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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真切


  

  流波山这地方,多雨。

  那一日,雨天。

  我依旧是老样子,披了蓑衣,我从外面回来。

  远远的,我抬头看向那一望无际的薰衣草原,望向我的小竹屋,习惯性的想要看到她撑一柄油纸伞,抱一束薰衣草,在门口等我。

  可是这一次,我没看到。

  流波山的山脊上,我的小竹屋前,我看到数不清的人影。

  我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疯了一样飞奔过去。

  一个人拦住我,我看到他身上有一副闪烁着冷冷银光的盔甲,戴着头盔,手中一杆金色的□□。

  雨中,原来我小竹屋的地方,周围站满了身穿盔甲的人。我像疯了一样睁开那人的阻拦,声嘶力竭的呼喊着望舒。

  她听到了我的声音,从竹屋里跑出来,她那清明澄澈的眸子里,焦急的满是泪水,我看到她被一个身穿银甲的高大武士拦在远处。

  她挣扎着,纤纤细手,颤抖着竭力朝我伸过来。

  我刚朝她跑没两步,只觉得胸口一滞,整个人都轻了些许。

  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我低头看去,方才那人手中的□□,就贯穿在我的胸口。我看到一种殷红无比的东西,从我胸口流出来。

  我感觉到心脏在痛,每跳动一下,就痛一下。

  我呼吸不过来,喉咙像是被什么液体封了。

  我的眼里,天昏地暗。

  我最后看到的场景,是她哭喊着挣开那个人朝我跑过来。那人推了她一下,他重重跌在地板上,她哭着,努力的爬过来,死死把我抱在怀里,一遍遍呼唤着我的名字。她的手,紧紧抱在我脸际,如雪冰冷。

  身子渐渐麻木,我什么都已经不再知道了,我只知道,她是爱我的。

  声嘶力竭的呼喊,早已变成气息奄奄的□□。可是就算这样,我也是要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是我见过最短的情书。

  血,和着泪,溢满我无力睁开的眼。我手臂渐渐不听使唤,我知道,我快死了。我努力用最后一点知觉,捧着她抱在我胸口的手。

  那是我最珍贵的宝物。

  她的泪水,流进我的眼眶,炽热的,酸楚的。

  我渐渐听不见她的声音,看不清她的模样,渐渐看不见颜色,渐渐的只剩下摇曳的白雾,直到,黑夜将我笼了起来。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竹屋还是那样,我身上没有伤。

  我跑进屋去,我觉得,那应该是个噩梦。

  我轻轻唤了一声望舒的名字,没人回应我。

  我呆住,我大声唤着,直到我声嘶力竭的呼喊,

  没有人回应我。

  我的心猛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天地万物,瞬间没了颜色。

  我找了鹿蜀,我说我家婆娘不见了。

  鹿蜀叹了口气,他告诉我,前些日子天界来了人,带走了她。他说,望舒是神君的亲妹妹,神族的长公主。她本是要嫁给龙族的西海龙太子,可是她不肯。神君,于是将她软禁在三十六重天。她跑了出来,跑了很久,才遇到我。后来,西海龙族闹到九重天,神君震怒,派人满地搜寻,终是在流波山寻到了他。神君立刻派十万天军前来捆她。她宁死不从,说自己已经嫁了人。十万天军固然人多,但望舒贵为神族公主,却也不敢拿她怎样。却那个时候,我回来了。刑天刺死了我。用我的命逼望舒回去,望舒为了换我一条命,答应了神君。

  于是,我活了,望舒走了。

  我听完,当即愣住。

  鹿蜀亲自送我回了小竹屋。

  我没进去,我怕,我怕一进去,就会想到望舒。

  于是,那之后,我在薰衣草原上枯坐了半月。整日里浑浑噩噩,眼前常出现她的幻影,皆是一身红裳,头发柔柔散下来,或抱在我怀里睡觉,或为我端来热腾腾的饭菜,雨时,她撑一柄油纸伞,抱一束薰衣草,站在我旁边,微微一笑,温柔道“你回来了”。

  我看这世上所有东西,都会有一种如同照镜子的错觉。

  可是唯独看她,却真真切切。

  我觉得望舒她时时伴着我,我很圆满。

  我觉得心满意足,长右、鹿蜀、肥遗三个却仿佛并不那么心满意足。第十六日夜里,长右终于忍无可忍将我背了进了竹屋里,放到那九尺镜跟前一照,敛着怒气道:“你看看你都成了个什么样子,望舒走了,你就活不下去了吗?”

