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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回来了


  

  我猛然在床上坐起来,原来。只是一个梦……

  我揉了揉眼睛,忽的发现湿腻腻,唉,不是吧,我竟然做梦都哭了。

  我坐起身,披上睡衣,缓缓走出门去。门外下着小雨,我信步走在雨里,我习惯了。

  在登龙山上绕了一圈,我觉得很清爽。

  我突然想去一趟凡间,这至天无界就我一个人,太无聊了。真像之前说的,下棋都得自己和自己下,时间久了我不得疯了。

  我轻轻踏在石阶上,一边看着登龙山的风景,一边朝我的小竹屋走回去。

  忽的,我身形一窒。

  远远的竹屋外,隐约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撑着伞,似是抱着什么东西,朝我这里看过来。淅淅沥沥的雨,淋在我的发际,沿着脑门留下来,湿了我的眼。

  一瞬间,我仿佛看到有一张灿若烟霞的笑脸,微微的在对我笑。

  我看的越发模糊,竟忘了腾出手来抹脸,只瞧向她。

  我心里猛然一颤。

  满天星河,层层陨落,化作一颗颗无比璀璨的流星,在我头顶划过。

  微风吹着登龙山上的草木,簌簌作响。

  有落叶,纷繁落下,这一条细小的石阶,竟忽然变得如梦境般。

  沧海,桑田。

  耳畔,忽的有一声声音传来,温柔的像是一段清风,拂过我的耳畔,

  “你回来了。”

  我全身一抖,有一股暖流,从我心底涌了上来。

  雨下的大了些,我忍不住揉了揉眼,等我再看去的时候,那里却和我走的时候没什么区别。许是自己的眼被雨淋花了吧。

  我没在意,可是莫名的,我心情变得很差。

  我不想笑,也不想说话。

  我就那样走了回去,竹屋里,一切摆设都还是我睡醒时的样子。

  可是我却突然觉得,这屋子怎的这么陌生。

  我晃了晃脑袋,许是自己睡迷糊了。

  随手拿起一身青衫,披在身上。我拿着伞,走出门去。

  诶?我什么时候喜欢打伞了?

  没在意,我下了界。

  还是猴子接的我。

  那天,听说小城里来了个新的戏班子,我来了兴趣,觉得要去听听。结果很意外的,我遇见了一个小仙,我一眼看破了他,他却也不在意,反而信口和我攀谈了起来。在凡界听戏须得照着凡界的本子来,觉得角唱得好便捧个钱场,喝彩时投几枚赏钱到戏台上,也算不辜负了戏子们一番殷勤。

  那女仙大约头一回到凡界看戏,见红木雕栏后头一干看戏的扔银钱扔得热闹,眼红也想仍,却两袖空空的挺寒酸,她一眼看破我并非凡人,只是却并未发觉我也并非仙身。他喜滋滋自报了家门,找我借些打赏的银钱。我虽有些奇怪她一个小神仙自当习得变化之术,变一两个银钱出来理当是桩小事,还是借了几两银钱给他。后来才晓得他爹是天界神君的弟弟,怕他下界冶游惹祸端,将他的仙力封了。

  原本这不过是个点头之缘,此后我去凡界看戏却回回都能遇得到她,这点头之缘便生生被变成了个长久的缘分,那女仙生的喜辣活泼,又不缠着我打听我是谁,家住哪里,有多大,我觉得难得,再则听戏时能有个人说说话,也挺不错。

  这么一来而去的与她同听了十多场戏,算算日子,大约已两月有余。

  今日,我又坐在这楼中听戏,戏台上挺应景的唱了一出《两生契》,正是十月初五,宜婚嫁出行,忌刀兵,我点了一壶酒,看戏台子上的青衣将水袖舞得洋洋洒洒。

  这一段戏文直唱到“他衣衫褴褛,走过春秋冬夏,不敢靠近,年少岁月蹁跹的那一刹”那女仙才姗姗来迟,舔着脸在我身旁占了个位置坐下了。戏看到一半,她掩着嘴角凑过来偷偷摸摸道:“我那如花似玉闭月羞花的小姑,你可记得吗?”

