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莫道寻常·隐秘(一)
七月,出学试。只经三天,这出学试便结束了,无甚波折。出学试后,学子们可以尽情悠闲一段时间。只等八月中旬有了成绩,赋了官职,在九月,学子们按期上任即可。需承王位的承曦、承晖则没那么悠闲,他们需在八月初便接受更为严格的授课,为期两年。之后还需在朝中要构轮任两年,再由朝中重臣及王考核,确定承位者。
承月自知不如弟、妹,更觉自己无治国能力、担不下这担子,所以是直接放弃了。只能说庆幸,若只有她一人,则不得不上。承晖本也想放弃,但王后却不同意,不让他和承月一样随心所欲,承晖又向来听话,所以未有反驳。
姜家虽为医药世家,可姜余亭对医药向来无意,而且有姐姐在,他也不担心会负了爷爷的期望。他一直对军事很有兴趣,当初也选的司军,这半年也不时往训练场跑,看镇国大将军如何在演练中行兵布阵,也观察演练中各方的表现。孟院的学习终是纸上谈兵,这半年的实地学习,倒是让他对书上的讲解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也学到了些还未整理成册的新见解,受益匪浅。
随着出学试的结束,孟院也开始停止授课,为期两月。这下,承月真是闲得很,可沈菽又在忙了。主要忙两件事,一是要和其他朝臣参与并监督出学试的成绩核算,二是要调查王都及各郡县官职空缺情况。短期内,沈菽又是无暇顾及她了。
不想打扰沈菽,宫中又实在无聊,而且念着那马,承月只好跟着承晖来了草场。承晖自出生身体就有些弱,补药补汤时时进,体质改观却不大,所以趁着这段日子的空闲就开始了一些强身健体的活动。古人言,是药三分毒,是得寻寻其他门道,而这个任务便落在了承晖舅舅镇国大将军顾宣的身上了。
这第一日,便是让承晖学骑马,睦同哪儿有不会骑马的男儿啊。顾宣亲自教,承晖学得倒是快,此时已经可以控制好马,小骑一段。看着才这么会儿,承晖就学会了骑马,承月不免也心动起来。她兴匆匆道:“舅舅!我也想学!”
顾宣招呼承晖的马停下,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道:“想学倒是不难,只不过我可不是白教的。”
“啊?”承月困惑了,为何能白教弟弟就不能白教她了呢?
“姜家那小子,你可熟?”
姜家那小子?不就是姜余亭吗?承月赶忙回:“熟呀,怎么了,舅舅?”
顾宣一手拿着马鞭,一手摸着下巴的胡渣,靠坐在休息棚的桌子上,他思量后道:“你看你表姐,下个月就二十了吧,我考虑着,是不是该给她找门亲事呢。”
承月的表姐,顾宣独女,顾孟竹,将门之女,那风范和当年的王后可谓是旗鼓相当。承月的舅母孟璎在怀和生表姐时可吃了不少苦,所以此后,顾宣不忍夫人再受这等苦事,便不让其再生产。不过,顾宣其实更喜欢男孩子,主要是觉得女孩子大多娇弱,实在不便让他训练成一名精良的将士。但是,顾孟竹又为何长成了如今这样?骑马射箭样样行,兵书也吃得透,行兵布阵更不在话下,有她参与的演练,无一不拔得头筹。
这说来话长了。概括而言就是,顾孟竹小时候太过调皮捣蛋,折腾的夫人实在头疼,顾宣想,这女崽子,在肚子里就折腾的夫人够呛,这出来了还如此,而自己常在训练场,白日家里顾及不周;正巧某天出门看到这孩子在眼前,索性就带到了训练场,这一带,就是好几年,而顾孟竹的性子也如此了。只是苦了夫人,想将女儿养成知书达理的闺阁小姐的愿望就此破灭了。
承月睁大眼睛,她指着顾宣惊道:“舅舅,你这是想将表姐许给姜余亭?哈哈哈哈,余亭那小子能行吗?表姐那么威...不,那么有气场的人,而且两人相差四岁有余诶,余亭这半大小孩,能行?”
