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莫道寻常·隐秘(三)
果真刚过半月,殊泽就回了信。原来,殊泽国内,正值君位更替阶段,而最后之争便在二殿下与六殿下枕清冽之间。二殿下落败,手下的随臣生了歹意,妄图挑拨殊泽与睦同的关系,引发战事,来个鱼死网破。好在未造成太大的事端,睦同也及时来了信。
收到信的第二日,殊泽国君就回了信,同时派遣了使团前来送礼道歉,也将协同睦同抓捕在逃刺客。为表诚意,枕清冽还准备亲自前来。使团和信函同时出发,信函倍道而进,故先到,而使团估摸着还有七日也到了。
这一番真诚的解释,又遣使团带着厚礼来,还是下一代王君亲自带队,王都各人都松了口气,纷纷道,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殊泽怎么会做这种事。
本就繁忙的沈菽,因为使团要来,更忙了。王觉得,此次使团枕清冽亲自带队,不能如以往那样随便,一定要隆重欢迎,于是吩咐下来要好好布置准备,一点不可怠慢。各种事杂在一起,可苦了这些在朝官员。
七日转眼而过,七月十五,使团终于来了。
殊泽使团浩浩汤汤入了都城,看热闹的百姓被守卫隔在道路两边。使团为首两人并行,一人身穿黑色绣金纹官服,头上的纱帽稳稳带着,并未因马的走动而晃动半分,此乃安锦侯,特意出城迎接使团;另一人身着水绿色修身布袍,领口和袖口是稍深的青色,头发披散,只将前额及鬓间的头发梳至脑后,用衣服同色发带系着,素白的长裤收于黑色长靴中,表情冷淡,想来这便是那殊泽下一位王君枕清冽了吧。
许是长途跋涉,出使人员脸上均是疲色,即便是枕清冽也在所难免,考虑到此,王只简单接见了枕清冽,随后便让沈菽带着去别宫安顿,先休息,待晚宴再细细款待。
此时,沈菽方带枕清冽等人入了别宫,在吩咐好宫人如何安顿后,沈菽便带着枕清冽前往他的寝殿。
沈菽正襟道:“此处为思良宫,属外宫,离宫门不远,若殿下闲来想在城中逛逛,可让白云代为带路,白云即我手下侍卫,方才您见过。殿下在王都的日子,便由他负责您的安全,若有何需求也可向其说明,我知晓后,即刻为您安排。”
枕清冽颔首,回:“嗯,有劳侯爷。”
到了寝殿,沈菽又道:“此处即为殿下的寝殿,早已有宫人备好热水和点心,殿下可沐浴后吃些糕点并稍作休息,傍晚会有宫人引您入正阳宫,王为使团安排了接风宴。若无别事,在下便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说完向他作揖。
枕清冽转过身,面对沈菽,单手扶起他,道:“实在麻烦侯爷了。”
沈菽道:“殿下客气了。”
然后他便朝外走去。
枕清冽入了寝殿,快速打量了番,随后朝内殿走去。过了屏风,才看到早已候着的一列宫人,她们在见了他后,便纷纷行礼,娇声道:“恭迎殿下。”
行礼后,一身形清瘦的宫人站了出来,她恭敬道:“奴婢等人奉命在此恭候殿下,已为您准备好热水,殿下可要即刻沐浴。”
枕清冽看到这干人,明显惊了下,听了此宫人的话后,平静道:“你们放下东西便出去吧,我自己来。”
出列的宫人回话:“奴婢遵命。”说完招呼身后的宫人放好沐浴用品便带着一道出了寝殿。
傍晚,枕清冽正于书桌上拟着书信,先前搭话的宫人便缓步走了过来,恭敬道:“殿下,打扰了。正阳宫已派人来接殿下入宴,您可需我让其等等?”
