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梦·君心若磐石(三)
夜越来越深,可却有不少人辗转在床,难以入睡。
姜娴所烦恼之事,是弟弟之前所提的,关于回药院一事。幼时,姜娴并非是因为存着济世救人的念头而想学医的,单是觉得大医一职很厉害,而这厉害的想法是来自于爷爷与娘亲。
后来,通过一步步努力,她真的就成了大医,那时除了满足感,也生了许多这个职位带来的责任感。幼时得了爷爷与娘亲的熏陶,成了大医又受了药院氛围的熏陶,两者融合,让她理解了为医者的真谛。而那些往常爷爷与娘亲的教诲,也让她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从前,因为想成为大医而成为了医者。现在,她却觉得是否为大医并不那么重要。反而,能救治重要之人、能救治世人才重要。所以,并非要回药院才行啊,她心中好像有了新的想法,一个两全之策。
姜余亭此刻难以入睡是因为担心承月。在暮时居时,因为房屋构造简单,他能轻易去到承月房中,且不惊扰她。可回了府,要去承月房中却不易。而承月入睡前又硬是要自己关门,这让他妄图耍点小手段都不行。门上扣了门杠,要想不惊动进去,不是那么容易。曾经,没他的陪伴,她睡得如何他无从得知。可一旦知晓,就好像已经离不开了。
承月方才沐浴时,头便有些昏沉,现在连腿也开始发疼。她身上明明是在出汗,可周身却在泛寒。腿,更是深到骨里的冷痛。姜余亭出现的这些日子,她的活动范围扩大了,活动的频率也增加了。这突然的转变,让她内心虽满是轻松愉快,可身体的疲乏却是在一点点积累。
再加上今日坐了许久的马车,奔波一趟,好像更累了。除此,还受了许多凉,马车里的凉,阳光曝晒下汗浸湿衣的凉,飘香楼吹的河风,回府时吹的凉风,都成了此刻难受的诱因。已经算是夏天了吧,可她却好像是浸在寒冬的水里。嗓子也痒的难受,她很想喝点热水。
承月挣扎着起身,小坐了一会儿,以平复因躺久突然坐起带来的眩晕。眩晕让她视线模糊,模糊到了极点,眼睛也会生疼,忍了疼痛,模糊才开始褪去。她扶着床栏,缓缓站起,站起时又是一阵眩晕,好在没之前严重,模糊也只是一小会儿。
落地后,腿倒不同于之前发软无力的疼,这下是无比清晰的疼了,让她因头痛而昏沉的意识都清醒了很多。这无比真实又强烈的存在感,让她毫不怀疑,这腿真的长在她身上呢。
轮椅在梳妆台处,她本应该去那儿,然后滑动轮椅行动的。可想起来时,她已经扶在客室与内室交界处的隔屏处了,她力气不太多,怕是只能去到放有茶壶的桌子处,然后坐下歇会儿。
停了会儿,她继续扶着周围的台子、凳子来到了茶桌处。她坐下倒茶,茶入口凉而涩,让她更觉难受,咳得也更加厉害了。她捂着嘴,尽量让声音小些。
不知是福是祸,她平复抬起头就发现了物台上的暖瓶。那是之前侍女拿进来的,希望装了热水。承月重新起身朝物台挪动身子,到了目的地,疼痛已让她双腿弯曲,上身直起也很费力。
她伸手向里去够放在靠墙处的暖瓶,然后抓着暖瓶外的竹篓,将它拖出来。正高兴将它拖了出来,却又灰心于无力将它提离物台,她真的已经费了很多力气了。可是,这点事情都做不好,又何谈一个人生活呢。
于是,承月重新握住暖瓶外提篓的把手,慢慢将它拖离物台。一心想着拖离,却忽视了本就提不起来,那么暖瓶离开了物台没了支撑会发生什么。
暖瓶最外层是细竹条编织的提篓,最里是陶制的薄层,为了保暖薄层外塞了棉花和稻草并裹了圈布帛,然后又糊上了厚厚一层和有麦壳的暖泥,再刷上一层装饰的红泥,重量足有三斤有余,常人提起尚还好。承月本就虚弱,再加上此时难受至极,这暖瓶离了物台,她定是保不住的。
暖瓶完全离开物台时,便直直朝地面落去,而承月使的那点力气完全提不住它,甚至还被暖瓶下坠的力量和它脱离手中带来的惊吓弄得倒地。
暖瓶‘嘭’的落地,发出巨大响声,好在有着竹篓的束缚,碎片没有四散,倒地的承月也仅是被喷流而过的热水烫到了一只躲不及的手臂。
未入睡的姜余亭和姜娴自然被这巨响吓到了,也都想到承月而纷纷赶忙起身。来到院子,发现彼此时,也确信声音真是从承月房中传来的。姜余亭的心开始变得慌乱,他健步如飞地跑过去,然后使了所有力,‘嘭’地推开房门。入室的月光让他得以看到倒在地上的承月,待快速走到她身旁,也发现了那破碎的暖瓶。他一把抱起承月,而随后赶来的姜娴则赶忙去点灯。
