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顾远的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林清如果再道貌岸然一本正经地扯一些什么“我是为你好，所以不能和你在一起”“没有我，你也要好好的”，恐怕就是矫情，就是迂腐，就是不识好歹了。
但林清又实在没办法立刻给顾远一个答复。
毕业这一年半的时间，现实给她上的最深刻的一堂课，就是“很多事情不是你努力就可以的”。
前公司有很多兢兢业业的老黄牛，任劳任怨，终其一生爬不到高层，甚至够不到那些关系户的脚尖。
而那些温顺乖巧、心思善良的小绵羊，往往会拿最少的钱，干最多的活，出错的机会比那些耍嘴皮子的多几十倍。俗话称“软柿子”。
不是你努力，就可以工作顺利，一片坦途。
不是你努力，就可以过得舒心，无忧无虑。
不是我努力，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和你在一起，手拉手地好一辈子。
高三的时候，林清头悬梁锥刺股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苦了一年，最终追随着顾远进了京城，在顾远学校对面站稳了脚跟。
听起来好像是两个差距巨大的人、跨越鸿沟走到一起的教科书式爱情故事，其实条分缕析，这鸿沟下面不过是九年义务教育加上三年高中两天高考四张试卷。
我多做一道题，多会一个知识点，多考那么几分，就能离你近一步。
而现在，就不单单是考研的问题了。
如果我考不上呢？
如果我被调剂到别的学校呢？
如果我毕业不能留在北京工作呢？
如果因为门不当户不对受到家庭阻挠呢？
到时候是不是，还要再上演一次一拍两散。
前路漫漫，除了身旁怀抱温暖，将会处处荆棘。
林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顾远的话一字一句一笔一划都写在了她的心上。
她在纠结中，在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中，在感性想法与理性认识相悖的巨大冲突中，艰难地说了一句“去吃饭吧。”
顾远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像一束为了等待燃料而折命燃烧的火把，燃料没等来，却等来了一罐儿兜头而下的干冰。
没办法不受伤。
他听说林清相亲，火急火燎地去当她第九个相亲对象，装冷静、装无所谓、装云淡风轻，那句“你相亲就这样相啊”，说的其实是他自己。
他听说林清大年初一在单位值班，想到天气预报上说要下雪，出门时带上了汤圆和满怀的期待，回家时却揣回来满心的不知所措和落满眉稍肩头的雪。
他今天早上还在北京跑着每周固定的半马，这会儿就在成都，死皮赖脸外加耍着流氓出卖色相，诉了衷肠掏了心窝依旧换不来她松口。
他虽然喜欢板着脸，但是对于感情向来光明磊落。
他等林清的回应，最后却只等来一句“去吃饭吧。”
林清看着黯然神伤的顾远，心头一紧，到底是舍不得他难过。
抬手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脖子。
“陪你去吃饭。宝贝儿。”
虽然林清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蚊子哼，含混不清地停留在嗓子眼儿，但顾远还是听到了。包括末尾的儿化音，像小猫的爪子在他心上挠了一把。
恋爱四年，林清鲜少跟他说这种腻歪的明目张胆的话。
她鲜活，明朗，粗线条。
也同时不温柔，不甜腻，不造作。
她就像夏天的柠檬苏打水，整个人由内而外的透着清爽，却因为那一点点甜的存在，显得越发可爱。
顾远的眼睛闪烁起幽幽狼光，上身向着林清倾斜过去，手撑在林清身侧，两道薄唇一张一合间，似乎都蹭到了林清的耳朵。
“除了宝贝儿，还有呢？”
“心肝儿顾远……”
如果这个时候，顾远还能克制地守住翩翩君子的风度，那就是迟钝，就是封建，就是不解风情了。
顾远的手抚上林清微微发烫的脸庞，看着她垂下的眼睫，顺势亲上了那张刚刚喊他宝贝儿、喊他心肝儿的嘴。
耳鬓厮磨，久久不舍离去。
食髓知味，还想要得到更多。
直到林清有些喘不过气，轻轻地推了推他，顾远方才放开她。