“啧啧啧,你不是说你和他挺熟?怎么这么不了解他?我和他相处这半年,看他很有将门风范,姜家是吧,听闻很擅医啊,没想到,倒出了个不错的好苗子,小了点怕什么。”
听舅舅这么说,承月不信:“真...真的?我看他就一小孩,顶多就比同龄孩子厉害那么一点。”
“这可不是一点哦。”
顾宣说完站直,将鞭子在手里顺了顺,又道:“你要我教你学骑马呢,你就撮合撮合,若是成了,别说骑马,今年你生辰,我送你份大礼,包你喜欢。”
承月追问:“什么大礼!”
顾宣故作深沉:“哼哼,天机不可泄露,到时你就知道了。”
灵机一动,马!于是承月也冷静了几分,道:“大礼我虽好奇,但是!我想换个其他的!”
“哦?”
“舅舅我要你的小霜驹!”
顾宣吓了吓,啐道:“呸,你要我的宝贝马干嘛?”
“你不是想余亭成女婿,”承月颇为得意,“他可看上你的马了,让我来说,若是你给了,没准...”
“我说呢,他看我马的眼神总是奇怪。你跟他说,要是愿意娶,马好说。”
正高兴,承月想到,要是表姐不愿意嫁呢?于是问:“但是,若是表姐不嫁呢,或是表姐有心上人呢?”
“她有个屁的心上人。她要有,我也不急。哦,也不是我急,你舅母急,老是怪我把她带成现在这个样子,没人要。我勒个去,我女儿怎么了,一般人还配不上呢。你表姐要是敢不嫁,打断她的腿。”
承月傻乐,但还是比较清醒,她给自己留有后路:“要是余亭说愿意,你这马就得给哦,毕竟表姐这边,我可不敢太强迫,还得舅舅你来。”
“成交。”顾宣觉得姜余亭同意了,万事好说。
不虚此行啊。
酷日炎炎,承月念着小马,也琢磨着表姐和这臭屁孩是不是真的会有故事,遂撑着顶伞就独自来了表姐常呆的训练场。承月自小和表姐其实不是特别经常一起玩,比不上和余亭、姜娴等人待的日子。一是因为表姐并未进孟院学习过,舅母腹有诗书气自华,授学基本是在家进行的,所以少了这层接触,也就少了许多能一起玩的日子;二是,表姐特别适合和男孩子一起玩,相比女孩子之间的玩闹,表姐更喜欢和他们一起皮。
但是,承月和表姐也并不是那种淡漠无话的关系。小时候,王都周围的山野乡间,表姐都带她去过。而表姐每次入宫,都会带些有趣的东西和她分享,比如各种类型的春宫图,而这些玩意儿,都是她的那些伙伴给的。所以,虽然不常一起玩,但只要相见了就很自然的一起唠了。
承月在训练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表姐正和一群人在不远的溪滩给马群去暑。一番扭走,承月隔着草丛可算见到了人影。她急忙奔去,下了小道就全是鹅卵石,坑坑洞洞,全顾着看路了,等要到沙地,才注意看这群人。抬眼一望,承月满眼都是精壮汉子们光裸着的上身。他们或洒水互相玩闹,或给马刷着身子,一片逗乐。直到有人注意到一脸懵逼站在路上的承月,示意了下,他们方才停下。
一带着爽朗笑声的男子发难道:“小姑娘,大爷们的身子可好看啊。”
立即有人反驳:“谁和你一样是大爷,咱年轻着呢,小姑娘,你说是吧。”说着还秀了秀身材。
一般将士常年待在军营、训练场,承月又极少来,自然对她不太熟。
斜支着伞的承月哪儿经历过这般调戏,早已面颊绯红,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她支吾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啊?”一伙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异口同声道。
“表...表姐。”
闻言,哄堂大笑便充斥在这山野。
“小姑娘,你可看清了,我们都是一伙正经的汉子啊,哪儿有你的表姐?”
承月快速扫了眼,确实表姐不在,于是转身要走。刚转了一半,就看到有人沿着溪缘从不远处缓缓走来,不时还踢着路上的石头。承月逆着光,看不清来人,但高挑的身形却像极了表姐。
顾孟竹一身纸白,下身松散的裤子随意扎在黑色靴子里,上身只着里衣,衣襟松散,仔细看还能看见束胸的白帛。头发凌乱束了些,随动作恣意晃动。
等走到能足够看清人的位置,顾孟竹才惊道:“哟,表妹?”
听到这声‘表妹’,承月才终确定这就是表姐啊!于是张牙舞爪道:“是!是我!”
