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莫道寻常·隐秘（四）
枕清冽在她走后不久便也返宫了，一路都在琢磨方才承曦所说的那许多话，以及她最后的意思，似乎是笃定还会相见。回了思良宫，在素溪上茶时，他不经意问了句：“那二公主可是王后所出？”
枕清冽早已将睦同王室及朝中重臣摸了个大概，只是其中是否有何隐情到底不是那么容易得知的。
素溪奉茶的动作明显顿了顿，这殿下问的话实在奇怪，曦公主与晖殿下一同出生可是人尽皆知的事，毕竟王室出了对龙凤胎可是睦同史上第一次呢。素溪恭敬回：“据奴婢所知，二公主确为王后所出，而且和晖殿下是对龙凤胎，王都人尽皆知。”
枕清冽饮完茶盖上茶盖，问：“你在这宫中多久了？”
素溪回：“奴婢自七岁便入了宫，如今已有十三年。”
枕清冽继续：“可都在哪些宫中当过差？”
素溪斟酌了下，又回：“十四岁前都在护樨园，主要跟着玉嬷嬷照看木樨林，之后总管夸我沉稳，便将我调去了政务殿，待了半年，又被王调去了芳华宫，而待了一月，二公主就遣我回了政务殿，之后就一直在政务殿，直到殿下您来，王便让我来照顾了。”
“据我所知，二公主便是在芳华宫？”
素溪抬起头看了下枕清冽，回道：“是的。”
“为何只当差了一月？可是犯错了，惹到主子了？”
素溪皱了皱眉：“在芳华宫当差时，奴婢都是负责打扫庭院，期间二公主只和我说过一次话。二公主说，我在此当差实在委屈，不若回了政务殿。第二日我就接到了调动。”
枕清冽单指蹭了好一会儿下唇，然后才接着问：“二公主在宫中地位如何？”
素溪突然跪了下来，恳求道：“奴婢不敢妄议主子，还望殿下/体谅。”
“起来吧，”枕清冽停下指尖的动作，“不问了。”
素溪抬起头，道：“多谢殿下。”
“你先下去吧，我小憩一会儿。”
素溪伏了伏身子，回：“奴婢告退。”
等她走后，枕清冽支着脑袋，注视着前方宫院的地面，若有所思。
又一日，枕清冽登门拜访沈菽。不巧，沈菽不在，问了才知，长公主来过，之后沈菽便跟着一同出了府。枕清冽此行只带了白云，离开沈府时，以‘既然回了侯府，白云就在此稍作休憩吧，正好我想独自逛逛，晚点你直接回宫就好’之由，又遣下他。白云虽觉不妥，但也不敢违命。
本想蹭顿午饭，看来是不行了，于是出府不久，枕清冽便随意找了家看起来不错的酒楼，打算尝尝王宫之外的食物。酒楼生意很好，吃客们各个高谈阔论，甚为惬意。枕清冽被带至二楼靠窗的位置，等着上菜之余，也不忘打量周围及街道的情况。
隔着屏风，身后有人谈论到此次殊泽使团。
一粗声道：“听说这次使团还没走呢，好像要留挺久。”
一细声道：“之前进城的阵仗还挺大，可惜当时这边封了路，没赶上热闹。”
一女声道：“那殊泽王子，听说长得可俊了，当时去的姐妹可都是一个个满脸傻笑地回来，我也想见见。”
细声嗤道：“天天在家看我还不够？还想着其他男人，切，等着回家老子收拾你吧！”
女声听到此，顿时声音大了几分：“什么？！你再说一次。”有板凳移动的声音。
细声低声央求：“娘子，娘子，这是外面，外面...面子，给点面子...”