林清的头抵在他的胸口，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顾远，你等我好好想想。”
“换衣服吧，换好衣服去吃饭。”说罢抱起自己的衣服，走进卫生间。
林清的心脏后知后觉地跳个不停，好像刚才那个坐怀不乱的，只是她分裂出来的一个人格。
换好衣服，一边绑着马尾一边看看顾远，见这厮懒洋洋的半躺在床上，并没有动一动的意思。
“不饿了又？”
“能再给亲一下吗？”
“不能！”
蹬鼻子上脸了还。
顾远已经很久很久，没觉得这么甜了，像含了一颗奶糖，舍不得用牙齿咬，却又等不了它在舌尖慢慢化开。
“走啦，快想想吃什么，我这趟出来可只带够了我一个人花的钱。所以你想也要有选择的想。”
“每次来成都都很穷……”林清撇撇嘴，极度幽怨的看了顾远一眼。
谁让自己摊上了呢。
认了。
林清第一次来成都的时候，揣着兼职赚的一千五百块钱，以及一张救急的□□。
□□里的钱是爸妈打给她上学的，轻易不能动。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顾远，肯定玩儿的很憋屈。
本来能坐飞机的小公子哥，一米八七的长度硬是被迫蜷在硬卧的上铺，一蜷还蜷了二十多个小时。
本来能吃好的喝好的，却不得不在自己的斤斤计较中精打细算，只因为自己坚持AA。
现在，他本能比别人容易千百倍地留在北京，变成电视剧里演的那些霸道总裁、职场精英，年薪百万，走路带风，说话掺着英文，出国是家常便饭。
在北京落了户，以后下一代下下代就能理所当然地享受北京的优等教育资源。可他却要为了自己回家。
“你的眼睛里有蓝，烟波蓝，两颗黑瞳里是害羞的，泅泳的小鲸。”
十八九岁的顾远，老是让林清想起来看过的这句话。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含着纵容的笑意，除此之外，还有一分少年看向心上人的羞涩直白。
一点儿都不像眼前这家伙。
就连换衣服都丝毫不避讳自己，睡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没脸看啊。
世风日下啊。
往外走的时候，顾远打了个喷嚏。他摸摸鼻子，感觉像是要感冒。
林清离他一寸远，双手插在外套的兜，长发飞扬。
听见顾远打喷嚏，“大庭广众脱衣服脱出报应了吧！”
嘴上虽然这么说，手还是探上了顾远的额头。是有些发烫了。
“你看看你耍什么帅啊，就穿这么点儿衣服能不着凉吗？”
“我急着见你。”顾远的眼睛里盛了太多的笑意，林清看着那双漾着水光闪着星光的眼睛，微微一怔，好像自己要被吸进去。
看着林清愣里愣怔地皱眉看他，他拉住林清的手，手指蹭过手指，十指相扣，揣进了林清衣兜。
“我冷。”
怕顾远不舒服，就在路边小店简单地对付着吃了点儿。
回了酒店，林清去要了温度计，一量，38度。
这下林清急眼了，“走，打针去！叫你嘚瑟！”作势就要过去把顾远拉起来，却不想，被顾远拉进了怀里。
顾远紧紧地抱着她，滚烫的额头贴着她的颈侧，轻轻在林清的脖子上啄了一口，“给我抱抱。”
顾远的胳膊禁锢着自己，一条长腿还搭在自己身上，简直像条八爪鱼。林清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苦笑不得，费劲地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顾远额前软趴趴的头发，“我先去给你买药好不好？”
“买药回来还给抱吗？”
这哥们怕是把智商烧回了童年时代。
非要跟着我的时候没见你征一征求我的意见。
非要和我住一间的时候没见你听一听我的意见。
亲上来的时候也没见你问一句，我是不是可以亲你。
林清把被子给顾远一捂，被角一掖，方才匆匆忙忙的套上外套拿起钱包出了酒店房间。顾远任她摆布，发烧烧的他有点难受，可心里却在噼里啪啦升腾起一束又一束的烟花。
异乡街头，华灯初上，人来人往。
“So
如果你爱一个人你应该让他知道
glow
你留下的一切会在时间长河里闪耀 在我脑海永存”
路痴林清拿着导航七拐八拐，偏离了路线再走回去，总算找到一家药店。
“您好，我们家那口子发烧，应该是受了凉，麻烦您开一点退烧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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