  我点点头表示记得。

  那女仙除了常和我说戏,额外也常说起她这个小姑。按她的说法,她这个小姑天生了一副闭月羞花的容貌,乃是个绝世美女,一生下来就和西海龙太子定了婚约,只可惜她看不上那家龙太子,趁夜里逃了,后来竟在一个叫流波山的地方找到了她,发现她竟嫁了一个凡人。结果那凡人被杀了,被强带回天庭,还是要嫁给那西海龙太子,谁知那天那凡人竟和妖怪沆瀣一气,借着妖力上了天庭,还把天庭大闹了一番,结果他身上燃起了妖火,眼看就要魂飞魄散,她那小姑拼命护住了他,结果还是没保住,反倒是自己也被他害死了,可怜可怜。她每每叹出可怜二字,脸上便果然一副悲天悯人之态。我却并不觉得她小姑一家多么可怜,大约是对我这个造主而言,生死根本毫无概念罢了。那女仙执壶倒了杯冷茶,润了口嗓子,左右瞧了瞧,再掩着嘴角凑过来:“我那个小姑,我不是告诉过你他死了三年吗?三年前,合族的都以为他只剩下个遗体,元神早灰飞烟灭了,他们做了副玄晶冰棺将她沉在了三十六重天的极高处,我当初还去瞧过的。然后昨儿个,神君派我老爹和刑天大神去那凡人住的地方,说那男子是不祥之人,住的那地方也被他污了,说是那里是个不详之地,要把那夷了。”

  我心底猛然一颤,一股怒气猛地卷了上来。

  “你猜怎么着,我爹和刑天大神去了,竟发觉那凡人住的竹屋那里,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薰衣草原,隐隐约约竟见到我小姑撑着伞,抱着一簇紫花,站在竹屋前。吓得我老爹和我那叔叔刑天大神,愣愣是又退了回来。”

  四周刹那静寂无声,手中的酒杯“啪”一声掉在地上,我听得自己干干道:“那地方可是流波山?你小姑他可是公主望舒?她可是神君天族神君的亲妹妹长公主望舒?”

  那女仙打着结巴呆呆道:“你,你如何晓得?”

  我心底一颤,我怎么会知道这些,还有,我身子怎么会抖得这么厉害?!

  猴子看我不自在,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要回上界去了。

  猴子没拦我,继续看他的戏。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那一对夫妇,我问猴子的那句话。

  临走前,我问猴子,“爱是什么?”

  猴子好奇的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谁知道他原本平静的眼神立刻惊恐的很,转瞬间,凡间便是暴雨倾盆。

  我说怎的下雨了。

  猴子说,圣座,你怎的哭了。

  我心底一颤,方才那个问题有一次回响在脑海,爱是什么?!

  我腾云上的半空中,天高地远,下视茫茫,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匆匆忙忙回了至天无界。

  也就是那天,我决定要造第三个神。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为什么我要造第三个神。

  只是那天回来之后,我的心一直像是迷失了的小鹿一样,乱哄哄的在胸腔里跳了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于是我找了好多道,可是竟没有一条比我所看到的,那一对男女眼中的那一道美丽。直到我找到了星星的道,那璀璨无比的星光,勉强可以抗衡我眼中无法磨灭的,那种光芒。

  那天,我几乎是像疯了一样飞速狂奔到化神无境,将那道丢了进去。

  我想,再过个一百年,等凡间的阳汇聚的差不多了,这第三个神,也就出来了。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真的

  万万没有想到。

  这第三个神,竟成了我的归途。

  ……

  算起来,也真真正正已经过了三百年了。玄和素两百年前就已经归位了,怎的这第三个这么慢?为什么还没造出来?

  这也就是我今天要出门的原因。

  其实我也知道,造神这种事比造人实在是复杂太多了,虽说整个世界我都造了,我也不在乎多麻烦,但是这东西却唯独是要耗些时日的。所谓神,就是掌控天地造化的,也许不像我这般主宰一切,但至少也要主宰某一个系统。玄和素就是这样的,但是最麻烦的就在这里。不论我我醒前醒后,我就是唯一,我就是无限,我就是真理,我就是道路,我就是生命,我是自有而永有的,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也就是说,我是唯一可以主宰的神。所以如果要造另一个可以主宰的神,给他们道很简单,造他们的灵也很简单,但关键在于,我无法给与他们与我一样的神体。神如果不能拥有身体,那就和人死掉是一样的,那只是一道而已,根本无所谓神识,就像我醒之前一样。

  我苏醒过来,是因为我就是一切,当生灵有了意识,我也就自然有了。

  可是我是唯一,如果想要让我造的神与我一样拥有神识和神体,那只能像当初玄素那样,让他的道吸纳生灵身上的阳,凝聚成神体。

  所以玄和素光吸纳凡间的阳就足足吸纳了一天一夜,这才初具身体。我有养了他们一百年,这才让神体渐渐成熟,这才让他们归位。

  只是这次真的有些反常了。上次玄和素只是用了不到一百年,怎的这次三百年都过去了,还没有吸纳够阳呢?