顾孟竹悦然,带着几分洒脱,她走近道:“脸这么红?”
说完还捏了捏。
闻言,承月隔着伞指了指水里的那伙人。顾孟竹转过身,看到一群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俩,又瞟了瞟他们光裸的上身,瞬间了然。
“还不快把衣服都穿上?”
声音中气十足,还带着几分调笑。说完就带着承月往远处走,留下一群人嘀嘀咕咕。
“是母老虎的表妹?那不就是长公主?!”
“你怎么就看出来是长公主不是二公主?”
一人打了这人的头,道:“你傻啊,不都说二公主只穿一身红,你看那人,一身白白绿绿的,能是谁。”
“你们还在讨论是哪位,就等着一会儿挨罚吧,公主若是跟母老虎说了我们刚刚的戏弄,今晚就别想吃饭嘞,说不定还有板子。”
“啧啧啧。”
“啧个屁,都要挨!”
二人边走边说话。
顾孟竹道:“今日怎么来了?天儿这么热,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不会又要我带你去山里玩吧?”
承月连忙道:“不不不,才不是,我都这么大了,才没那么爱玩了呢。但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来看看表姐平日常待的地方是个什么样。”
顾孟竹撑腰仰天大笑:“那你得出个什么结论啊?”
这动作粗犷到本就松散的衣服又开了不少,承月见着赶忙帮她拉了拉衣襟,道:“表姐你的衣服要掉了!”
顾孟竹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又无人,况且也没啥可看的。”说着还拉开给承月瞧了瞧。
承月愕然,虽习惯了表姐的大大咧咧,却还是不免惊慌,她道:“嗯...确实挺平的,不过,还是挡着,挡着。”
“哈哈哈哈,表妹也不说漂亮话了,我记得你以前肯定会说‘哪里哪里,明明有的’,是跟谁学坏了?啧,难道是你家那位安锦侯?不啊,这安锦侯看着挺正经的,不过人不可貌相,也说不准。”
“表姐又在胡说了。”
“哈哈哈哈。但是你今天肯定不是因为这么简单的原因来找我,以我敏锐的嗅觉来说,表妹这是来干嘛呢?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承月笑得越来越不怀好意,然后索性套近乎地挽上了她的手,小声嘀咕:“表姐这几日可有哪天有空啊?”
顾孟竹促狭地看着挽着自己的表妹,谨慎道:“先说事儿,我再告诉你我有没有空。”
“就,好像表姐都没带我在王都好玩的地方去过,以往都是去山里,你看,是不是要带我去去啊?”
“沈菽带你去不就得了,你会想和我去,而不是他?哦哦哦,我懂了,难道是那种...啧,表妹啊,你真的学坏了呢!”
反应了下,忽地明白表姐说的哪种地方,于是赶忙辩解道:“啥啥啥,啥呀这是,我就单纯的想和表姐玩。”
顾孟竹摸了摸下巴,道:“你看你这神情,我会信?”
“哎呀,表姐,你就和我出去玩嘛!”
承月只得更软一点,撒起娇来。
顾孟竹面对女孩子的撒娇,不免头痛起来,于是只好答应,她勉强道:“好吧,好吧,明天怎么样?”
承月松开了她,高兴道:“答应了!答应了?当然可以!”
顾孟竹仰天翻白眼。
说通了表姐,接下来就是把姜余亭找出来了。姜余亭,这比表姐精的人要怎么哄出来呢?走在大街上,承月犯难了。没想好怎么哄出来,承月倒是先走到了姜府,既然已经到了,就去随机应变好了。
走到门口,和门卫示意了下,方要踏进去,门卫却叫住了她:“长公主这是来找大小姐吗?真不巧,大小姐今日去了药院。”
承月道:“这样啊,那你们公子在吗?”
小厮谄媚道:“公子也没在,公子这几日都去训练场和顾大将军学习呢!”
承月一摸头,顿悟:“我怎么就忘了这茬了。”
姜余亭自出学试后就更为频繁地往训练场跑,她是有所耳闻的,再回想昨日舅舅所言,这才明白,难怪舅舅看上他了。只是苦了一时没转过来的她,刚从训练场出来,又要跑回去。
急急忙忙地,承月满头大汗的又来了训练场。一番打听,得知到姜余亭此时正在后场射箭,于是急忙赶过去。途中还遇到了先前溪边的那波人,承月想躲,却没躲开。这伙人这时显得异常恭敬,见了她纷纷弯腰谄笑,承月也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快步走了。
越走近后场,喝彩声就越大。
“好好好,漂亮!”
