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中因为要作为海城中、高考的考点，高一高二的学生就有了十天的假期。
放假那天下午，林清向每一个发试卷的课代表致以诚挚的谢意，对着堆成山的试卷笑得嘴巴要豁。
顾远戳戳她的脑袋，“你怕不是傻了吧……”
林清转过脸，朝着他嘿嘿一乐，“放假我开心呀！”
她一笑，整个世界都亮了。
林清一边哼着小歌儿一边把书往书包里灌。最后桌面滑溜了，桌洞干净了，就趴在一边看顾远收拾。
顾远有心逗她，把脸往林清脸前一凑，低声道：“放假你不想我啊……”
林清一下子被顾远吓呆了，赶紧把头埋到胳膊里，过了好一会儿，顾远的书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听见林清那边传来闷闷的一声“想”。
顾远想笑，像他那只嘴角咧到耳朵边的傻狗一样。再把脑袋伸到林清跟前，请她给顺一顺毛。如果有尾巴，此刻他可能会给摇成老年迪斯科。
“那你就想想吧。”
说着背上自己的书包，又拎起林清那装满一个学期课本试卷的书包，“走了笨蛋。”
如果不是他提着自己的书包，林清很想再踢他一脚。
“你假期要干嘛？”
“吃一天，睡一天，玩一天，再吃一天，睡一天，玩一天……最后留一天抄作业，靠你了呀！”
“想得美。”
“对了，我都好久没见汤圆兄了！你能把它放到我家寄养两天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他的主人会很孤独。”
林清突然想起来，顾远是自己住的。
自己吃饭、上学、写作业，陪着他的就只有一只汤圆而已。
那他感冒生病的时候怎么办？
心情不好的时候怎么办？
想爸妈的时候怎么办？
这样的日子，林清一天都受不了。
对于林清而言，单是自己去食堂吃饭都能算上一件悲伤的事。
如果让她、像顾远一样一个人打理自己的日常起居，她头顶那片窄窄的天空都会被吓得塌下来。
所以，即使同年同月同日生，顾远要老成的像林清的家长。
他话不多，又老习惯性的绷着脸，凡事不动声色，但却总能默默做好。
那些他独自承受的好的、坏的，那些让他在深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就像一剂催化，早于时光一步，提前让他的心智成熟起来。
“顾远，你放假要干嘛？”
“写作业……遛狗……或许再去看看姥姥姥爷。”
林清听了，无端端的有些难过起来。
假期第一天，林清起了个大早，系上围裙，锅碗瓢盆乒乒乓乓一阵响，蜂蜜、黄油、奶酪搅拌均匀涂到面包片上，撒上杏仁片，随着林清清脆的一声“走你”进了烤箱。
吃完甜的往往还会想吃咸的。那就再烤上一盘鸡翅好了。
顾远的饭是有着落了，林清拿起外套跑下楼，我得再给我汤圆兄买上几袋狗粮。
临近中午的时候，林清提着大包小包站在了顾远家门前，顾远的邻居疑惑又八卦的打量林清好几眼。
“阿姨好，我是他乡下亲戚，进城看看他。”
“原来是亲戚呀，你好你好。”
顾远开门的时候，就看到林清一手一个购物袋，也不知道她那么小的一点儿，是怎么把那么多东西拖上来的。
“那个比较大的袋子里，是给我汤圆兄弟的～那个相对来说小一点儿的，是给你的～”
“岩烧乳酪和烤翅，你们乡下流行这种搭配吗？”
林清讪讪地笑笑，“我不是怕人家误会嘛！”
顾远眉毛一挑，把脸凑到林清跟前，懒洋洋的看着她。
“误会什么啊？”
“就……就误会……我……包养你？”
顾远又接不上她的话茬了。
每次他玩心大起想逗一逗林清，最后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些东西你放到微波炉里热一热就好了，我回家啦！”
“你是怕我饿死吗？”
顾远大概猜到了林清是怎么想的。平日里忙着上学，一天到晚林清在旁边吵吵闹闹，他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去理会那一点孤独。
倒是放假的时候，他自己对着那三室一厅的房子，能喘气的除了他自己就是那只傻狗。
顾远轻轻摸摸林清的脑袋，“谢谢你。”
少年时期之所以美好，大概是因为，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出于我想，而不是出于“这样做是对的” 。
