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冰神与山灵
秦老太一直呆愣着。渐渐的,安静的厅室中,传来细小的啜泣声,而后越来越无法克制。她的泪水从脸上的沟壑中淌下,仿佛决堤的河流,渐渐弯下腰,把脸埋在手中,伏在桌上。那哭声再也无法压抑,痛哭着了一生的苦难,也痛哭着终于得来的解脱。
阎厉川起先看着她,而后,忽然抬眼看向门口。
陶辛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心脏砰砰直跳。
阎厉川看到他,立马收起了表情,似乎还对于自己刚才的行为被全程看见了,感到有些别扭。
他走过来,背着手,不说话。
“阎先生。”陶辛不禁开口道。
“嗯,”阎厉川眼神有些躲闪,“怎么又回来了。”
陶辛低下头,笑了笑,最终望入他的眼眸。
“没什么,就是觉得……太好了。”
阎厉川,强大、严厉、冷酷、特立独行,连外号都被取做“阎王”。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他那么温柔。
那些温柔和慈悲,如此深沉有力,仿佛能从黑暗深处,击穿这个世界,击穿人的内心。
“本来这位秦老太,是与我们宝器行没有缘的,”阎厉川说,“但是似乎前几天,有人为她念了许愿和招运的咒文,才让她能够来到这里。”
陶辛怔了怔。
“小八,”阎厉川眼中深邃,“是你让她来的。”
因果相生,因果循环。
陶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嘛,被您发现我们之前见过了。那怎么办啊,阎先生,我这是不是作弊了?”
“嗯,算是有点运气……该怎么办呢?”阎厉川皱着眉头思考,一边拿出烟斗,点燃了烟丝,吐了一口烟。
烟飘过来,有些冷硬,有些浓烈,又有些仿佛阳光与轻雾般,带着薄荷香的清甜和迷蒙。
陶辛盯着他,觉得无论重考还是加测,自己都能接受。却见阎厉川眼睛眯起来,嘴角缓缓浮起一个笑容,看不出是有些玩世不恭,还是宠溺纵容。
“看来只能违背原则,开个后门,放你一马了。”
阎厉川看着陶辛因为激动,又立起来的一对猫耳朵。
毕竟,你是这么可爱啊。
阎厉川送了陶辛和秦婆婆走后,独自在内堂中喝着茶,过了一会,淡漠地望了一眼无人的门口,说:“这么久了,进来吧。”
门口由透明,到实体,渐渐出现了一个身影,是个高挑冷漠的男人,一身白衣,皮肤剔透,身上泛着寒冷的气息。
“冰神,稀客。”阎厉川勾了勾嘴角,“有何指教啊?”
冰神身后还依稀有一个人影,阎厉川目光瞥过去,见那是个皮肤有些发青的少年,神色倔强又略微瑟缩,脖子上像是纹身一样,有一圈黑线。
那是不知哪位大师的徒弟,似乎也通过了第一轮。
“厉川,我们相交已久,有些事,我想我可以说。”冰神道,抬眼漠然望向阎厉川,“你招收助理,本来我是管不到的,也只是昆仑仙子相邀,我才前来一观。但是入围十一人,其中有人类不说,竟还有两个妖物。你真的打算将他们一直留下去吗?”
阎厉川挑了挑眉:“呦,可真是高贵的冰神,不好意思呀,您不请自来,还非要跟人类和妖物呼吸同一片空气,实在可怜,可怜。”
他隐约散发出一丝威胁的气息:“那您直接调头走不就是了,来我这儿说道什么呢?”
是想挨修理,还是想挨修理,还是不想混了想挨修理啊?
冰神知道这阎王不好惹,拂袖怒道:“你自甘堕落,我才不管。但我自己的人,我必定要约束!”
“你……”冰神回头看那个面色青白的少年,居高临下道,“你来与阎先生说,退出这劳什子的竞赛。”
少年急道:“冰神大人……”
冰神猛地一挥袖子,凌厉的寒风将少年抽倒在地。冰神厉声道:“住嘴!区区一个山灵,不知从何偷学技艺,竟还敢溜出宫中,如今,是要违抗本尊了吗?!”
少年连忙磕头:“小的不敢,小的只是……”
又是一道寒风,少年差点散架。
阎厉川面无表情,拿茶碗盖子轻缓地拨了拨茶叶,听到不耐烦处,猛一抬眼,室内的寒风猛地停了。
“到我这里来管教下人,”他冷飕飕地笑了笑,“您是不是觉得,我很闲啊?”
冰神气极,猛然抬掌,要拍在少年天灵盖上,然而,他忽然似乎被人狠狠挟持住。却见阎厉川还在悠闲地喝茶,周围数件宝器中不知何时启动,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涌出,化作隐约人形,如能顶天的力士一样,将冰神制得死死的。
冰神咬牙切齿道:“阎厉川!”
“冰兄,”阎厉川摇摇头,“你是当我不存在吗?”
“你向来爱在雪山上找附在冰中的鬼魂,带回去雕刻成为傀儡佣人。确实,你要是不带走这山灵,他的灵魂恐怕很快就散了,但你在我的客厅里,教训他……而且这位,也算是个略入我法眼的人,”他笑了笑,眼中却无笑意,“不太合适吧?”
冰神终于摆脱了挟持,甩开袖子,瞪了阎厉川一眼,对少年说:“你既然叛我门规,从此生死与我无关,滚,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说罢大步而去,只留少年在后跪行追赶。冰神一眨眼就没了踪影,少年摔倒在门口,怅然若失。
阎厉川面无表情:“你,门口那个,叫什么?”