闻言,枕清冽放下笔,抬起了头,他道:“不必,走吧。”
宫人回:“是,由我为您引路。”
宫人在前,枕清冽在后,须臾,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宫人心小滞,步子却未停顿,仍旧引着路,笑道:“奴婢名素溪。”
枕清冽心中默念了遍,此后便不再言语。素溪将他带与正阳宫来人后,就退了下去。
乘着轿辇,约莫一刻钟,就到了正阳宫。
枕清冽带着同行的两位使臣入了殿,一番行礼后入座上位。此次接风宴,由王及朝中重臣组成,王后身体抱恙未出席,公主王子则无需出席。
一番歌舞,把酒言欢,此次宴会也便结束。枕清冽小酌了几杯,许是殿中氛围太过浓烈,结束时伴着一身酒气竟有些热,回宫遂辞了轿辇改为步行透透风。
三人被四名持着灯的宫人护在中间,枕清冽在前,随臣紧随其后。行至半途,迎面来了一持着宫灯的红衣女子,待走近,掌灯的宫人纷纷行礼:“见过二公主。”其中一人还道:“奴婢等人奉命送枕殿下回思良宫。”
承曦原是出神,听到行礼才恍然,她淡道:“起吧。”随后望向枕清冽,目光打量间掌着灯微微伏了伏身子,算是行礼问候,见枕清冽点头作回礼后,便掌着灯继续往前走。
枕清冽愣神了小会儿,掌灯宫人继续前行都未发现,还是身后的人小声提醒才回过神继续往前走。
月牙细到似乎快没了,漫天的繁星却占了风头。
枕清冽此行会在王都待上一个多月,除去起初与朝中的大臣交涉花了些日子,还尚余下一月较空闲的日子。
一日,枕清冽带着素溪在宫中闲逛,王宫除了内宫和一些重要宫殿,其余可随意参观,倒还算自由。天空灿日高挂,染上点灰蒙的云层正在扩大身形。夏天的阵雨说来就来,云层转眼盖过太阳,呼啦啦降下一场雨,雨落在干燥地面,带起一阵混着泥味儿的热浪。素溪带着枕清冽随意入了一处无人的宫殿。
素溪拍了拍身上落上的雨水,道:“殿下且在这儿躲雨,待雨小些,奴婢便回宫拿伞。”
枕清冽看了看素溪,然后才道:“不用了,小些了就一同回宫吧,改日再逛。”
素溪似有愣神,须臾后道:“是。”
这是座闲置的宫殿,宫门未紧闭,入门的两棵歪脖树长得郁郁葱葱,地上还残余着上一年的枯枝落叶。枕清冽二人沿着长廊往宫殿内走,走了百余步,两人听到有人声。
枕清冽示意素溪放轻脚步,然后继续往内行进。
女声道:“这和你无关。”
男声道:“如何无关?作为老师,关心学生自然有关。”
枕清冽在长廊拐角停下,然后驻足看着雨中拉扯的二人,面对他的正是那夜偶遇的红衣公主,而背对的这人,身形也很熟悉。
承曦冷笑了下,道:“沈菽啊,你为何不说得更有关些呢?比如姐夫?”
枕清冽听到‘沈菽’二字也确定了心中所想。
沈菽很久都没接话,承曦又道:“我的手只和我自己有关,除非你承认你喜欢我,否则你就管不了。药你拿回去吧,还有,想找我就光明正大的来芳华宫,你又不是不熟路?”
沈菽半天憋出一句“承曦,你简直是胡闹”,然后扬袖而去,走的是旁边的偏门。
承曦在他离开后并未马上跟着离开,而是驻足一直看着他走的方向。雨渐渐变小,然后停下,阳光透过云层重新普照大地。
陪着站了好一会儿,见雨停下,枕清冽转身要往回走,却不料庭中之人出言相讥:“哪儿有偷听完人说话,就平白走了的道理。”
枕清冽愣了愣,转而想了想也确实合理,他露头的地方只要稍微注意下,就是能被发现。于是,他低声说了句“素溪,你先回去吧”后,便朝承曦走去。
待走近,承曦才道:“原来是枕殿下,殿下一贯如此吗?”
枕清冽未马上回话,而是低头理了理袖口,随后才回:“偶尔。”
原来这世上喜欢以噎人为乐的人还不少,承曦了然,然后走了几步,坐在一颗死树下的石椅上,将沈菽给的药也放在石桌上。枕清冽也兀自走过来,然而在看到凳子上的水后便停了动作。
承曦一手放在石桌上,另一手的手指勾着伸出石桌的手指,镇定自若道:“殿下从哪儿开始听的?”
枕清冽挑了挑眉,看着她道:“我还以为公主知道。不过,也就最后几句,公主可放心,今日所闻必不会从我口中说与另外的人。只是,在下有个疑问。”
承曦抬头,眯眼:“哦?”
枕清冽将一只手负在腰后,来回走动道:“来王都这几日,我也道听途说了些,可是与今日所见却有些出入,安锦侯和长公主并非传言中那般恩爱吗?”
“殿下觉得事实是怎样的呢?”
他停止走动,回:“与安锦侯见面不过五次,与公主见面不过两次,而那位长公主却是一面也未曾有过,所知情况都是听闻,在下无从辨别,也无足够的东西推断。不过,安锦侯为人,相处下来,倒绝非贪得无厌之人,再加上刚才的表现,想来应该不是拥着长公主,想着二公主的那种人。”
承曦笑了起来。她说:“那殿下是觉得,我在缠着他?”
