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梦·君心若磐石（五）
承月和华萌萌自小是一同长大的。因为郡主的身份，华萌萌幼时总是会被带进宫参加一些重要的宴席，故在三四岁的年纪，就和承月见过。而真正一起玩是在入了孟院被分到同一个小书院后。
两人性子虽很相像，但差异也不小。相像的地方，都特机灵、伶俐、开朗无忧，这和身份地位有一定的关系。她们生长的环境都很优渥，都被父母疼爱得很，所以天真无邪。
但同样也是生长环境的原因，两人的差异体现了出来。承月是长女，下有弟妹，尤其是弟弟身体比较弱，妹妹自小性格又很麻烦，作为姐姐，她自然比较照顾，所以还有着份属于姐姐的温柔和沉静。而华萌萌只有一个姐姐，和姐姐还是自小打闹着长大的，又因为她是小，难免被父母偏爱些，所以性子里还有些骄纵和霸道。
两人，一个时时刻刻似脱兔，一个是动若脱兔，静若处子，各有特色。
在孟院待了半年，机缘巧合之下，承月认识了姜娴，因为姜娴的原因，认识了姜余亭。华萌萌因为和承月的关系，慢慢也与他们相熟。所以，加上承曦承晖，他们这群人也认识十多年了。
姜余亭待华萌萌的态度，也仅是对待相识多年的朋友啊，这其中的情谊，承月还占了部分。承月那般误会姜余亭，实在有些不讲理。
但就是忍不住地去揣度，去假设。之前不也说，华萌萌跟着姜余亭在战场上跑了两年，那么，可有因为同失去所慕之人，而相互取暖，相互慰藉呢...越想越多，以致都为他们最终能在一起，找了所有能想到的契机。胸闷得难受，胃好像也堵着了。
承月轻推开姜娴喂来的饭菜，道：“姐姐去吃饭吧，我饱了。”
“这...”姜娴看了看碗里还剩了大半的食物，又看了看承月的状态，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她叮嘱：“那我们等会儿再吃，我去叫余亭过来陪你？”
“别！”承月拉住起身的姜娴。
声音之大，动作之急，着实吓了姜娴一跳，她险些就将手里的碗扔到了地上。而饭桌上的姜余亭和华萌萌也听到了动静，他们放下碗筷，走了进来，姜余亭问：“怎么了？”
承月有些惊恐，她开口道：“没事。我吃好了，所以让你姐跟你们一起吃饭。”
姜娴趁承月不注意时，朝弟弟眼神示意了下碗中的食物，又示意了下床上的人。姜余亭有些明了，他接过碗，然后坐到床上。道：“月儿挑食了？”
姜娴朝外走，然后示意华萌萌也一同出去。
听到姜余亭的话，承月抬起低着的头，然后直直看着他，也不说话，就像是要看出什么究竟一样。
“月儿怎么了？怎么又发呆了？”
似没听到他说话，承月未回他。盯了一会儿，就又低下了头，随后道：“我真的吃饱了，你出去继续吃吧，我想睡会儿，坐了一早上，感觉很累。”
姜余亭直到看她拉上被子躺下，都有些未反应过来。怎么就又这么冷淡他了呢...他俯身凑近她，温声问道：“月儿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了？”
承月背对他侧躺着，被子也被拉至眼下，她只摇了摇头。姜余亭又问：“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听到他这话，不明所以地，承月眼眶湿润了许多，她开口道：“没有，我真的只是吃饱了。你也知道，早上吃过饭，就一直没动过，所以其实不太饿。”
姜余亭直起身子，看了她一阵，然后就出去了。她冷淡的语气中分明带着敷衍，他知道，可是却不知道错在了哪里。
他离开床的一瞬间，承月眼中的泪就顺着眼角滑了下去，源源不断。就这么做，就这么远离她好了，她想。
接下来，一连几天，承月都有些恹恹的。姜余亭看她如此，就找了各种乐子想要逗她笑，逗她开心，可每次承月都只是脸笑心不笑。