我想对你好，那么我就起个大早，给你做我认为最好吃的东西。
我怕你孤单，我就故意没话找话，围着你转。我宁可让你觉得我吵，也不想让你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沉默无言。
杨帆的假期相比较于林清和顾远，就有点儿不是滋味儿了。爸妈重金聘请家教，上午数学下午英语，杨帆扬起小帆徜徉在知识的海洋享受着文化的熏陶，一天下来腰酸背疼眼冒金星。终于在假期过了一半的时候，他爆发了。
“我现在才高一，你们就把我全部的休息时间占用了，那等我高三的时候，岂不是要头悬梁锥刺股不累死不算完啊？”
晚上，杨帆就叫上林清顾远熊猫出来喝酒撸串了，他恶狠狠的咬下一块儿肉，“天天学习学傻了都！”
“也没见顾远傻，我看倒是你傻，你和你爸妈置什么气啊，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却从来不关心我过得开不开心，不关心我在想什么喜欢什么……只知道分分分！”
熊猫说，“哥们儿这次我劝不了你了，我爸妈有过之而不及，你可知足吧你。我感觉我爸妈把他们全部的人生理想都寄托在我身上了，他俩自己都没考上985，凭啥认定我能是那块儿料啊……”
顾远听着杨帆和熊猫发牢骚，忽然有点儿羡慕。
他也想爸爸妈妈在身边，就算每天都唠唠叨叨没完没了，他也可以乖巧的不厌其烦的应一声“好”。
他也想在考到高分的时候，听一句“好孩子”，在成绩下降的时候，挨一通骂，然后自己做一番假模假式的检讨和保证。
他的生活的确如林清所言：
“年纪轻轻的，太无趣了……”
于是这天晚上，杨帆忙着发牢骚连烤串儿都没顾上吃，熊猫感觉自己遇上人生知己打开话匣大聊特聊，就林清闷着把自己撑得走不动道儿。而顾远竟然喝醉了。
“我跟这哥们儿顺路，我打车顺带把他捎回去就成！”
“林清你能行吗？”
“有什么不能行的！你抓紧把熊猫送回家，晚了她爸妈又好说她了……你也回去认个错，男子汉能屈能伸嘛！”
杨帆帮林清把顾远塞出租车里头，“那到家给短信啊！”
“放心！”
顾远其实也没有醉的太厉害，除了头晕，脚步发飘，重心不稳，说话不利索。本来他话少，利索不利索的倒也无所谓。
“林清……我已经快半年……没见过我爸妈了……”
“我考试考好了……没人夸我……考糟糕了……没人骂我……”
“没人管我……我每天过得，都跟白开水一样……不会特别开心，也不会特别不开心……”
“直到你这个……这个小白牙出……出现……”
顾远林清身边，坐的像上课一样笔直。他的头低着，看不清什么表情。
林清很想抱抱他。
但是她不敢。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顾远的肩膀，“明天我们一起去图书馆看书吧……”
“好……”
如果不是想起来，林清好像说今天要干什么，顾远大概会睡上一个上午。
但他又实在想不起来林清说要干什么。
出去玩儿？吃饭？看……好像是看什么……
看电影？
顾远搜了搜新上映的电影。
就……怦然心动吧。
林清下楼的时候听见邻居家的小姑娘和妈妈说“我以后要嫁给那个帅哥哥的时候”，就知道顾远等在楼下了。
果然出了楼道门，就看见顾远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立在那，身量颀长，他一双眼睛笑得弯弯，嘴角上扬，正好中和了脸上棱角的凌厉感。
“大酒鬼，难得你还能记得一起去图书馆看书……”
“看书？”
“你怎么都不带书包，耍什么帅呀！哎你手里什么！”
顾远无奈的把手里的票塞给林清，没好气的说，“那就去图书馆。”
林清看到“怦然心动”四个字，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头一次感受到所谓的“心要跳到嗓子眼”，原来是真的。
她就迎着阳光，抿了抿嘴朝着顾远笑起来。
梨涡一点，熠熠生辉。
她扯一扯顾远的衣角，“你等我把书包放回家呀！”然后飞快的转身跑上楼，“你慢点别摔了！”
顾远拿着电影票的手微微起了一层汗。
我从没想过，会遇见这样一个你。
真是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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