  我踏出了步子,朝房外走了去。

  这里的天气还真是一成不变呢。如果能下一点雨该多好。

  这些天来,头顶上大都顶着一片蔚蓝,我着实厌倦了些。不过还好,我刚才说了雨,倒也挺听话的下起雨来。

  门外的风景不错,这至天无界是我亲手打造的,青山碧水,现在那远远层层的绿林和烟波浩淼的江河都弥漫在一片若隐若现的纱幕里,我踱着步子朝燕子矶走过去。可能是刚睡醒吧,身子还有些惺忪,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

  我着实是想伸个懒腰的,可是手刚抬起来,我就迟疑了。因为上一次伸了个懒腰之后,惹得下界竟然雷阵雨了十几天,弄得又有几条大河发了洪。

  算了,就这样吧。

  我放下手,揉了揉脖子,深呼了一口气。

  雨水淅淅沥沥打在我身上,我感觉很清爽。说实话,我特别喜欢被雨水淋透的感觉,那种感觉清明得很,能让我浑身舒畅。不要因为我是神就以为我一直很舒服了。唉,我有什么办法,自从上次去了一次凡间,把那个猴子封圣,我就爱上了凡间的天气,春风,夏雨,秋雾,冬雪,尤其是被雨淋个通透的时候,那种从心里一直发到全身每个毛孔里的清冷,着实让我爽了一把。

  天还是比较明白我的心境的,这雨不大不小,刚刚好。

  我抬头,对着天笑了笑。

  稍稍阴霾的天空中,有一朵乌云显现出一张猥琐的笑脸,纹丝不动的飘了过去。我耸了耸肩,也随着微微笑起来。

  真不知道在我苏醒之前,我到底是怎么过的日子,我记忆里那些创造天地的日子,与我现在的日子比起来,那简直就是个苦逼生活。不过我并不抱怨,如果没有那一段时间的沉睡,想必我也享受不了这清明的雨沐。

  关于这第三个神,其实我很早就想去看看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总是不愿接近化神无境那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靠近那里,心里就会有一次像是脱了弦一样剧烈的崩动,而眼角也像是决了堤一样哭个不停。

  你要知道,如果我哭了,下界就会是滔天洪水。

  不过很快的,我发现如果我不去,我就觉得心里像是什么都没有了一样。我是这世界的本体,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我,凡人创造的东西就是我创造的东西,而这一次,我苏醒以来第一次,居然在……害怕……

  不过睡了一觉之后,我的心情好了些。

  再加上被微雨淋着,我身子凉爽了些。

  所以,我决定还是去看看罢。

  站在燕子矶上,我刚要撑船,却忽的看到远处漫山遍野的薰衣草。当初是玄哭着闹着要从凡间取回来这东西种在这里,我那时宠他门两个宠的厉害,就答应了。回来的时候,玄背着我偷偷的给薰衣草输了阳,结果那两三株薰衣草像是着了魔一样,不到两年功夫就将整个舒原全都染上了紫色。

  本来老子还很心疼我的舒原,因为舒原那里我本来是想哪一天要建一座宫殿的。后来我心疼的还罚玄给我砍了一百年柴。可是后来,我终究还是没有去再说建宫殿的事。这也怪不得我,我每次想去拔光那些薰衣草,我就不忍心下手。虽然长在了不该长的地方,但是那是我的造物,我就像是它们的父亲一样,你见过哪个爹会杀孩子的?!

  结果我一心软,反而成了陪着玄一起照看那一望无际薰衣草的。

  我可怜的舒原啊啊啊啊啊!!!

  可是今天在这微微细雨里,我看向舒原那一望无际的薰衣草的时候,我竟呆住了。我头一次觉得,那地方,怎么会……这么美……

  忽的,我隐约看到一个女子,远远的站在舒原尽头,撑着伞,抱着一簇薰衣草,微微的,对着我笑。

  “你回来了。”

  一声无比熟悉的声音回想在耳边。

  我全身一个机灵,一股暖里忍不住从眼中流了来。

  我不禁恍惚了一下,转瞬间,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我呆了很久。

  直到天江的浪花打在我脸上。

  啊啊啊啊啊!正事要紧,我不是个呆神!!!啊啊啊啊!!我在想什么啊!

