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当林清的头发能扎成一个小揪揪的时候，寒假来了。
顾远心想，终于能清净清净了。
顾远的爸爸在海南工作，妈妈前几年也调了过去。想在那立稳脚跟打点好一切后，让顾远去那参加高考。
假期第一天，顾远起个大早，自己做饭，吃饭，写作业，无聊了就开始逗狗。
可看着萨摩耶那双眼睛，老是想起林清。后来越看越觉得，那道双眼皮也是同款。
假期第二天，顾远觉得萨摩耶上翘的嘴角也像林清。
假期第三天，他觉得萨摩耶叫了他一声大兄弟，一口水呛的他咳嗽半天。转眼一看那只傻狗，正龇牙咧嘴朝他傻乐，果然像极了林清。
魔怔了，一定是魔怔了。
他忽然想见一见她，看看是不是真的一样。
他打开电脑，上线。
“林清，你在干嘛”
“偷菜啊，你地里都长草了”
“种完菜干嘛”
“快11点了，得做饭啊”
这么看来好像也不是特别一无是处。
“不跟你扯了，我做饭去了”
顾远看着林清暗下去的头像，摸了摸傻狗的头。
过了半个多小时，QQ提示音响起，毽子的头像扑闪扑闪，“顾远，我饭都做好了，我爸妈打电话回来说不回家吃饭了。”
“我可是炒了三个菜，电饭煲里还有一大锅米饭……”
“我没吃饭。”
“啊？”
“我是留守儿童。”
又过了半个小时，顾远家门铃响起，开门一看，林清裹着白色的羽绒服寄着大围脖只露出两只眼睛，活脱脱一只站立的萨摩耶。萨摩耶把手里的饭盒递给顾远，像只熊一样挪进屋子里，“我请你吃饭，但打车钱你出……啊……”顾远正把饭菜放进微波炉热，就看见两只萨摩耶抱在一起，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其中那只成精的说：“顾远你还养狗！它太可爱了太可爱了！”
嗯，你俩就是一个成精了，一个还停留在傻狗阶段，没什么本质区别。
林清最近老收到顾远一些奇奇怪怪的消息，比如：
“林清，我们家狗想见你。”
“林清，我们家狗想找你遛。”
“林清，我们家狗想吃你做的饭。”
林清皱了皱眉，叹了口气，不光留守儿童可怜，留守的萨摩耶怎么也这么可怜啊！
这天顾远遛狗，不知不觉就遛到了林清的小区。
突然萨摩耶挣脱链子，向远方另一个毛茸茸的不明物体扑过去。
“留守大狗，你怎么来啦！又想我啦！”
留守……大狗？
林清找个花坛坐下，从购物袋里哗啦啦翻出一袋火腿肠，“……你喜欢吃带玉米粒的火腿肠吗？你看啊，它带点粗粮，对身体好。”
顾远看见一人一狗亲密沟通毫无障碍，丝毫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只好不情不愿的挪着步子过去，干咳一声。
林清一边给留守大狗剥火腿肠，一边抬头看看留守儿童，“你俩，一人一狗，真可怜……你爸妈还没回来吗？”
“爸妈打算今年在南方过年，我明天的机票。”
“那这包火腿肠你带着路上吃吧，你喜欢吃带玉米粒的火腿肠吗？你看啊，它带点粗粮，对身体好……”
“不用了……”
“那它怎么办？”
“先放我姥姥姥爷家。”
“要不放我家吧！你看我俩也投缘，我俩还都喜欢带玉米粒的火腿肠！我一直想养只狗，但我爸妈工作忙，说我连自己都养不好……”
顾远好笑的看了林清一眼，拍拍她的头顶：“你爸妈说的对啊。”
“你每次拍我脑袋，我都觉得自己脖子上架着的是个篮球……下一秒你就要给它扔到篮筐里……”
林清一边说一边费劲的仰头看看顾远，发现他眼睛微弯，嘴角带笑，并没有把自己的脑袋当个篮球扣了的意思。
顾远长的真好看啊。
他一笑，满世界的花都开了。
中午林清回家，比往常多炒了一个肉菜，“爸妈，我感觉，我过得特别孤独。”
林清爸妈闻言，停下手里的筷子，“怎么啦，是不是因为没和冉冉分一个学校？不是还有杨帆吗？”
“不是因为这个。”林清委屈巴巴，使劲挤吧挤吧眼，心想那些演员说哭就哭是怎么做到的？
“爸，妈，虽然你们对我很好，但是咱们毕竟有代沟，你看我打小自己和自己玩，没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就连阿猫阿狗都没有的……”
林清爸妈有点明白了，“所以你想？”
“爸妈，是这样的，我有个同学养了一只萨摩耶，和我特别兴趣相投，然后我这个同学要飞到南方过年，这狗就要给他姥姥姥爷养一段时间。可是他姥姥姥爷年纪大了呀，和狗有代沟呀，爸妈你们说……能不能把这狗搁咱家养一星期？”
“顾远，顾远，开门！你有本事坐飞机，你有本事开……”
顾远开门的时候，一手牙刷，一手漱口杯，开门一看是一只手舞足蹈的林清，差点把嘴里的牙膏给咽了。
林清见顾远嘴角带着白沫，“咋了兄弟，叫人给煮啦？”顾远不理她，把自己收拾好了问林清，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顾远，我来领留守大狗了，我要让它在我们家过个好年。噢对了！我爸妈已经接受它了，我们一家人会对它好的……”
顾远看见一人一狗对头傻乐，一个比一个嘴咧的豁，看得他自己也直想跟着扯一扯嘴角。
收拾了下狗的日常用品，交待了下养狗的注意事项，“走吧，我送你回家，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林清牵着他的狗，在前面一蹦一跳的走，走了几步林清想把围脖往下扯一扯，但是手头的狗活蹦乱跳不老实，顾远走过去，帮她理了一理，手指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了林清的脸。