  长右话说得不错,我觉得我是活不下去了。可我不晓得是不是我灰飞烟灭了,我的魂魄就一定能升到天界。灰飞烟灭这档事,总觉得大约是什么都剩,一概回归尘土了。倘若我灰飞烟灭了,说不定就记不得望舒了,那还是不要灰飞烟灭的好,如今我还能时时看到她撑一柄油纸伞,抱一束薰衣草,站在屋门外等我。

  水镜里头的我面色惨白,形容憔悴。

  我摸了摸腰间,一把剑。

  它炽热无比,就像是要燃起火来一样。

  我说,“我想见她,哪怕最后一眼。”

  转瞬间,天穹中一阵强光闪耀,刺得鹿蜀、长右和肥遗都不禁捂住了眼。而我没有,我什么都感觉不到,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漫天樱花飘落。

  鹿蜀、长右和肥遗都愣住了。

  我站起身,有一股熟悉的感觉袭来。转身朝竹屋外看去。

  漫天云海,就踩在我脚下。

  那里有一个牌坊,牌坊后是漫长的大道。密密麻麻的士兵,站在那里。

  而在牌坊的尽头,有数不尽的台阶,层层向上,直到最高处,一座巍峨无比的大殿耸立着。

  我不觉得吞了口吐沫。

  牌坊上的最顶端,檐下,一块金玉做的牌匾,上面用我小篆刻着两个大字。

  “南天门”

  遥远的地方,我看到了似乎在开什么盛会。但是所有人我都看不到,我惟独看到,在长路的尽头,她身穿一身红裳,伴着身边同样一身红裳的男子……

  她的面眸里,已经没了那般澄明,眼睑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我的心猛然一酸。

  我提了剑,不知道哪里来的气血,径直冲了出去。

  鹿蜀、长右和肥遗吓坏了,他门三个死死地拽住我。我挣不开。

  远远的,我竟感觉望舒也看到了我。

  我声嘶力竭的呼喊着她的名字,她转过身的刹那,身形滞了一下。我知道的,她看到我了,也听到我了。

  那日刺我的人站在南天门一边,伸手指画了一下,几个天兵围了过来。

  却那一刹,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的感觉全身都热了起来。那种巨热,像是火焰一般吞噬着我。鹿蜀他们拽着我的手突然松开了,我听到他们的惊叫。

  我低头看去,我的身上,燃起了火。

  我一瞬愣住了。

  我抬头,看到天兵和那个天将惊愕无比的表情。

  随着那火在我身上燃的越来越旺,我竟觉得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我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我大吼着望舒的名字,用尽全身力气朝身前一跃而起。

  我的耳畔传来空气尖叫般的嘶鸣,我紧紧握住手上燃着无尽烈火的诛天,就那样飘在半空中,像是春节里喷向苍穹的烟花一样,爆炸一般的冲了过去。

  无数士兵朝我冲了过来,我提起诛天,带着燃在我身上的无尽火焰,半空中,凭空一剑劈了下去。

  那长长的玉阶,瞬间粉碎。

  我从没想到,这诛天竟然真的是这么霸气的。

  望舒看到我这样奋不顾身的冲过来,忍不住睁开那红衣男子的手,哭着,迎着我飞了过来。

  却忽然,一个身穿玄袍、身材高大的人当在我面前。我停不住身子,猛然撞在他身上。

  我的脸上被撞得剧痛,竟觉得整张脸像是碎了一般。

  立刻,我就感到有一张冰冷的手径直朝我颈后劈了下来。我来不及躲闪,转瞬,天地失了颜色,我的眼际,无边的黑暗漫过来。

  我看到他新手在腰间拔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宝剑。

  我知道,我会死在这里。

  我不在乎那么多了,我依旧用尽全力呼喊着她的名字。

  伴随着一声惨叫声,我惊住了。

  这声音……是望舒的!!!

  我猛然抬起头,看到她当在我身前。那玄衣男子的剑,生生穿过她的胸口。她双唇颤抖着,一眼中,还是当初我见她时,那澄明到,令人心碎的湖水。

  九天之上,是谁,绝望的声嘶力竭——“不!”

  我拼命抱住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手变得冰冷,轻轻抚过我的脸颊。

  她就那样生生挨了一剑。

  她一双眼睛黑得越发深沉,咳得十分厉害,大口大口咳出的血刺得我的眼睛狠狠花了一花。那玄衣愣住了,转而朝我走过来,他伸手,想要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就那一瞬的眼睛像是被火烧了一般热痛,我睁大了眼睛,抬头看向它,咬着牙齿咯咯的响。

  不知道为什么,那玄衣看到我这般,竟惊恐的退了两步。

  身后有无数天兵围了上来,我抱起望舒。像疯了一样挥舞着诛天,杀出一条血路,破开重围。然后视线模糊全身无力地倒下去。

  后背的鲜血染红大半个身子。

  她抓着我,不顾手指和衣裳都被血浸湿。

  “活下去!”