  我开了缆绳,信步走上江面,朝荡在江面上的白船走了去。

  江上一平如镜,江底星光璀璨。

  这江不同凡间的江,这是我造这一界的时候点的那一汪水。只是那时候造完这界的海时,我兴奋的有点过了,从海上一路狂奔进了大陆,又沿着海岸奔跑了几刻。结果我衣角浸出的水化成了这江。因为我是沿着海岸跑的,所以等我发现的时候,这江已经宽的不成样子了,怕若是凡人站在江畔,定会把它误认做海。

  而那江底的星光,是我那一次在江上跑动时激起的浪花,他们落进江底,变成一颗颗明星,如是夜空里飘起无数展明灯般,璀璨夺目。

  我管他叫天江,凡间管它叫银河。

  我上了白船,江风微微的吹过我湿湿的衣衫,还在下着小雨,微冷。我仰着头,躺在摇椅上,用力的嗅了嗅弥漫在空气中的雨起,夹了些远处的泥香。

  我说,去化神无境。

  白船曳着我,缓缓去了。

  这船是用十万颗如钻石般剔透的白矮星做的,像是初春朝晨叶尖上的第一滴露水汇聚成的冰晶,微微泛着洁白的光,晶莹无比。

  我管它叫无暇湖光。

  化神无境在天江的极上游,那是这一切起源之前,最初,也是最纯净的模样。

  我造这界的时候,恰好要造神,所以我需要一片净土。于是在造这界的时候,我保留了一块无,这便是化神无境。那是一片漆黑无比的渊,在那里没有光也没有暗,没有山川,也没有湖海,没有森罗万象,世界三千,没有任何东西,也因此称它无境。它本来是和天江分开的,只是后来我把星道送进化神无境的时候,里面流出了星光,汇进天江里,便成了天江的源。

  其实到那里并不近,无暇湖光大约要曳上十载才能到那里,可是我等不及,我只给了它一刻的功夫,所以当它开起的时候,微风细雨便大了起来,成了狂风暴雨。我本想在甲板上休息的,结果风太大,吹散了我的袍子,逼得我我不得不把摇椅抬到了船舱里,冥着眼小憩。

  也就是刚迷糊了半刻吧,心脏突然莫名的停了几秒。

  其实就算是他完全听了,也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完全用不着的。可是心房停滞了几秒后,猛地抽动了一下,就一直跳个不停,带着一股岩浆似的东西哗哗的流遍全身,激的我每个汗毛孔都忍不住颤抖。

  我觉得有点不舒服,可是又说不上来那里不舒服。

  停了摇椅,伸手在眼前,我觉得好奇怪,因为我的手竟然一直抖个不停。我很担心,凡间有一种叫癫痫的病,据说得了之后也会像我这样抖个不停。本神难道是有点轻微的癫痫了?!

  这样一直躺着虽说是轻松自在,可是终究是不好的。我晃了两下身子,站了起来。然后,突然耳边传来砰的一声,我脊背一凉,连颤抖着的手都被吓得窒了一下。正在我还纳闷的时候,身子忽的停了一瞬,而后便不听我使唤的一头朝墙上装了去。我怔了一下,就像是一个人猛地一脚把我朝墙上踹了去,没错,那感觉绝对是踹!

  忽的,那种感觉又一次袭了来,我心中突的一跳,却不知这一跳为的哪般缘由。手撑着墙面,缓缓退了下来,不觉的手轻轻打了打衣衫,淅淅沥沥,竟落了几番尘土。

  我踱着步子,走上船去。

  无暇湖光就停在江心上,不远处,一闪玄黑素白参半的大门紧紧所在江面上,背后,便是万丈高山。

  我自是知道到了,一个步子跳下船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却抖得了。

  我不知为何,却也没太在意,因为这些日子来每经过这里都会如此,也便惯了。

  其实化神无境的周围,我并没有太在意风景的,可是今天看去,漫山的樱树,漫天的樱花,江畔还点着几株垂柳。我倒是楞了一下,突然有一点颤抖,平日里看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樱红柳绿,今天却仿佛放射着三千色彩,就像是谁用水墨描了千万里的画作,那樱花垂柳,似是活了,漫天飘落的花瓣,也像是舞动着一般,向我吹过来。