承月被他抱起时便搂住了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头,低声地抽泣。自己真是太没用了,她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感受到她的哭泣,姜余亭迈出的脚步缓了些。还好你还能哭,那至少是没事的。如此想,姜余亭提着的心放了放。
将承月放到床上时,她仍是紧紧地抱着他未有松懈,姜余亭只好就着她的动作坐到床上,原先抱住她背的手扶上了她的腰,抱住她脚的手转而拍着她的背。
姜娴将房中的灯都点上时,承月的哭声也渐没了,不过代替而来的是承月的颤栗。姜余亭原以为这是因为哭过才致如此,却在感到手掌越渐湿漉时,发现了事情的不对。
他拿下搂住他脖子的手,然后往后退了退,这才发现承月整个脸都是惨白的,昏黄灯光都掩不住的白。姜娴在看到贴着承月额间和脸庞的湿发,以及惨白的脸时,也是吓得不轻。她赶忙让弟弟将承月放倒,然后为其把脉。姜余亭第一次见承月如此,已是吓得放下她后就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
“余亭,你快去将我房中的药箱拿来,然后再将我们房中的热水也拿来。”姜娴满脸忧色地对呆怔的姜余亭道。
听到姐姐的话,姜余亭赶忙跑去拿药箱。
等他离开,姜娴赶忙去柜子里拿了些干而净的棉布,然后替承月细细擦拭额头和脖颈的冷汗,等姜余亭回来,又冲他道:“我要给月儿换下湿衣服,你拿了热水倒好,我给她换好了再叫你端进来。”
姜余亭直点头,然后便拿着架台上的盆往外走。
姜娴替她擦干身上的冷汗换上干衣服,然后叫了姜余亭端热水进来。她吩咐道:“余亭,你用润了热水的棉布捂捂她的脚和小腿。”
“好。”姜余亭答完,然后端了凳子至床边,将水盆放在凳子上。他背对她们坐在床上,开始认真地为承月暖腿脚。
姜娴在给承月抹了烫伤药后,便拿了盏去了外罩的灯至床边,然后打开药箱将针包拿出来。她将银针在烛火的外焰上烤了烤,待消毒完全,便挽起承月的裤脚至膝盖以上,也将她的腿支起一定高度,然后在膝盖附近的穴位扎入了几针。
脚上缓缓传来的暖意,让承月有了一丝知觉。相衬之下,疼痛也重新袭来。她仍在冒着冷汗,也仍不时咳嗽。施针后,姜娴不停地为她擦拭着额头和脖颈的汗。姜娴能想象到她的难受,所以也选择先让她的腿痛得到缓解,然后再缓解她头疼,盗汗等问题。后面便是给另一只腿以及头部的穴位扎针。忙活了半个多时辰,承月神智终于有些清明。
“月儿可好些?”见她似乎好了点,姜娴询问。
听到姐姐如此问,姜余亭的动作停了停,这也是他想问的。
承月很想回答她,可她实在难发出清晰的话语,只清了清喉咙,发出喑哑不明的声音。
姜娴恍然想起方才地上的碎暖瓶,于是赶忙道:“月儿可是想喝水,若是说不出来,眨眼便表示是。”
承月眨了眨眼。
姜娴起身,去为她倒了杯热水回来。然后缓缓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喝了少许热水,承月感到喉咙舒服了很多,不过只能缓和一会儿。待承月喝了几口热水,姜娴便将杯子放至承月手中,借着自己的力让承月握住温热的杯子,来暖暖寒凉的手。等水凉了,又去换一杯,喝几口然后暖手。如此几杯,承月终于可以安然入睡了。
有些不放心,姜娴和姜余亭均是坐在茶榻上守着,深怕再有意外。
须臾,姜余亭自责道:“是因为晚上回来吹了风吗?”
听他如此说,姜娴笑了出来,道:“估计没吹也会这样,余亭别往自己身上揽,不过这两个月,月儿似乎有些累。”
姜余亭不太能理解这话,他疑问:“累?”
“可能因为要下山,有些焦虑。”姜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以示安慰,又道:“你回房休息吧,我来照看她。你放心,这次还没头两年发作的狠,明日应该就好了。”
“不,姐姐回房休息吧,治疗月儿已经很费你心神了,我什么都未做,让我留下来吧。”
姜娴了解弟弟,所以在这事上便也不与他争了,于是道:“那好,若是月儿有何异状,你就来叫我。”
“嗯。”
姜余亭目送姐姐回房,随后关了门,朝内室走去。他如以往那样伏在她床前,细细看她的睡容。想到方才姐姐的话,不免想,那极严重时,月儿会是怎样呢?
他不忍往下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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