枕清冽眼中也带上笑,意味深长道:“未尝不是。”
承曦也不生气,只兀自开始说起:“从小,我就不知道为什么,母后待我总是冷漠的,眼中隐隐还有掩不住的厌恶。如果他待姐姐和弟弟也是如此,那我还能安慰自己,不是自己的原因,可是就只对我如此。”
“我问父王,为何会如此,父王总是好声安慰,说母后只是在生我和承晖时吃了些苦,所以见到我可能想到了些痛苦的记忆,才会如此,母后不是故意的。可母后对承晖却明明不会,我知道他在骗我,一定有什么不对,才会这样。”
“少时,想得到一个人的好,就拼命对她好,妄图得到一点反馈,后来才发现,都是徒劳,不喜欢你的人,做再多也不会喜欢。父王和母后因为我吵过许多架,到后来,父王将我带出丹霞宫,从此由他照顾,直至九岁时,我有了自己的宫殿。你觉得母后为何不喜欢我呢?”
和先前说的好像不是一件事,但枕清冽仍是耐着心听了这许多。他沉思后道:“常理来说,母亲是不会厌恶自己的孩子的。”
枯树上落下几滴雨水,正巧砸在承曦脸上,乍一看,配着她的神情,有些许凄凉的味道。
她拂了拂脸上的水渍,继续:“是啊,正常的母亲,怎么会厌恶自己的孩子呢。有了自己的宫殿,父王也遣了些宫人来照看我,知道我不愿再见他,也很少出现在我的宫中。偌大的宫殿,散了宫人,冷清得让人害怕。”
“有一日,我照常遣散了宫人,独自一人蹲在宫中的阶梯上,我记得那晚的月亮特别圆也特别亮,沈菽,他就出现在了我眼前。他说,很抱歉,宫中他第一次来,不知道正阳宫怎么走,进了许多宫殿都没人,就我这儿有人。”
“别的宫殿当然没人,因为那天是姐姐的生日,人都吃宴或者忙去了啊。我带他去了正阳宫,门口时,我让他自己进,我就不去了,说完转身就走。他拉住了我,说,你是二公主吧?我刚才出来看了宫殿名,一直觉得耳熟,方才才想起来。”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我是二公主又怎么了?他还说,你在门口等下,我进去下就出来。我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带着一包东西出来,然后拉着我回了芳华宫。后来我才知道,她以为我小孩心性,以为那天我在和姐姐置什么气,所以才不去给姐姐贺生辰。”
“那天是我那段时间最快乐的一天,我们俩吃完了他带出的东西,又说了很多话。那之后,他进宫就会带些东西给我,大概是觉得我可怜,毕竟有三个孩子,他以为我是容易受冷落的那个。”
“之后,我也会出宫找他。那时他刚入朝为官不过两年,虽然优秀,但却不得父王喜欢,父王觉得他太过死板,空有一身才华。所以我会跟他说,应该如何做,才能得到父王的宠信,他很聪明,只是一直没人给他些提点。慢慢地,父王看他做得好像还行,也有些因为我,开始提拔他。此后就如传言那般节节高升了。”
承曦止住了话语,似乎在整理思绪,间隙,枕清冽插言:“原来安锦侯的官路还有这层关系。”
承曦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即使没有我对他的提点,没有我对父王的谏言,他还是会有今天的成就,只是会慢个一两年而已。”
他道:“这从侧面也可以看出,虽然王后对你不太好,但王对你却是很好的,不然也不会采纳你的谏言,为君之人,这是一种很难的信任。”
“他这不过是补偿。”
“哦?”
承曦突然站了起来,道:“我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可以出去了。”
枕清冽打量了一番,衣服确实不是先前那般湿漉漉地贴在玲珑有致的身上,他道:“你的妆花了,若是曦公主不介意,在下愿意代劳为您擦一擦。”
承曦摸了下眼角,道:“有劳了。”
枕清冽单手拉长袖子拽在手中,然后用拇指附着衣物为其擦拭,良久,承曦才道:“我以为你会拿方手帕呢。”
枕清冽轻笑出声,道:“若料到此时,我定会带方柔软的手帕。”
“谢谢。”擦完后,承曦便要离去。
枕清冽看着她的背影,道:“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希望之后有幸能听完。”
“不如,”承曦缓了下脚步,“你下次帮我续讲吧。”
“嗯哼?”
未有解答,她便出了门,身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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