来时,才累极了似的道:“月儿,我们步行吧,想吹吹风。”
承月愣了愣,从轿辇上下来,然后挽着他的手道:“好啊。”她以为沈菽是想和她多待会儿。
一路沈菽都悻悻的,只有承月一直在滔滔不绝:“我说那日枕殿下为何一直问我关于承曦的事,原来真是我想的那样。”
“我本来很高兴的,可是曦曦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又很不开心。”
“感觉父王很伤心,母后知道了,肯定也会很伤心。”
“你说,有没有可能让他们住在王都?哎,好像不行,殿下要承君位的...”
“沈菽,你怎么都不说话啊,老师?”
沈菽反应过来,然后停下看着她,眼里满是困惑,他说:“怎么了?”
怎么了?这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啊。
承月嘟囔:“刚刚出来到现在,你都很没神,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菽长叹一口气,这口气所包含的感情真是十分复杂,深深让承月听出了绝望,悲伤,迷惑之感。然后他道:“许是酒喝多了些,头有些昏。”
承月探手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摸了摸他的脸,担忧道:“很凉,你是不是还冷啊?”
沈菽自顾着继续往前走,许久才闷哼出一声“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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