“少年出英雄啊,这箭法!”
“再来一箭!再来一箭!”
承月走近人群,然后收了伞,奋力才挤到了前面。等看到了场中央的姜余亭,便大声叫道:“姜!余!亭!”
难得的中气十足与嘹亮。
人群本是喧闹的,可她这一开口,顿时就安静了许多,转而是更多人小声的嘀咕。语毕,承月才惊觉自己太失态,也太失礼了,可已经喊出来也收不回了,只好咧着嘴,挥着手,笑着打招呼,喊着‘加油’。
在姜余亭眼里,可以说是相当撩拨了。姜余亭今日穿得单薄,仍旧是白色辅以蓝色和黑色的装扮,马尾还是那番束着,许是一直在动,马尾有些松散,也歪了点。本是拉弓对着靶子要射出这一箭,却在听到承月叫喊时,放了下来。而重新抬起时,却是转了方向。
看着转向自己的箭,以及姜余亭有些严肃的脸,承月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挥动的手也不知所措起来。
看到他这举动,人群躁动不已,承月身旁的人也自发远离。不明所以,怕出事的人纷纷道:“使不得,使不得,姜少这可使不得。”
箭指向眉心,缓缓移动,又指向眼睛,鼻子,嘴巴,最后停在心处。
承月握着伞的那只手已微微颤抖发汗,她不懂他这又是在玩什么把戏,承月颤道:“姜余亭,你放肆!”
姜余亭严肃没了,哈哈大笑,喊道:“我还能更放肆点,怕吗?”
“你敢。”伪装的镇静。
须臾,姜余亭的箭迅速指向她头顶,‘斯拉’一声射了出去。承月吓得闭眼,吸气声被众人的吸气声掩过。飞箭掠下一只原本伏在承月小髻巅的夏蝉,蝉身被射穿钉在承月身后大帐的支杆上。众人看到蝉的尸首,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真是好箭法啊,好箭法!”
承月已吓得无法动弹,自然也没转身看他的成果。姜余亭单手握着弓,带着点痞气,向她走来,走近后,低头打量了一番,笑道:“怎么了?真的吓到了?”
承月恨恨地看着他,眼中泪花已在打转。从来,就只有他会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她,明明自己从来未做过让他难过的事,承月越想越觉得这人怎么这样。承月低下头,倔强地不再看他。
姜余亭怂了怂肩,将弓放在腿旁,然后抓着她的肩,使其向后转去,突然又有力,承月转过身后就踉跄在他怀中。他在她耳边低沉道:“喏,你看那杆子上是什么?”
承月本要发作不满,闻言后,还是顺从地看了过去,看到了蝉的尸身,虽明白了什么,却还是很气。
“这蝉,估计都在你头上下了几窝崽儿了。哈哈哈哈。”姜余亭说完,笑着放开了她。
承月听他这么说,自然吓得赶紧用手胡乱摸了摸头,而在抬头看到他的笑时,自然又明白了,他这还是在捉弄她。承月用力推了他一下,然后朝外快步走去。
拿了落下的伞,姜余亭也跟了上去。
“你不准跟着我我告诉你我现在很生气你最好别和我说话。”她走得飞快,说得也飞快。
姜余亭没理她的这番话,快步上前拉住了她,道:“你的伞不要了?”
承月正要大骂一通,却转势回道:“要。”
“我错了,不应该这么吓你。”
真诚又讨好的意味。
承月抬头剜了他一眼,气倒是消了不少,她道:“要原谅你也行,明日午时在飘香楼定一桌好菜等着我吧。”
姜余亭笑道:“就这样?”
承月得意道:“就这样,不过,明天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
“只要不是很过分,可以啊。”
“那一言为定!”
说完就准备继续走。姜余亭想着也该回家了,于是就又跟上了。
承月道:“你怎么还跟着。”
姜余亭道:“回府啊。”
“哦。”
走了一会儿,姜余亭才想起她今日怎么突然来寻他了,不用陪情人?于是问道:“你今天来找我的?”
承月傲慢道:“不告诉你。”
姜余亭无奈笑了笑,心道,不告诉就不告诉。
(https://www.bxwxber.cc/book/155701/3306466.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