  黑白分明的眼中眼泪纷纷落下,手指用力到泛白。

  “不要死……阿鱼,阿鱼!”

  她抓的那么用力,以致于那重伤之人都感受到疼痛。我竭力控制着自己,咬住双唇却止不住地颤抖,那么多泪纷纷掉落。

  她无法抑制地害怕,控制不住眼泪。

  ——“活下去……一定活下去!”

  这世道是安定的,春夏交接时流波山上应繁花似锦。她上执一束紫花,站在遥远的竹屋上,看着回来的心上人。相视而笑。

  而不是今日——不是这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怒吼四起,杀声一片,灰烬里一切都无法再重生的惨烈景象。

  不应该这样。

  “活下去……阿鱼……阿鱼……”

  到最后她只能不断重复那句话直到紧紧抱住我,将头埋进我胸口。

  明明什么没有做的。

  杀戮死亡火焰鲜血,明明她什么都没做的。她有什么错!

  诛天上的火光照亮天幕,一寸一寸,鲜血染尽我杀过的青石长阶。

  星辰与明月统统破碎在漫天硝烟里。

  不应该这样,有人为了保护自己浑身鲜血地倒下去。不应该这样,有人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可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明知守不住,那为什么还要去守护。

  这个人的笑容,温暖的温柔的。隔着雨帘的遥望仿佛用尽一生时间。

  ——可到底是为什么,要护住我。

  她大口喘息着,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流失,最终勉力抬起手,轻轻拂过伏在自己身上啜泣的男子,动作温柔。

  手指断断续续的动作,划过我的背脊处,是一个字。

  一笔一笔,笔画完结处,我停止啜泣,猛然一震。

  “我爱着流波山的日升月落,春有桃花,夏有蝉鸣,秋有落叶,冬有初雪,还有一年四季都待我如初的,我深爱着的,你——想着这些,因为这些,我都不想错过。”

  柳芽初发时,她曾带他游那山川,那时她曾如是说过。

  抚在我脊背的手慢慢滑落,落在尘土中,渐渐失了温度。

  我咬着牙,说服自己一点一点松开自己抓着她的手,脸色苍白如死,眼神却清亮如电。

  凄惨的青衫后,隐隐约约有一个用血写的字。

  依稀看得出,是个 “家”字。

  “活下去……阿鱼,阿鱼!”

  望舒的叮咛仿佛近在耳旁,和喊杀声渐渐重叠在一起。

  ——我记得她笑了。

  她笑的时候,我听到轰隆的一声爆炸,诛天碎了。

  我的心,也死了。

  那天,我抱着望舒,不断的告诉自己望舒还活着,望舒还活着。

  可是她冰冷的身子却一遍遍提醒我,她死了。我受不了,我感觉我要疯了。我挥舞着诛天,燃着狱炎,从南天门,一直杀到蟠桃园,从天上,一直杀到地下。神君唤来了所有的神族,我没了意识,我只知道他们是害死望舒的人,我觉得他们该死!他们该死!

  我背起望舒,一遍遍告诉自己,她还活着。

  身上的火越来越烈,随着我抓住碎了的诛天,竟也燃到了它身上。

  它碎了,但是却没散。

  也许这火,是冥府的厉鬼来接我的狱炎。

  我不知道那天我杀了多少神。后来魔界听闻,带兵攻了来,我杀红了眼,转头对着他们又是一阵砍杀。直到最后,长右和鹿蜀哭着死死抱住我,我才发觉,我的身上,尽然已经浸透了鲜血。

  我才发觉,我的身上,已经早已伤痕累累。

  我无力的倒下,最后抱着望舒,坠落在我们的薰衣草原上。

  我浑身是血,披头散发抱着她坐在那里,诛天,便散在我身边。烈火焚身,望舒那九尺水镜,变成我身周的一道厚厚的法障,谁也靠近不得。神君不知我的来历,派了无数仙君来取望舒遗体,还没等靠近我,就被剑上的烈火吓退。神君亲自祭出鸣雷闪电连劈了十天十夜……

  可是,我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只觉得,望舒死了,我便也死了。

  一眼,紫海如枯。

  雨,淅淅沥沥洒在我身上。遥远的风,从地平线上吹来,寒冷,浸透我的身体,紫海微微泛着波澜,我隐约看到,遥远的彼岸,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抱着一束薰衣草,撑着油纸伞,裙踞飘然如水,抬起头看碧瓦屋檐上滴落的雨水。黑发素颜,如水安然。她看向我,目光依旧澄澈,纤尘不染。

  借我一刻光阴,把你,看得真切。

  我血衣里,抱着她,穿着嫁衣的她。

  她温柔的对我一笑。

  “你等我,我来找你。”我呓道。

  然后世界就一片黑暗,我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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