  我感到脸上一热,不可思议的抬起手来,竟发觉,全身都在抖动。

  那一黑一白的大门下,有无数星光,像是跳了龙门的鲤鱼,朝我游了过来。

  我装作没事的样子,缓缓踏着步子,朝大门走去。

  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是我亲自手书的四个篆字:“刹那芳华”。

  这里距我住的地方很是遥远,光至少要十年才能到这里来。所以我来的时候,这里还是深夜,半空中明月高悬。可是眼前却并不是这样的。脚下,江里,星光团簇,像是埋在了水里的一轮白日,光华伴着水流纷纷飘散,在这天江尽头如雾弥漫。我没有在意,走进那一阵光雾,朝大门走去。

  只刚一踏进雾去,就忽的心里一窒。

  我很清楚的感觉到,有一双温润如玉的纤纤玉手,轻轻抚过我脸际。

  那种温暖,我生来数千万亿年来,从不曾见过。

  我心跳得厉害。我停下脚步,甩了甩袖子上的水,捂着胸口想等一会儿。偏偏待我低头的时候,正对上那脚下微微泛着暖意的星华。没来有的,一股电流从心口散了去,传遍全身。有一股幽香,从化神无境的深处传来。我闻得清楚,我记着那是我把星之道丢进来的时候,留在他身边的香料,我向来是有这个习惯的,造玄素的时候,我也是留了香料的,这样造出来的神,终身都会身留异香,上次给玄留下的都是牡丹香,给素留下的是玫瑰香,这次给他留下的,是一个薰衣草香包,是我用舒原上的薰衣草做的。那香味传过来的时候,我竟觉得比我放进来之前还要阴柔了好多。

  就这般嗅着,竟有一种肉麻的暖意。嗅着那一阵暖意,竟如凡间酿了三百年的佳酿一般香醇,久了,我竟也像是醉了一样,昏沉沉的,脑袋里有一些绮念泛了来。

  我只手握了个指扣,晃了晃脑袋,我饮酒还从来没有醉过,今日这般昏沉,许是来时淋雨淋得多了,着了凉,也没在意,便继续走下去。只是眼前的路开始变得歪七扭八来,也或者是我走路变的摇摇晃晃? 

  不觉得,我的脚步快了许。

  有一种期待,如火,在我心里燃了来。

  我终于走近那扇门扉,几乎已经没了力量。

  我轻轻念了诀,一双手颤抖的抚在门上。只轻轻一碰,那门豁然开朗。

  化神无境里并不和门外一样,依旧是那么漆黑无比,只有脚下那一簇星华不曾散去,依旧随着我。

  我自是知道这星华是由我三百年前投进无境的星之道所化,所以也便没怎么在意。我沿着黑暗走了进去,循着光华的源,每走一步,心跳的就更加厉害。其实找到这位神很简单,就像以前找到玄素一样,你只要沿着那附在神上的道所化出来的东西一直走就是了,化神无境里纯净的纤尘不染,很容易就能找到。当初玄的道溢出来的是巨热,而素的道溢出来的是强光。而今溢出来的,是无穷无尽璀璨夺目的星华。

  我踱着步子,一步步朝里走。每走一步,心里就跳的更厉害,这里鸦雀无声,我却能听到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一股股热流在心里涌向全身,我脑袋里竟开始有点发懵了。我走不稳,身上的衣衫也随着我的颤抖而抖动。我觉得全身血液几乎都要从血管里喷出来了,每一步都颤颤巍巍的。

  终于,我走到了我找到玄素的地方,也是这一次造神的地方。

  可是那一刹,我原本像猴子一样上窜下跳的小心脏却忽的傻掉了。

  连带着我,也一起傻掉了。

  这……这是什么……?

  一只手,一只血淋淋的手,悬在半空中,就那样凭空悬在那里。

  我感到全身一凉,瞬间,心脏传来的那股巨热都退了去。

  我急忙将那手抱了过来,耳朵里不停地嗡嗡直响。转瞬间,电光火石,天昏地转,全说不出话来,冥冥中,我竟觉得有一股冷风抚在我脸上。

  我心里忽的颤了一下,我猛然抬起头。

  这偌大的化神无境,满满的,竟全是……残破的灵体……

  漆黑一片的视野里,有一具已经被撕裂的不成人形的灵骸,四分五裂的,悬在半空中!

  我感到有什么东西猛地在脑袋上敲了一下,全身气血在一瞬间几乎都僵住了。阴冷的阴气弥漫四周,顺着我来的路溢了出去,我清清楚楚的看到,那无尽星华,是从那灵体残破的肢体里流出来的,如白绫一般凄凉的灵血!

  我看得清楚的很,星华不断的从被撕裂的灵体之中涌出来!

