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林清，你这么早就睡啊。”
被子里传出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我困。”
顾远继续慢条斯理地写他的论文，查他的文献，然后编辑邮件，点击发送，关电脑，整理书，装好包。
依旧像学生时代，一丝不苟的像是有强迫症。
“也不知道顾远和林清见到没有，死灰复燃没有，生米煮成熟饭没有，霸王硬上弓没有……”
姬冉一边挑婚纱一边转过头和杨帆絮絮叨叨的说，可谓是操碎了心。
“他俩啊，到时候叫来一个当伴郎一个当伴娘。要是一次两次的复燃不了，就想想办法给点把火，还真就不信了！”
今天早上，姬冉收到林清短信之后，缓了一缓，当机立断把林清的短信截屏发给了顾远，顺便附上了一句：看着办。
彼此念念不忘，直接在一起就是了，非一人整一出自编自演的年度苦情大戏。
这个世界太奇怪了。
有相亲见了几面只是条件达标就硬凑合到一起的。
我不喜欢你说话大嗓门，你不喜欢我啥事都听我妈的。
但是为了有个伴搭伙过日子，忍了。
有我爱你所以我要为你放弃一切的。
放弃大好的前程，放弃未来的无数种可能。
辜负我所努力得到的一切，回到四五线小城市，和你柴米油盐酱醋茶、锅碗瓢盆哐啷哐啷地过日子。
有我爱你我为你好所以不能和你在一起的。
我不能纵容你不理智的选择，不能纵容你过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平淡生活。
不能纵容你因为因为当下一个头脑发热的决定，在今后数十年里的某一天后知后觉地后悔。
什么乱七八糟的。
都是些神经病吧。
姬冉理解不了这种复杂层面的感情，在她眼里，如果我爱你，我就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不达目的不罢休。
如果我不和你在一起，那肯定是因为我彻彻底底的不爱你。没有一点儿余地的不爱你。
好在林清开窍了，辞职了，要考研了，要去北京找顾远了。
真是干的漂亮。
姬冉的短信过来的时候，顾远的半马刚跑了一半，离了学校十来公里。
姬冉找自己，必是因为林清。
果然。
当即打车回学校，在出租车上订了机票。
长腿一迈狂奔上楼，换衣服收拾包一气呵成。
难为他一个轻度洁癖，竟连澡都没顾上洗。
跑步跑出来的一身汗，被似剪刀的二月春风一吹，还是打了个喷嚏。
过年那天，林清每一句话都像雪花一样打着旋地落在顾远心尖儿，最后落成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他上课，吃饭，做项目。
他跑步，看书，写论文。
一如他遇到林清之前，日子又淡回了白开水。
原先陪伴着他的还有汤圆，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陪着他一同喘气儿，他看书它就窝在脚边，他睡觉它就伏在地板，他吃饭它就凑过脑袋来谄媚的讨好，就为了一块儿排骨。
现在回到学校，连汤圆都没有了。
林清陪伴了他的大学四年，即使毕业典礼是在分手之后，她也没有缺席，以一个老朋友的身份，对他说了一句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后来林清毕业回家参加工作，他一个人留在母校读研，继续他孤独的学生时代。
对于人生，他一直步步为营，读好的大学，接受更高层次的教育，接触一个领域就争取在这个领域做到极致。
他忘不了林清，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在他终于做了决定的时候，好像一切都晚了。
在看到林清那句“去找顾远”的时候，心里突然透过来一束强光，冰雪瞬间消融，汇成潺潺暖流，暖遍躯干四肢。
春暖花开，枯枝抽出嫩芽，万物再现生机。
顾远心跳的仿佛七八年前那个青涩的小伙子，甚至有种“这颗心脏是少年顾远的”的错觉。
林清到了双流机场，发现成都的空气里其实并没有什么花椒大料孜然香，顾远那小子竟然肯为了自己睁着眼说瞎话。
再看到顾远的时候，她眼前出现了曾经的自己、无数次向着少年顾远跑过去的情景。
条件反射让林清看见顾远就想伸开手臂，一头扎进顾远怀里。等着他的手臂环过来收紧，等着他低下头眉眼含笑地把脸凑过来，等着他额头抵着自己的额头，这个世界恐怕没有比这更让林清感到温暖自在的了。
顾远走过来，先是抬手调暗了林清床头的灯光，方才往林清床边上一坐，把林清蒙着脸的被子拉下来。
林清不仅没睡觉，她还蒙着被子玩消消乐消得不亦乐乎。
