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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030章 丹青绘心语


  刘悯驻足,看着晟远的样子,似有重大发现,而且情况不妙,他眉头深聚。

  晟远继续道:“那五个禁军中的沈伯旌回忆,曾遇到一件有些异常的事,正是发生在去年韩铮回朝之后。

  “他说,他有一笔钱款存于钱柜,店主称赚了钱,让他提取。因为是暗钱,所以他只身前往。

  “但是,回来的路上,背后却跟上一人,只对他说——沈都尉,这么大的事,大人觉得你们的心意太少了。

  “他当时一愣,第一反应,便是张耆认为背了害死曹利用的黑锅,嫌钱少了。但是,他也马上反应过来,怕是有人混水摸鱼。

  “他回道——兄台此话,从何谈起?那人道——就从我帮你们把‘腿骨骨折’改成‘腿骨粉碎’谈起。”

  刘晟远看向刘悯:“父亲,当初沈伯旌回来复命时说过,他们护送曹利用赴任,逼其自杀时,用了一些手段,曹利用死前,双腿已经不能行动。”

  刘悯冷面问道:“山崩的时候,骨折的腿没有被滚石砸中?”

  “正是。而且,山崩后,当地的县丞带着差役前来帮忙,当地的仵作写下了验尸记录,走的是官呈。沈伯旌他们一直没有发觉这个细节。”

  “封案前的卷宗,我见过,已经改成腿骨粉碎。”刘悯回忆道,“一定是张耆的手笔。他怕骨折之事泄露找到他的头上,帮着掩藏了真相。”

  “但是,韩铮如何知道的呢?曹家的儿子们已经被贬至远地,几个老家奴领回尸骨,草草葬在京郊曹氏陵园。他们不可能看到官方案宗,发现与尸骨不符,再告诉韩铮。韩铮自己如何发现这么细微的相悖之处,拿来大做文章呢?”

  刘悯深蹙双眉:“当时,鲁宗道还在,以他与曹利用的交情,让韩铮看到案宗,这不是难事。只是,尸骨上的痕迹——不验尸不可能查得。”

  刘晟远有些吃惊:“难道韩铮会去验曹利用的尸体?他会挖坟开棺?”

  刘悯的眉宇凝聚更深:“现在看来,他为了曹利用可以舍弃性命,决不会忌讳什么对死者不敬。”

  “他还真下得了手!”刘晟远有些发冷,“所以,他得到这样的细节,便拿着它去诈沈伯旌。”

  刘悯沉沉地分析道:“他想要得到的,是沈伯旌的第一反应。而沈伯旌的第一反应也正出卖了他自己。韩铮已经确定,是禁军们向张耆行了贿,而非张耆威逼利诱于他们。”

  “所以,在指使禁军的人当中,他排除了张耆,锁定了父亲您。”刘晟远心中一沉,“真想不到,他竟能从一点撕开全部。”

  “父亲,”他又看向刘悯,“这并不是我们疏忽,谁能想到他会挖掘自己义父的坟、亲自验尸?!如果早知道他这么狠绝,我先挖了曹利用的尸体,砸碎他每寸骨头!”

  “对付普通人,我们所做的事绰绰有余。但是,我们没有想到,韩铮竟是这种缜密、决绝之人,这——是我们的疏忽。”

  刘晟远有些负气。

  刘悯继续问道:“他的缜密一定不止这一点。后来呢?”

  “后来,”刘晟远怅然答道,“见沈伯旌不得不信了他。他反而说是玩笑,只为自己要了二百贯。沈伯旌怕我们不相信这么隐晦的小事,又是白赚的钱,所以,他并没有上报于我。”

  “看来,沈伯旌赚的钱也是他所安排。”

  刘晟远有些懊恼:“父亲,韩铮这个人,明明是个粗俗的莽夫,他怎么会精细到如此地步?!”

  刘悯阴森地回道:“别以为他能识破隐密、设计套问,便不是政局中的莽夫。如果他像吕夷简一般七窍玲珑、趋利避害,绝不会如此行事。”

  “是呀,”刘晟远思索着韩铮的做法,“既然他是在明知我们刘家幕后所为的情况下,请求调任边塞,一定是想远离我们的视线,暗中谋划强攻复仇。这韩铮,我们不能留!”

  刘悯没有回答,问道:“延修呢?”

  “今早他去了墨砚山,与他师兄从长计议。晚上我会与他互通消息。”

  “嗯。”刘悯深思着言道,“这韩铮隐忍的性情与曹利用的嚣张完全不同;而且,他没有家室、亲属,要让他身败名裂,唯一的突破口——”

  “——是政务。”刘晟远答道。

  刘悯点点头。

  刘晟远又问道:“韩铮在张耆手下,父亲需要知会张大人吗?”

  “张耆贪婪,理事平庸,又一直与我心存芥蒂,不是可靠之人。而且,他也不愿意天天看到韩铮,自会处理。”

  “那么,我们与韩铮在公务上接触不多,要找到他的大漏洞,不太容易。”

  刘悯冷哼一声,阴沉地言道:“枢密院没有,但之前呢?陛下冠冕堂皇地以谍事优为召他回来,他办过的案件可不下数十起,有多少可以利用的地方?!你和延修花些时间,研究一下。”

  刘晟远领会到父亲的意思:“好!既然韩铮明察秋毫,我们就让他大展身手!”

  身边的刘府大管家,见父子二人脸色都不好看,一直不敢上前。刘家的午膳从来没有这么晚过。

  与陛下共进午膳之后,韩牧钊回到韩宅。

  听到韩铮推开书房的门声,海公子回过头来,冲着他微微一笑。

  韩牧钊迈步而入,当他看向海公子似有所得的笑容,他的目光稍一高抬。猛然,高挂在书柜旁的一幅新画,瞬间映入他的眼帘,他嘎然而止。

  画上赫然竟是——韩铮,韩牧钊!

  只见他——

  画中的他,平坦的额头并不光亮,在头盔的暗影下愈发显得阴郁;脸色虽然平静,却因为剑眉有峰而自带愁思;清澈的眼睛承载着复杂的沉重,流露出深遂的目光;鼻梁高挺鼻翼宽阔,配合唇际清晰甚至有些凛冽的嘴唇,昭显着强韧与坚毅。

  整个面容稍有些暗哑,却好似塞上夜风吹成的沙岭,每一处精雕细琢的棱角都倔强得岿然不动。阳光照耀下,那并不细腻的肌肤纹理反射出柔和的光芒,却渗透出无法隐没的沧桑。

  而在他座下,一骑黑色战马,鬃毛翻卷、柔顺中略显疲惫。但是,一双炯炯的眼睛却异常警觉。它不仅是主人的坐骑,更好似主人的侍卫。暗喻着它的主人复杂情感下仍坚强不倒的斗志昂扬。

  这一人一骑的身后,是微微扬起的尘沙,尘沙中却笼罩着淡淡墨色所勾勒的野草荒原,寥寥几笔已将画面的左侧延展至无垠的天地。

  而右方,同样是淡淡的影像,却可以依稀辨识那舞动的曼妙身姿,好似在配合着流行曲牌正从天边徐徐而来。

  尘嚣在左后的远处、歌舞在右前的远处,而最近的、最深刻的,仍是这位战将的心情。

  韩牧钊像被牵引一样,不由自主地走上前。

  凑到近处,他看清了这幅《归来图》所题的诗文:

  挥刀策马过寒汀,

  沐血残阳悼野茔。

  苍目不识歌舞意,

  英魂寥慰满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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