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之过 十
罪犯朱正革，念其有悔过之心，又二十年为杜西母子坟头扫墓，阎王有令，赦其死罪，余生若有再犯，刨心刮骨，绝不轻饶！
赵元一打开信件，正是一封朱正革的赦免令，上面笔墨字迹与之前几封索命书皆一模一样，他将纸张紧握在手中，心中不由得有些怒气，好个狡猾的凶手，他如今守株待兔，他却来个以退为进，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人，后面有字！”孙立见他面色微怒，心下也是知道赵元一生气的原因，这位赵大人虽然是突然来袭，大伙不知他的过去未来，但从他通身气派，魏总捕头对他的尊敬程度，大家也知道他必定来历不凡，况且他又是皇姓之人，不免心中揣测他的身份。
孙立自小也是京中长大的人，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到赵元一的身份，然这位赵大人又是个幽默风趣的，年纪轻轻，行事办案英明果断，自有一套别人所不及之能力，其独断之处堪比当年盛及一时的包拯，他心中虽有疑虑，但也衷心佩服。
赵元一忙翻过来一看，果然见背面廖廖几句话，却让他心中一惊，只见上面写着：朝阳县王氏，用情不专，见异思迁，红颜祸水，杜西一案，虽非主谋，却为诱因，呈阎王令，打入冰山地狱，九月二十七日，厉鬼勾魂，无常索命！
纸张洁白，字迹分明，脚底为一朵纯白曼珠沙华，红线勾边，赵元一分明记得自己打开信件的时候，背面什么也没有，看来这是信件打开之后才显示出来的。
“回京城！”赵元一当即便说道。看来他的直觉没有错，凶手果然是不会放过钱夫人的，但依朱正革所说，钱夫人当年虽为罪魁祸首，但也是其中受害之人，凶手为何还要对她痛下杀手。
莫非这钱夫人还有一些不为人知之事？路上少不得又是一路思索。
当赵元一赶到京师，才进钱府大门，便觉气氛异常沉重，钱有德及钱老夫人的死去，本已令钱府笼罩在悲伤之中，但今日这般看去，往日的门庭若市，热闹非凡的钱府，如今一派萧瑟之象，死如沉木，毫无生机，只见钱府下人稀疏散少，所见之人满面愁容，懒散无神，才觉奇怪，便见到刘志迎了出来，抱拳行礼道：“大人，你可算回来了！”
赵元一见他心事重重，便知情况不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心中不安，也不等刘志回答，又迟疑道：“可是那钱夫人……”
“钱夫人已经服毒自杀，就剩最后一口气了！”刘志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悲哀，对于这位钱夫人，他是有些同情的。
赵元一连忙加快脚步走了进去，飞燕站在床头，见到他，叹着气摇了摇头，只见钱夫人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尽管身上盖着两床被窝，全身仍止不住的颤抖，走进一看，她脸色惨白如死灰，口唇乌黑，双眼瞳孔散大，心知大势已去，无可挽救，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她服的是蓑衣散，一种千年寒毒，采天山雪莲之寒性，集沙漠镜蛇之毒性，汇集四海之五尺深水，慢火熬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此毒无药可解，中此毒者，不会立刻死去，十二时辰之内，如若置身寒潭冰窟，寒冰入心骨，直至呼吸痉挛窒息而死！”飞燕说道。
赵元一知道她师从神医陆明，说话自然不假，但蓑衣散这种稀世之毒，何其难得，钱夫人一阶女流，如何得到？
“□□是和索命书一起送来的！”飞燕似乎已经看出了他的疑问，拿出一个盒子和那封索命书递给他看。
赵元一接过仔细查看，只见盒子是由梨花木制成的，手中一冰，蓑衣散的寒性似乎仍旧残留其中，又看那封索命书与他收到的那一封内容无甚，只是那脚底的曼珠沙华鲜艳如血。
“钱夫人几时中毒？”赵元一将东西递给刘志，问飞燕道。
“毒已蔓延至心肺，至少有三个时辰左右！”飞燕回道，她看着钱夫人忍不住摇摇头 ，“她是个苦命人，美丽之罪，何其无辜！”
原来那天夜晚飞燕找钱夫人一谈之时，钱夫人隐瞒了她曾嫁与杜西之事，飞燕后来细想只觉不对劲，又折了回去，想要问清疑惑，但来到钱夫人门前，只见灯火还亮着，服侍的人却一个没有，飞燕正要敲门，只听钱夫人在里面幽幽道：“杜西，二十年了，是你吗？你回来报仇了对不对？”