林清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萨摩耶身上，好不容易露出脸，冲顾远灿烂一笑，“我就说我俩对脾气，你看是吧！”
顾远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把一人一狗送到林清家楼下，顾远摸摸林清的脑袋，对着他的狗说：
“傻狗，我会想你的。”
“顾远，吃根火腿肠吧！”
“我又不是那只傻狗。”
“顾远，吃块阿尔卑斯吧！”
“我讨厌阿尔卑斯。”
“那你就一直写同学录吧！写到饿死为止！快写！偷什么懒呢！”
顾远睁开眼，窗外层云万里，海城早已不在视线范围。
明年的这个时候，自己也会坐在往南的飞机上，或许还会在那一直待到高考结束。凭借自己的成绩，考个985不会太费劲，但是谁家的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比别的孩子先跑。
拼搏半生，把家扛在肩上，风里来雨里去，就是想让孩子过得舒服一点。如果人这一生需要吃的苦有个定数，中国式家长能和血吞咽其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的百分之一留给孩子，旨在让其体验生活、培养坚强的意志和独立的品行。
以前顾远对换一个地方参加高考没有什么想法，本省竞争激烈，换一个分数线相对低一点的地方，把握就大一些；留在本省也无所谓，考上清北复交的大有人在，怎么就不能是他。
但如今，他提前就有了一点点的离愁别绪，甚至有了一点点抗拒想法。
高一这上半学期，想起来都是林清叽叽喳喳的声音和她陷下去的梨涡。林清对着熊猫坐的时候，刚好侧脸对着他，他看着她咧着一口小白牙仰着脑袋笑，看着她使劲浑身解数和杨帆斗嘴。
这个世界上，有人天生丽质眉眼如画，有人一颦一笑风情万种。
但林清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她和他称兄道弟，豪气冲天；她和他胡诌八扯，见解骇人。他总是接不上她的话茬，但却总喜欢听她说话。即使是在写题的时候，他也会支起一只耳朵听听她说“今天食堂的饭菜太难吃了不要去吃！”“今天食堂的大爷应该是和媳妇儿吵架了只给我三块排骨，熊猫更惨她只有一块！”“顾远你今天放学以后能不能把你们家狗牵出来和我玩儿……”
林清让他想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外面的世界有晴空万里，有满园花开，枯枝在冬天里抽新芽，樱花在寒风中落满地。
大年初一的早上，顾远拿起手机，想给林清发一条拜年短信。鉴于林清并没有先给自己拜年，顾远删除编辑半天的短信，重新输入一条：
“值此新春佳节到来之际，顾远祝您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过了半分钟，手机铃声响起，顾远赶紧拿起来看。看完懊恼的扔开手机，心想自己怎么就不能再等等。
林清回的是：
“一看就是群发！我本来还认真的给你编辑短信呢！那我也勉为其难地祝你新年快乐好了！”
犹豫了一下，顾远拨通了林清的电话：
“喂！顾远！”
“嗯。”
“你知道吗，我也给汤圆兄弟买新衣服了！”
“汤圆兄弟？你说的是我那只傻狗吗？”
“就是因为你老傻狗傻狗的叫，我才要给它起个新名字！拜完年回来拍照片给你看！”
“好。”
“顾远，新年快乐！”
“你本来是想给我发什么的？”
“我本来是想说，我先给你拜年了所以你得给我准备礼物，但是我还没发出去呢你的群发就先来了，所以我只能换个说法了嘿嘿……”
“妈，我能不到这边高考吗，我有信心在海城也考一个好大学……”
“傻孩子，那你来这边高考，岂不是可以去试一试高一档的那些？”
当顾远再次见到他的傻狗的时候，如果不是他的傻狗主动投怀送抱，他是不敢认的。汤圆从一只体形标准的萨摩耶，风流倜傥的萨摩耶，变成一团硕大的雪球，他甚至觉得从今往后傻狗的四肢就可以得到解放——因为它可以滚去任何地方——只要它想。
林清不光把傻狗喂成了球，自己也不甘落后，双下巴都隐隐出现了。以前的人用“肥狗、胖丫头”来形容富裕人家，真不是没有道理的。
“顾远你手里的袋子是什么？”林清模仿着QQ里的坏笑表情，龇牙咧嘴的朝顾远挑了挑眉，配上她那张红彤彤胖乎乎的小圆脸，竟然和那只秃头表情有了几分相像。
“送给你，谢谢你照顾我的傻狗……本来我觉得这围巾你围三圈不成问题，不过看你年后这直径，估计只能围一道儿了……”
顾远送的那条围巾，林清戴了很多很多年。她和顾远阔别重逢那天，脖子上围的就是这条。
那天杨帆给顾远打电话，说林清最近忙着相亲，指不定哪天相上哪个小白脸就要双宿双飞了。
顾远听了咬牙切齿，但当他大老远的看到那人脖子上系的旧围巾，一下子没了脾气。
洗的褪色了，还起球了。
头发没洗，衣服也不好好换一件，就这样出来跟人相亲。
除了我，谁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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