少年过了好久,才低声回答:“阎先生,小人陆沉。”
“哦,”阎厉川说,“陆沉,自己能生存吗?”
“……可以的。”
“那快走,我不喜欢家里有生人。”阎厉川起身,只最后看了他一眼,“回去,等着第二轮的通知。”
陆沉愣了愣。
“你这身子本来就是冰雕的,自己技艺再不争气,很快就要没了。”
“想活下去,就自己加把劲儿。”
阎厉川消失于后堂,陆沉过了一会,才慢慢站起来。
本来就是已死的人,因为收留自己的主子,才又有了生的想法,想变得出息些,让他的目光,也会落在自己身上。
可仿佛终究是不行。
既然如此,也许消失,才是最好的。
陶辛回到苏宅,一下轿子,就见魏姨在门口迎接,装作淡定,但一看就十分焦急地问:“怎么样,过了吗?”
苏予梅做出很悲伤的表情。
魏姨立马骂起来:“那个什么阎厉川,说是多强多强,原来眼力这么差?”
陶辛可不敢让她这么说下去,连忙上前搂住她的肩膀:“师傅逗您呢,我过啦。”他眼睛发亮,“而且,我拿了头名。阎先生把我选的材料送给了委托人,还做了很有功德的事情。”
“那就好,”魏姨松了口气,又精神起来,“你等着,今晚给你做好吃的,咱们大大地庆祝一下!”
周浩凑过来:“我有的吃吗?”
“你?你就是个凑数的!沾小八的光吧!”
“师傅偏心,魏姨也偏心!”
苏予梅翻了个优美的白眼:“有的吃就不错了你!”
晚上,一帮人吵吵闹闹地大吃大喝庆祝,周浩喝高了,又唱又跳,搂着陶辛,非要跟他跳交谊舞。苏予梅笑着,在露台上扇扇子,看星星。
幻境内的四季与天气,他都可以掌控。苏予梅对被折腾得够呛,到他这边来逃难的陶辛说:“小八,想不想看看美景?”
“什么美景?”
苏予梅一扇扇子,庭院内本来芳草萋萋,忽然,月亮从云中出来,而周围的星星也没有随之消失,仍在闪烁。
庭院内的花迅速生长,对月绽放,花瓣上的露水晶莹闪光。萤火虫不知从何处飞来,如同流淌的翡翠星河。四周的灯火也亮了起来,整个院子里,生机勃勃,缤纷的光芒交相辉映。
“好漂亮,”陶辛说,看得有些呆了,“师傅,如果我去了阎先生那里,还能回来住吗?”
“能,”苏予梅搂住他,“你可以住在我这里,去他那上班啊。师傅给你造个更快的飞轿,让你嗖嗖地过去回来,一点不耽误休息。”
“师傅……”陶辛往他那边靠了靠,心里对苏予梅很舍不得。
“小孩子,总要离开家的。”苏予梅笑着说,“但家人永远在你身后,欢迎你回来。”
陶辛笑了,鼻子有点发酸。
这大概就是幸福了。
吃完饭,他给姥姥打了个电话,又给魏姨捶了捶肩膀,折腾到挺晚才睡觉。然而睡到一半,忽然觉得外头气息不对,小心地出门查看。
走廊的尽头有个人影,只有月光勾勒出了模糊的轮廓。陶辛戒备着靠过去:“什么人?”
那人转过头来,脸色发红,似乎有些惊异,竟然是周浩。
周浩又转回头去,压着声音说:“你快回去,我师弟来了,我马上就去看你,马上就去……”
“师兄?”陶辛走过去,“你跟谁说话呢?”
然而凑近一闻,周浩身上的酒味浓到不行,陶辛无语地捂住过分灵敏的鼻子:“师兄,你耍酒疯的方式挺特别啊。得了,你先醒醒酒再睡吧。”
周浩说:“我没醉!”说着被陶辛拖着,按到客厅的椅子上,喂了醒酒药。陶辛又看着他过了一会,才将人送回屋里睡觉去。
周浩躺在床上,似梦似醒,喃喃道:“云岚……”
“啊?”陶辛不明所以,摸了摸周浩的额头,“乖乖睡觉吧,高兴也不能喝这么多啊。”
周浩低声说:“我不高兴……”
陶辛的手停住了:“师兄?”
“没什么,”周浩闭上眼睛,“没什么……”
陶辛看着周浩睡了,才回去睡觉,当天晚上就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他在自己脚腕上拴了绳子,另一边连着一块巨石,抱着巨石跳入了水中。
绳子扯着他下沉,他挣扎着,窒息感越来越强,眼前渐渐发黑。然而,忽然有只手抓住了他,将他一下扯出水面。
陶辛猛喘了一口气,用力睁大眼睛,却看到抓着自己的人是湿漉漉的苏予梅,而他低下头,看向水面。
水面上映出的人,浓眉大眼,却狼狈瘦弱。
是周浩。
“……”陶辛惊醒了,在床边按着胸口,梦中那种窒息感仍然十分强烈。
这是什么……
这时,敲门声又响起来。陶辛吓了一跳,发现天已经亮了,外头周浩精神百倍地喊:“小八,开门开门,咱们去玉溪山吧!”
玉溪山?好像是个盛产宝石的地方……
陶辛头昏脑涨,起床开门,忽然发现自己脚上有一圈发红。
是绳子的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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