女声恍然，道：“哎呀，我忘了，好吧...回去再说。”
语毕，有哄笑声响起。
枕清冽也不免牵动了嘴角。
一朗声：“殊泽多次来访，回回都有厚礼，真是难得啊。”
粗声：“是啊，跟那岭上国比起来，可是太友善了，岭上太无礼，迟早被吞。”
细声：“呸呸呸，可别瞎开口，挑拨是非，也不怕脑袋不保。”
顿时屏风那边静了下来，多了些窃窃私语。
枕清冽第一次从睦同百姓口中听到如此恭维之话，倒是和冼池的睦同百姓不同，想起过往，他脸上的笑收了些。
慢悠悠吃过饭，结过账，起身之余，枕清冽瞥到了一方熟悉的身影，仍是红衣，却比之前的朴素些，虽带着面纱，可走动之态却已让他确认。
枕清冽赶忙下了楼，出酒楼之前正好看到承曦拐进另一条路，于是赶忙追去。追上的时候，枕清冽已跟到了城外，本意是打算正面接触，可见她出了城，手中还提着一精致的盒子，枕清冽却打算默默跟着了，好奇使然。
走了大段，承曦似有发现，转了身，枕清冽只得侧身掩在路旁的大树后。如此两次，枕清冽跟着进了一处小镇。小镇没有王都的热闹繁华，但店铺也是应有尽有，处处透着祥和。承曦一路直行，出了小镇，然后经过一块很大的空地，空地边缘还有颗很粗壮的核桃树，此时，树上挂着许多嫩绿的核桃，树下有几个孩子，拿着竹竿在敲打。
承曦停了下来，摘下面纱，朝树下喊道：“阿纯！”
树下身着蓝衣的小姑娘转了身，喜笑颜开，边跑边喊：“姨娘！”
承曦蹲下，摸了摸她的头，问道：“怎么不在家帮着娘亲照看新弟弟？”
阿纯糯声回：“娘亲突然想吃核桃，所以我就让他们帮我来摘。”
“这样啊，那你快去捡些来，然后带我回家吧，我带了很多好吃的哦！”
枕清冽很是惊讶，据他所知，承曦应该只有顾孟竹一个表姐才是，而顾孟竹尚未婚配，更别谈孩子了。难道王后还有其他姐妹兄弟？还是只是她在此处因为某些原因认了个口头表姐或者表妹？
枕清冽隐在一洗衣台后，等她俩说话的声音远了才出来准备继续跟着。只是，这次他跟丢了。这处村庄和小镇应该是一体的，但全是居民所居之所，构造有些复杂，巷道极多且繁复。
枕清冽绕了许多巷道，却都未见到承曦的踪影。最后，他靠在一石桥上休息，灵光乍现，想起了承曦口中的‘新弟弟’，想来有人刚生产，于是找了个妇人询问哪家可有人生产，不想刚得到答案，就被承曦发现。
承曦端着一盆衣物朝河边而来，正好看到桥边在向人询问的枕清冽，她走近，戏谑道：“这里也能遇到，真是巧得很呢。”
枕清冽没有之前偷听被发现的那份从容了，面容有些难为情。承曦笑了笑，自顾下了石阶，在石板上洗起衣物。
枕清冽也跟着下来，然后靠在墙上，静静看她洗着衣物。
承曦问：“一路跟着来的？”
枕清冽清了清嗓子，回：“嗯。”
承曦拿着棒槌捶了会儿衣服，又道：“不知为何，我觉得我俩可能会成为盟友呢。”
“嗯？”
承曦未回答，继续揉着衣服，再不时捶一捶。堂堂一国公主，此时做着这种粗活，枕清冽不为惊叹。
洗了大半，承曦才问：“那日让你补的故事，你可有想？”
枕清冽倒是实诚，他回：“在下无能，实在补不出来。”
承曦朗声笑了出来，笑完道：“我以为以殿下的能力，是能查清的。”
“王都众人的口径都很一致，我想除了当事人，应该是鲜有人知晓。”
承曦又没回他，等洗完衣物，才道：“你要跟我走吗？”
枕清冽正了正身子，从墙上起来，许久才回：“嗯。”
很普通的一句‘你要跟我走吗’，可是不知为何，却让他的心颤了颤。许是阳光太过明媚，照在承曦脸上，说不出的明艳动人，也蛊惑了他。
承曦边走边讲：“姐姐和沈菽是四年前才认识的，作为她的老师。沈菽对她的评价很不错，说姐姐善良，可爱，还说我们是两姐妹，性格却大不同。虽然认识了姐姐，沈菽还是经常来找我，而且除了称赞，沈菽对姐姐其实没有别的感情，我能体会出来。”
“而之后，姐姐喜欢上了他，这我倒是看出来了。然后我就跟沈菽说了，说姐姐喜欢他。他起初不信，后来可能是观察过了，所以也就信了。我问他，如果姐姐表白了，他会如何回答，他说不知道。”
“反而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他说，明明姐姐比我大，却觉得她比我更像小孩子，反而是我，从认识我开始，就觉得我很像大人，比他还像个大人。”