  突然,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一个想法,猛地从我心里跳了出来……

  ——星之道,凡人能够企及吗?!

  我想说什么,却突然觉得,我竟连说话都好吃力。我看着那碎裂的灵体,心里竟如刀割一般绞痛,若不是我的疏忽,他何必如此受苦?他是我造的,我就要负责到底的,哪怕死也是要救他的。我指间划过一道光,将那破碎的灵体团团包住,努力的想要让他们聚合,可是竟觉得异常吃力。我越发的着急起来,我怕他下一秒就会消散。一手运着气,一心急着,我终究是乱了阵脚。一口急血猛地从心口径直冲破喉咙,痛的我不禁悲鸣,仿若从地底传来的恶鬼噬魂声,那声音渐渐汇集,像是千军万马扬蹄而去。

  我至今还能回想起当时我颤抖的声音,我几乎是拼尽全力才说出的话,“我……念了……你的咒……”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只觉得在那个时候,我只有那么说,才最恰当。当我的声音结束,一阵不知名的共鸣声从耳畔响了起来,那声音孱弱极了。我突然就觉得,心底,像是突然被人狠狠的砸了一下,哗啦啦碎开。

  忘了眨眼,直到看着灵体纷纷聚了来。转瞬间,一股飓风从身后袭来,无暇湖光竟被那风力吹了进来。灵血倒流,仿佛长鲸吸水一般,回复到那灵体上。那是一具,如美玉一般纯洁无瑕的,灵魂。

  我看得很清楚,她……竟是个女的……

  那一张惨白的脸,嘴角,依旧有星华流散。我窒住了,我从来都不用呼吸的,可是那一刻却忍不住猛然吸了一口气,下颚不听使唤的颤抖个不停,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那么热,沿着眼角留下来?!

  我感觉得到,她身上竟没有……半丝阳气……

  就像是被人用冰水从头灌到身底,我感到全身冻彻。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我几乎是拼尽全力的抱住那刚刚复合的灵体,紧紧地抱在怀里,跳到白船上。

  白船懂我的意思,像是疾风一样飞速的游出化神无境,朝天江下游而去。

  我紧紧抱她在怀里,全身都不听使唤的颤抖个不停,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什么都看不到,我拼命的将自己的阳度给她,我的脑海里只记得,没有阳来塑形,她活不下去。

  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

  我究竟是怎么了?!

  跳下船,身体不听使唤,我扬了身形,紧紧抱着她朝曳华池飞去。

  她的灵体很冰冷,我不停地责骂我自己,我好后悔,我为什么没有早一些想到,凡灵根本触及不到星之道,又怎的会有凡灵的阳气汇聚过来?倒是凡灵仰望苍穹,幻想着能遨游众星之间,那无数的的精神该汇聚多少阴气,才能撕裂我这个造物主做的灵体?!她受了这般痛苦,又有几百年了?!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却又一遍遍的在她耳边唤着她。

  我不停地告诉她别怕,然后将所有阳气从身体里度过去。

  直到我飞过天江,落在舒原极远,坐进曳华池里。

  曳华池里并不是水,而是星灵。这个宇宙里,所有维面里,数不清的恒星的星灵,都在曳华池里。那里是整个至天无界最温暖的地方。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这里,只是我只想带她到这里来。

  突然,有一丝异样闪过脑海,我猛然低下头去。

  我看万事万物,都会有一种照镜子的错觉,就连看玄素的时候,也少许会有。可是当我低头看着她的时候,那种感觉,却忽的烟消云散。

  她的脸洁白的像是九幽泉底最宝贵的美玉,而每一处都是那般惊心动魄的美丽。这是我见过的,凡间从没有过的面眸。恍惚间,天地万物都暗了下来,唯有她像是长明不灭的星火,摇曳在面前。

  暖流,顺着心房,流遍全身。

  我不禁抱她更紧了,我嗓子发涩,顿时觉得吹遍身边的风是那样刺骨。

  我看着太阳,竟觉得毫无光彩。

  天灰蒙蒙的。

  我突然好害怕,我不知道在害怕什么,我出生几千万亿年以来,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心时上时下,脑袋里模糊的不知道该想什么,我第一次有一种窒息的感觉,难道这就是凡人所说的,快死的感觉?如果我死了,宇宙万物也会消亡。可是我突然不想在乎那么多,我只觉得,哪怕死,我也要救活她。

  并不是因为她是我的造物,我知道的,绝不是并不是因为这个。

  可是……到底是因为什么?!