飞燕不由得凝神细听，只听钱夫人低声哭泣了会儿又轻声道：“难道这二十年来我日日诵经念佛，为你们母子超度，还不够吗？我知道是我和老爷对不起你，可是杜西，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夫人如何身不由己？”却是飞燕忍不住推门进去，只见钱夫人慌乱将一支簪子藏入袖中。
在飞燕几番逼问之下，钱夫人才道出二十年前那桩往事。
“大、大人，妾身有一事相求！”却是钱夫人幽幽转醒，打着寒颤说道。
飞燕见她一夕之间，红颜白发，仿佛苍老垂死之人，心下有些同情难过，不由得看了赵元一一眼，见他点头，方轻声道：“夫人但说无妨！”
“请大人让林姑娘见妾身一面，妾身死而无憾！”钱夫人挣扎着起身道。
半响她又说道：“妾身罪该万死，若大人能成全，妾身自会告知各位当年的事实！”
“林姑娘到了！”却是刘志已经领着林鱼鱼进来。
林鱼鱼今日一身素色孝服，冰冷的神色之中又似乎带着一丝悲切之态，她跟着刘志来到钱夫人身旁，素白的菊花别在耳后，显得弱不禁风又楚楚可怜。
这是何其相似的一张面孔，他们竟从来没有注意过，飞燕与赵元一不由得面面相觑。
“鱼鱼……”钱夫人见到林鱼鱼，坐直了身体，伸手想要去拉住林鱼鱼，不想林鱼鱼却是退后了一步。
钱夫人一顿，便落了泪水道：“你是该恨我的，鱼鱼，对不起！这些年你受苦了。”
“恐怕你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娘吧！”林鱼鱼将头扭朝一边，冷冷道。
“你娘？”钱夫人一愣，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但鱼鱼，我就是你的娘啊！”
“哼！”林鱼鱼冷哼一声，说了句让飞燕不可思议的话。
“钱夫人，我娘叫林若兰，林若兰！”
“林姐姐，这是怎么回事？”飞燕拉住林鱼鱼问，这综错复杂的关系，灵光一闪，飞燕觉得真相似乎就要浮出水面了。
“怎么回事，这就得问钱夫人了！”林鱼鱼冷笑道。
“夫人午夜梦回时，可有梦到惨死异乡的我娘，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天道不公，你们坏事做尽，却享受着荣华富贵，而我和娘什么也没做，却要受尽磨难，现在好了，你们的报应终于来了！”林鱼鱼情绪激动道，说道痛恨处，她忽然跪下道：“娘！您看到了吗？他们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娘……您在九泉之下，终于可以瞑目了。”
“报……应！”钱夫人看着泪流满面的林鱼鱼，不断重复道。
“是我的报应！”钱夫人闭目喘息了会儿
才摇着头哭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但鱼鱼，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林鱼鱼厉声道。
“林姑娘，不妨听听钱夫人怎么说，也许其中另有隐情！”赵元一道，他似乎心中已经明白了。
“钱夫人！”赵元一看着钱夫人，示意她道。
“我从小父母双亡，被义父收养，虽为养女，但义父待我恩重如山，视如己出，吃穿用度样样皆与姐姐林若兰一样，我和若兰一起长大，一起学习琴棋书画，不是亲姐妹，更甚亲姐妹，我比若兰小一岁，她是个温柔体贴的人，事事照顾着我，好吃的好喝的好看的，都让我先挑，就怕我觉得自己不是爹娘亲身的而感到自卑，直到十六岁那年春天，那天我和若兰去郊外踏春，我记得那日蓝天白云，阳光温和，正是桃花盛开时节，若兰想放风筝，便带着丫鬟选了一处安静之地去放风筝，我当时见桃花飞漫天，景色迷人，远处还传来悠扬的笛声，便独自一人踏入桃林深处，寻着笛声而去。”说到这里，钱夫人露出一丝微笑来，这大概是她一生中最美好最值得回忆的事情了。
她接着道：“青草溪水岸边，立着一位白衣公子，笛声正是由他所奏，正是当年的有德，我们一见钟情，我见他华服美冠，定是贵人，心中自卑，便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只说小名仙儿，是林府的小姐，当时也没多想，可我不知道，正是由于我的自卑，造成了这一场场悲剧的源头，一个月后，有人向林府提亲，对象正是林家大小姐林若兰，对方是京城人士，又与义父同行，门当户对的，这门亲事便定了下来，年底的时候，若兰便嫁过去了，接亲之时，我才知道若兰嫁的人，正是有德，只可惜为时已晚，我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告诉他自己不是林家正真的大小姐，又恨