“那段时间，我也看出了他的苦恼，一面担心着姐姐告白，一面担心告白了该如何回答，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姐姐，而他又不知道如何拒绝人，所以肯定会答应，到时到底是因为喜欢而答应，还是不敢拒绝而答应，他辨别不出来。”
“真没用啊，喜不喜欢一个人都不知道，如果不喜欢，也拒绝不来。所以我跟他说，想知道喜不喜欢姐姐，可以喝了酒回答这个问题。等酒醒了，我告诉他他的答案。你或许不知，他喝酒后有点傻，什么都说，而且还是真的，那之前，我就见过两次。”
说到这儿，承曦没继续了。枕清冽意犹未尽，问道：“然后呢？”
承曦转过身，道：“到了，之后再说吧，你可以猜猜他酒后说了什么。”
枕清冽跟着入了屋，是个很袖珍的四合院，倒也够一家人住下。枕清冽帮着晾了衣物，然后又跟着入了屋。
一灰衣男子道：“诶呀，这洗个衣服还带回了个男人。”
承曦笑回：“表姐夫就别取笑人了，这是我一朋友，正巧也来这里办点事，现在办完了，等下和我一起回去的。”
灰衣男子倒也没纠缠，只道：“原来如此，阿棠说什么就是什么。来坐吧，都坐。”
二人坐下，承曦陪着灰衣男子说了许多话，不过多是久未见的亲友那般互相关心，期间夹杂着一些趣事，到最后承曦进了里屋。屋中空余两男人，而且不熟，一时也有些尴尬。不过，灰衣男子倒也活络，他找话：“此来办事可好办啊？”
枕清冽愣了愣，道：“还算好办。”
灰衣男子又问：“其实我知道阿棠在骗我，嘿嘿嘿...看你刚刚瞧她那眼神，我就知道你俩不简单，专门陪着来的吧？”
“啊？”
枕清冽听得稀里糊涂，但大概也听懂了些，他正要继续说点什么，屋中就进了一年纪稍长的女子，看容貌，似乎有些熟悉。
灰衣男子赶忙站了起来，道：“娘，你回来啦，阿棠来了好一会儿了，就在里面，陪着容容呢。噢，这位是陪着阿棠一起来的，嗯，朋友。”
枕清冽作了作揖，道：“见过夫人。”
中年女子点了点头，然后就进了屋。
过后，枕清冽在院中随意走了走，半个时辰后，承曦，灰衣男子，中年女子，还有之前的小女孩就一同出来了。
承曦道：“我就先回去了，不然天黑了不好走。”
灰衣男子：“下次早点来啊，赶着吃个午饭嘛，回回都过了饭点才来，晚饭又吃不上。”
阿纯：“姨娘经常来看阿纯嘛，阿纯很想姨娘的。”
承曦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中年女子道：“不可莽撞，不可怨恨，平安度过这一生吧。姨娘只想看着你开心，我想，你母...”
承曦打断了她的话，道：“姨娘，我知道了。”
中年女子明显知道是在糊弄她，继续道：“你呀，让人不省心，让人担心。可怎么办。”
承曦抱了抱她，然后就走了。枕清冽拜别，跟上了承曦的步子。
等走过了那颗核桃树，承曦才问：“答案如何？”
枕清冽这次回答得倒快，他回：“你一直笃定沈菽是喜欢你的，我想一定是有什么确切的原因。那么，由你提供的线索，我就只能想到一点，那就是，沈菽酒后说的喜欢之人，是你。”
承曦回：“喝了许多酒，他才醉，我问他，喜不喜欢姐姐，他说，不喜欢。然后我问，待姐姐是什么感情，他回，姐姐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很天真，他很羡慕。”
“我就问，羡慕什么，他说羡慕她过得很幸福，无忧无虑。然后我又问他，你过得不开心吗？他说以前是，现在不是。我问，为什么呢，为什么以前不开心，现在开心。他说，以前有很多烦恼的事，总是一个人担着，但是现在解决了很多，他停顿了很久后，还说，因为认识了我，觉得即使还有着苦恼，也觉得是快乐的。”
“当时，听了这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变得很紧张。鬼使神差，我问他，你喜欢谁。”
承曦停了下来，面对枕清冽，他也停下，转过身子看着她。承曦眼中带着光，嗓子发出的音也带着笑，她说：“当时，我俩坐在台阶上，他就伸出手，像这样指着我的鼻尖，说，你，喜欢你。”
承曦模仿当时沈菽的动作，指尖轻轻点着枕清冽的鼻头，说着‘你，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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