  从那天起,至天无界再也没有下雨,也再也没有起风,我怕冷。我就那样抱着她,看着舒原上的漫无边际的薰衣草。

  我几乎不知道我该干什么,我脑袋里迷糊的很,似乎只要看到她,我脑袋里就瞬间变得空白了。此刻我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必须把自己的阳气度给她。

  太阳生起,月亮落下。薰衣草只开两个月,转瞬便是枯黄。我突然想起那些年,我问猴子的话,“爱是什么?心灵的追思是什么?”

  我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孩子,孤孤单单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很多年。凡灵的孩子至少有母亲,而我呢?我连母亲都没有。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因为我所有的记忆里,哪怕我还没有意识的时候,我都一直是活着。

  我没有出生的记忆。

  我突然在想,死是什么感觉呢。

  我突然羡慕凡灵的幸运,他们居然可以死……

  至少,他们有个去处……

  莫名的,我想,如果她死了,我也好想陪她一起去死……

  我也好想,有个去处……

  我想看看,那个去处,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越是这样想着,不觉间,我竟抱她越深了。

  我就这样一直抱着她,坐在曳华池里。看了不知道几千遍舒原紫了又败,败了又紫……

  我开始给她讲故事,讲凡间,讲东海的美景,讲海边的日出,讲春季里雨润的竹林,讲夏季里温暖的阳光,讲秋季里金黄的原野,讲冬季里皑皑的白雪。我还给她讲凡间有一只猴子,活了几万年。我还给她讲远处有一颗恒星,爆炸的好不璀璨。好多故事,我都不记得我到底有没有给她讲过了,我最后一个给她讲的故事,是一个孤独了几千万亿年的可怜人,一直在这个世界上流浪,用了好久竟从没找不到归途……

  想到这,我哭了很久,我第一次觉得,我竟然是这样的卑微可怜。

  忍不住,我求她醒过来,我说我好怕继续孤单下去

  忍不住,我亲遍了她的眉毛眼睛脸颊……

  而当我转向嘴唇的时候,我呆住了,那一刻,天旋地转……

  有一双比天江水还澄澈千万倍的双眸,就那样一直看着我。有一双温暖如春的手,抚过脸上。忽然间,我冰冷的脸上,又一次润若雨泽……

  夜风吹拂,她毫无血色的秀颊,仿佛是漫天黑夜里,最皎洁澄明的光华。

  心停了。

  她仿佛就像是我的一个梦境,我屏住呼吸,生怕稍微一点微风,我眼前的这风景就消散了。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归途。

  而她就那样看着我,微微一下,在她惨白的双唇里,颤抖着吐出一端清灵来。她说,“最后,那个人找到归途了吗?”

  就像是曾经喜欢淋雨的感觉一样,那一瞬,醍醐灌顶,那略带着香气的灵爽从耳际直直透向心腔。终于,我听到了那声音,从我胸腔的最深处,伴着些许痛楚,却依旧像是岩浆般滚烫的,跳动。我忍不住更紧的抱住她,笑了出来,哭了出来,酸楚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一刻,我的全身,瞬间都暖洋洋的了,以至于暖的我骨子都软了,没了力气。这时,我才看到曳华池里那,面色惨白,形容憔悴的造物主,他的脸上结了两串琉璃,映着池里倒影的日光,挂着一个和这一副凄惨根本不搭调的,温暖到令人嫉妒的笑容。

  “嗯!嗯!”我拼命的点头,几乎是竭尽全力的笑着,看着自己的泪水滴落在她脸颊上。胸口热得厉害,连气息都断了开来,“他找到了!他找到了!”

  她抚在我背上,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踏实。

  就像是行在荒漠上的行者,忽的看到了绿洲。

  我扶她坐起来。曳华池里,她一身红裳,倚在我怀里,看向那一望无际、紫霞满野的舒原。我突然感到幸运,我幸亏没有建那宫殿。

  “好美,这里是哪?”

  “舒原。”

  “那长的是什么?”

  “那是薰衣草。”

  “你是谁?”

  我滞住,呆呆的看向她。这么久了,我才想起来,我还没有名字。我苦苦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我是造了一切道理的人。”

  “那今日起,我就叫你道,好不好?”她微笑,仿佛一瞬间,冰雪消融。

  “嗯,就叫我道!!”我哭笑着,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一身血脉仿佛都在跳舞。

  “那我是谁?”她问我。

  “你……”我窒了一下,是啊,我该怎么给他解释呢?不能像玄素那样直接告诉她,她是个女神,不能这么直接。唉,我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乎别人了……我低头苦想,却正对上她的眼眸,那一瞬,在她的眼里,以及在她眼波中倒映着的那可怜无比的造物主的眼里,我看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美和一种曾有幸一见的力量。这种美远远超过蓝天和太阳、土地和我见过的一切最美的风景。总之比我制作和创造的一切都美。

  我突然想起那天我在原野上问猴子的问题。

  “爱,是什么?”