突然看见顾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由错愕变成茫然再到不知所措，顾远把林清的手机抽出来放到一边，“我饿了。”
“那你点外卖，我要睡觉。”
说罢林清继续把被子重新蒙到脸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顾远装死。
却听见被子外面那人说道：
“那我洗个澡和你一起睡。”
起身进了卫生间。
顾远能用跟教授问好的语气说“宝贝儿”，自然能也用论文答辩时一本正经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和你一起睡”。
林清吓得赶紧坐起来，趿拉个拖鞋跑过去，拍拍卫生间的门，“不睡了不睡了，吃什么去哪儿吃……？”
顾远一开门，刚好林清重心不稳地撞了个满怀。
林清感觉到自己的脸贴在……
光滑的皮肤上……
吓得老脸一红，赶紧立正站好，顺便偷偷摸摸余光一瞥。
顾远是真的要洗澡，上衣都脱掉了，露出端正的臂膀，结实的胸膛，刀刻的腹肌。
那小细腰……
那两道锁骨……
啧啧啧……
真是肤白貌美大长腿。
“看够了吗？”
顾远伸出手指戳戳林清的额头，把卫生间的门打开，把林清推了出去。
色相这种东西，不出卖给喜欢的人，留着还有什么用。
林清站在卫生间门外拍拍脸，听着卫生间里传出来的水声，心扑通扑通地乱跳，暗自鄙视自己，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脸红个什么劲。
顾远擦着头发出来，在灯光映衬下，五官轮廓清晰深刻。往林清边上一坐，“吹头发。”
林清斜了他一眼，“没长手啊？”
“那就不吹了，我们睡觉。”
说着把毛巾往挂钩上一挂，作势就要面向林清解开睡衣最上面的扣子。
林清没好气的拿起吹风机，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过来。”
这家伙长大以后，怎么还多了个脱衣服上瘾的毛病啊。
顾远往那一坐，头发滴答着水，像极了一只落了水的小狼狗。
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清，透着一分委屈九分直白。头发上的水滴顺着脸颊描摹着下颌的棱角，林清条件反射一样的伸手替顾远擦了擦，然后继续对他的目光视而不见，专心致致地给他吹头发。
不同于顾远棱角分明的性格，顾远的头发软趴趴的，吹干以后乖巧又温顺地伏在额头。刚好中和了他周身越来越浓烈的流氓气息。
我那清纯可人的小顾远，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林清和顾远第一次来成都的时候，顾远打的地铺，却被林清误以为顾远跟她一样，是从床上滚下去的。
第二天，顾远洗完澡，照样把被子往地上一铺，林清才明白过来。
林清没办法再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地、热情地招呼顾远“一起睡”。于是清了清嗓子，“我们轮着来吧，昨天你睡地上，那今天我……”
“不要。”
“今天我睡地上！”
“如果我从床上掉下来，可就不是砸在你身上那么简单了。”
不是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
等林清红着一张小脸想明白顾远什么意思的时候，顾远已经睡着了。
睡着的顾远是没办法板着脸了，他的手放在脸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两道剑眉和眉下浓密的睫毛，他的眼窝微微凹陷，越发显得眉骨线条锋利。
林清很想伸手摸一摸他额前软趴趴的头发，看是不是和汤圆一个触感。但又想起来早上顾远亲过来的那一下，拉起被子蒙上了脸。
眼前的顾远和五年前重合，眼珠依旧极黑极亮，像是吸进了白天所有的光亮，浓眉像两把狼毫，张扬却克制。
林清垂下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把吹风机的电源拔了，放好，无奈地抬起手蹭了蹭自己刚吹好的毛茸茸的脑袋。
脑袋的主人顺势抓住了林清的手，眼睛垂着，浓密的睫毛垂下一片阴影。
“林清，我想和你在一起，想早上睁眼是你，转身看到是你。还想一些别的，比如亲你抱你，再往下不便说，我怕吓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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