自己不是义父亲生，只有躲在房里自生闷气，等到若兰归宁后，此时有德也见到我，知道了我的身份，他质问当初我为什么不说实话，铸成大错，我哑口无言，只有自吞口水，后来若兰邀我去京城同住，我心下对有德不死心，便也跟着去了，到了钱府，有德为我经常冷落了若兰，若兰最终还是发现了我们的事情，她精神备受打击，想自尽了事，还好被及时救回，义父也知道了这件事，将我责骂一番，我无颜再见义父和若兰，觉得生无可恋，便从悬崖上跳下去，没想到大难不死，我被杜西所救，生死边缘，我也想透了很多事情，但我还是没脸见义父，又想了断前尘，便嫁给杜西为妻，一晃三年，日子倒也过得平平和和，为了生计，我们一家搬到了柳杨村，我没想到又会在哪里再次遇到有德，本来此时他娶我嫁，本不该再有瓜葛，可他太过执着，不愿放手过去，设计破坏我和婆婆的关系，又害死了杜西，只为了得到我，为了若兰，我是不想再与他有何联系，谁知此时张氏的出现，又让我的心重新复燃，张氏是京城里的名嘴媒婆，说是能说动若兰同意我进门，我其实是了解若兰她是个外弱内强的刚烈女子，只是当时鬼迷心窍，被情爱冲昏了头脑，信了张氏的话，与若兰姐妹反目，又听张氏挑拨离间，做了很多错事，后来我与若兰同时有孕，她实在无法忍受，便要有德在我和她之间选择一个，有德选择了我，给了若兰一封休书，但因老夫人的阻拦，老爷最终也没有休了若兰，但她此时已恨我入骨，若不是为了腹中孩子，她连与我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当时痛恨我的，还有老夫人，只是为了腹中胎儿，钱家子孙，她没有赶我出府，十月怀胎，瓜熟蒂落，我和若兰又巧合的在同一天晚上生产，只是我生的是个女儿，若兰生的是个男孩，为了得到老夫人对我的认可，老爷瞒着老夫人偷偷将两个孩子调换，若兰因为身体虚弱，产后出血，又得知孩子被调包，一气之下，含恨而终，当时她的陪嫁丫鬟翡翠偷偷带着我的女儿离开了钱府，老夫人追问之下，老爷只得谎称若兰母子难产而亡，老夫人见我生了一个男孩，对我态度好转，接受了我，而若兰的孩子，却在三岁的时候，被一场大病夺取了生命，我思女心切，便央老爷四处查询女儿下落，一晃二十年，杳无音讯，二十年来我日日佛前忏悔，只希望有生之年，再见女儿一面，没想到老天带我不薄，一个月前，老爷把鱼鱼带了回来……”
“不……不是这样的！”林鱼鱼大叫一声，跑了出去。
二十年来她在翡翠姑姑的教导下，忍辱负重，活在仇恨之中，嫁给钱有德，是她复仇计划的开端，她要报复他们给与母亲的屈辱不甘，不想到事事总有人提前她一步，杀了钱有德，如今王仙蕊身重寒毒，上天却跟她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天空忽然下起细雨，林鱼鱼跪在地上，任雨水洒落，她抬头看着天空一阵长笑：“老天爷，我这二十年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钱夫人最终没有再见到林鱼鱼一面，她是含恨而终的，她这一生，只因为一次错误的相遇，造就了太多的悲剧，连累了太多的人，黒暮降临的那一刻，她落下最后一滴泪水，双手垂垂落下，这就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吗？
也许是吧！鱼鱼如此对她，这就是代价，也许自己死有余辜，这样想着 她沉沉的睡去，结束了这一生。
雨下了一夜，道路很干净，这一场雨洗净了这长达二十年的恩怨，林鱼鱼幽幽醒来，太阳慢慢升起，在这九月秋风萧瑟时，有一丝丝温暖。
丧事过后，林鱼鱼便离开了京城，没有人知道她去哪里，只是从此以后，江湖上，再也没有关于江南第一名妓林鱼鱼的传说。
“唉！真是可惜！”离开的时候，赵元一驻足在钱府大门，连连哀声。
“赵大人何出此言？”捕头孙立问道。
赵元一指指钱府，叹道：“林姑娘这一走，钱府这万贯家财倒是便宜了那些钱氏宗亲了。”
“林姑娘她一个弱女子，你说她能去哪儿？”飞燕担心道。
虽说钱有德该死，但他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没有找出凶手，这让她很是丧气。
“天涯海角，谁知道呢？”赵元一回道，说完，他轻率衣袖，快马离去。
飞燕转身轻笑，是啊，天下之大，何愁没有容身之地，离开，未尝不是一种重新面对生活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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