姜娴看着两人这样，心中也是一阵难受，可感情这事，华萌萌没亲口对余亭道明，她也不能为了承月就一股脑给说出来。可不说，姜余亭就不会知道为何承月会如此心不在焉，精神如此颓靡。承月方面，姜娴是觉得弟弟并没有给她表明心迹，唐突去替弟弟解释，好像也有哪里不对。姜娴真是要急死了。
华萌萌会不时的来，总会带许多美食，都是承月爱吃的，还特意做了承月最喜欢的桂花糕。承月很热情地和她说笑玩闹，也说着糕点多好吃，还会主动制造姜余亭和华萌萌独处的机会。
这日，过了晌午，姜余亭陪着承月在院中的大梨树下乘凉，这天儿是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
姜娴忙完回到梨苑，看他两都在，于是也坐了下来，她商量道：“我准备开个小药馆。”
“真不回药院了？”姜余亭放下手中的书道。
“为什么一定要回药院呢？我觉得开个小药馆比较惬意，到时月儿也可以帮我的忙，这样子，不好么？”
姜余亭瘪瘪嘴：“好吧，姐姐开心就好。”
姜娴又道：“月儿愿意来药馆帮我吗？不用露面的，我去看了房子，那房子有点像是镶嵌在两栋楼中间，店面虽窄，但是占地不少。到时在正中立一道屏风，屏风再用药物泡泡，月儿就坐在后面的软榻上，为我写写诊单和药单，如此我就可以少请个人啦。”
这哪里是要她帮忙，分明是为了给她找点事做而安排的。姜府这么多侍从，怎会缺人写这个，况且这种小事，一般也是医者自己写。感知她的良苦用心，承月笑回：“当然愿意。”
简单的商讨，完了姜娴就进屋拿了点东西，然后出了梨苑。院子里就又只剩下他两人。姜余亭接着看了会儿书，然后趴在轮椅的把手上，腻道：“月儿，我睡会儿。”
这午后的阳光着实让人发困，承月透过梨树看了看上方的太阳。梨树枝繁叶茂，枝间还挂有不少青嫩嫩的小梨。
姜余亭睡了会，也许是不太舒服，不时动着枕着的手。承月看了，便将自己的手掌放到他脑下，让他可以睡得舒服点。如此，他的脸便贴在了承月的手心，手心凉凉的，他舒服地蹭了蹭。承月另一只手放在他身上，帮他理着背上有些乱的头发。
约莫两刻钟，有脚步声靠近了梨苑，承月侧身抬起头。华萌萌进了梨苑，看她进来，承月示意她轻声说话。
华萌萌坐到梨树下的石质花台上，小声道：“他睡着了吗？”
承月点了点头，轻声问道：“这会儿这么热，怎么来了，怎么不等凉快点再来？”
“他姐姐来店里买绿豆汤，然后我就跟着来了。”
“怎么没看到娴姐姐一起回来？”
“她急着给药馆的工人们送汤呢。”
承月心道，原来已经开始弄起来了。姜余亭动了动，随后又安静了。
“他睡了多久了。”华萌萌看着他的背道。
承月看了看他的侧脸，回道：“有一会儿了。”
承月若有所思地抚弄着姜余亭的头发，静了会儿，她道：“萌萌，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华萌萌睁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她吞吐：“我，我没有。月儿，为何如此说。”
“是吗？可是，分明就有啊。”
姜余亭动了动，却未睁眼。
华萌萌平复了下神态，故作轻松道：“月儿，想多了。再说，余亭喜欢的是你啊。”
这下轮到承月不适了，她停下手中抚弄的动作。姜余亭喜欢她，她知道，四年前就知道了。她并不那么自信，觉得四年过去了，他仍会喜欢自己，她也不敢奢求。可这些日子的照顾、亲近，以及那晚的亲吻，都让她清楚，是喜欢的，他还是喜欢着自己的，虽然从没亲口说过。
然而，这喜欢经由别人口中说出，让她觉得有一些异样，也是这异样让她觉得，自己同样道出华萌萌的这份喜欢，很不妥当，她后悔了。
她道：“萌萌误会了。他只是出于朋友之情，所以对我多加照顾，不是你想的那样。”
华萌萌猛地站起来，语气有些冷：“你明知道不是这样。”
承月有些吓到，怔怔看着她。
华萌萌见她不说话，坐了下来，轻声道：“你说对了，我是喜欢他，原来这么明显吗。可是我知道，没有可能。若是你没回来，我...”
“华萌萌，你闭嘴吧。”
姜余亭仍是躺在承月手心，眼睛也还未睁开，却开了口，语气疾而寒。
华萌萌闭了嘴，然后跑了出去。一时，梨苑陷入了长久的静谧。
承月更后悔了，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是知道余亭醒了的，所以想帮华萌萌一把，让余亭知道她的情。奈何，两人的反应都和她想的不一样。
许久，承月道：“抱歉。”
“为何要道歉？”他声音有些喑哑，转而直起身子，看着她道：“你知道我喜欢你的吧，一直都是，你没在的日子也是。”
承月顾左右而言他：“华萌萌喜欢你。”
“我喜欢你。”
承月抬起头看他，低头后又道：“我不喜欢你。”
沉默了一会儿，姜余亭似在思量着什么，末了他肯定道：“不，你是喜欢我的。”
“你想多了。”
姜余亭噤声，像在努力压制着什么，片刻，他继续道：“我想没想多，你最清楚。”
姜余亭突然就想清楚了承月这段时间的反常。
见她沉默不语，姜余亭单手将轮椅转了个方向，让承月面对着她。此番动作，成功让承月抬起头看向他，她皱着眉，表情有些抗拒。
姜余亭又道：“她只是朋友，你我的朋友。”
“余亭...我后悔了，以前的话你就当我没...”
姜余亭忽地倾身靠近，扣着她的后脑勺，然后嘴唇贴上了她的唇。须臾，承月反应过来，一手推着他，一手想要拉开他的手。可是，姜余亭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了。辗转深入，直至见承月缓不过气，才意犹未尽地离出，末了还含了含她的下唇。这个吻，很不温柔，像在惩罚她之前所有的冷待。
承月喘着气，手抬了抬，有打人的动作，却还是放了下来。
她语无伦次：“无赖，你...你无赖。”
姜余亭咧嘴笑看着她，缓缓道：“这不是一直的吗？”
承月气极，于是滑动轮椅回房，她才走了三分之一，姜余亭就上前阻止了她，道：“在我这里，你就总是逃，你能果断点吗？”
“果断点就是我不喜欢你，不喜欢。”
姜余亭听出哭腔，赶忙凑到她跟前，结果发现她脸上已经有了不少泪水，慌道：“你别哭...我错了...我不强迫你了...”
承月滑动着绕开他，在上台阶时，也自顾扶着门柱，往上走。姜余亭见她起身，赶忙过来帮忙，却被她甩开了手，因为使力太大，承月还险些摔倒。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求你了。”承月说完，慢慢往房内走。
姜余亭不敢再去，只静静站着。之后，他把轮椅搬入房内，就又坐回到院中。刺眼的太阳往西方落了些，被房子完全挡住，院里一片灰暗。姜余亭孤独地坐到了傍晚，期间无数次想进屋看看承月，都在想起最后那句话的语气时消了念头。
“你怎么在外面，月儿呢？”姜娴从外面回来，看到姜余亭独坐空庭，不免疑惑。
见姐姐出现，姜余亭松了口气，道：“你去看看月儿吧。”
姜娴的笑容僵了僵，道：“怎么了，月儿又不舒服了？那你怎么在外面，而且也不来找我？”
“不是。”
“不是？”
姜娴重拾笑容，上下打量了下余亭，凑近又道：“你做了什么？”
“我...我亲了她。”
姜娴捂住嘴，笑得花枝乱颤，道：“月儿反应如何。”
看着姐姐的反应，他有些鄙夷，道：“生气了。”
姜娴点点头，道：“可以预料到，我去看看。”
承月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得很高，已到了耳处。姜娴拉下被子，将她翻平，道：“你在想什么？”
承月目中无神，道：“我在想，我为什么要说出来。”
“嗯？”姜娴不明白。
“不应该帮华萌萌说的。不应该心软，不应该见余亭，也不应该给他机会。”
姜娴有些明了:“月儿...”
“我已经拖累你了，为什么还要拖个人进来。”
姜娴帮她把眼角的泪擦掉，安抚道：“月儿为什么总觉得是拖累呢？余亭乐在其中，可没有一点觉得是拖累、是负担。我也一样，从不觉得这是拖累，比起你没在，这真是天大的喜悦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是不明白啊，凭什么对她这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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