  一刻心灵澄明,我想,我懂了。

  忍不住溢了笑容,刹那间,朝阳的光洒在我们身上,天地间所有的最烂漫的花朵,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的朝天怒放,那芳香弥漫,整个至天无界,都好闻极了。我低下头去,深深吻在她的额上,“你喜欢这舒原吗?”

  “嗯,很美。”她微微一笑,天地万物在那一刻光华尽失。

  “你是舒原的主人,望舒。”我轻声。

  她温润一笑,轻轻点头。

  我暖和极了,也许,这种感觉就是凡人说的满足。

  第四章:

  我刚活过来的时候,其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我虽然知道所有事物怎么形成的,但我不知道如何形容他们。相比之下,望舒望舒生的比我幸运得多,也好得多。她一活过来,就是知道很多事情的,不需要像当年猴子教我一样一点点教她。至少像什么是事物,洪晃万物都是什么这一类的常识不需要我教她。

  我们从曳华池里出来的时候,她一身红裳,衬着雪白的里子,我牵着她的手,长裙曳在地上,我回头看向她,衣着如霞,发黑如墨,长身玉立,流畅而华美。微仰的脸精美剔透,她有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灿若繁星,她看到我在看他,温柔的抿嘴对着我的一笑,平静温和的黑眸溢出无波无澜的淡然,仿佛那灵韵也溢了出来。一颦一笑之间,高贵的神色自然流露,清雅灵秀。

  那一瞬,天下万物都失了颜色,我就那般看着她,竟忘了继续走下去。

  她见我一脸痴像的呆住,不禁一只手捂住嘴,笑道,“看你的傻样子,要让凡人看到了,还不是要笑话你,堂堂一代主神,竟和个小孩子似的。”

  我听他那般说,心里不禁痒痒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本能的傻笑起来,一只手不停的挠着头。

  她一下子拍到我的头上,然后指了指天,笑骂道,“笑什么,还不快些回去,看这天,都快要下雨了!”

  我抬起头,看看微微阴霾的天空,问道,“你怕雨吗?”

  “不呀。”她只手探在半空中,像是在查看是否有下雨,“只是我不想这一身衣服被淋湿了,况且这风里嗅得到一点雨气,怕是快要下雨了。”

  我说,“不会下雨的,因为一会儿就天晴了。”

  “嗯?”她眉头微微皱起,一眼不解不明就里的的看着我。

  只是她话音刚落,转瞬间乌云尽皆散去,月华如练,夜幕中星光璀璨。

  她怔了一下,忽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竟忘了,你这呆瓜竟是造主了。”

  “你说谁是呆瓜?!”我抽着嘴角干笑道。

  “你呀!”她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看你现在的模样,更呆了呢。”

  虽然被她说呆,我确实一点也不生气的,或者说,反而是有些欢喜。我心里生了个坏想法,于是我牵她的手猛地一拉。

  她不禁朝前踏了一步,却还未站的踏实,猛然间天地就调了个个儿。

  她楞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我扛上了肩头。

  她不停地捶打我的背,叫到“都说你是造主,都说你是主神,怎的这么不守规矩,这要是让人看到了,还不得笑死?!”

  “笑什么?!”我扛着她朝登龙山走着,自信满满道,“这至天无界,除了我,就是你,还会有什么人看到?!我就是道,道就是我,我就是规矩,规矩就是我。”

  她一下子被我说的气结,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一双粉拳敲打我的背脊,娇声骂我霸道。

  我不禁觉得好笑,死不正经的挠了挠她,道,“你说对了,霸道就是我造的,我就是霸道。”

  这下子她真的无话可说了,她能想到的一切都是我造的,她还能说什么呢?我突然觉得造主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名正言顺的耍流氓!

  我不管她,扛着她就飞了起来,朝我在登龙山上的小竹屋去了。

  哦不对,以后要称那里叫家。

  我终于走上登龙山去,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纳了个闷,至天无界里本就只有我一个人,如今也就只有我和望舒两个,这来人是谁?

  我晃出身形去,看到玄素和猴子站在我的竹屋前,脸色焦急的很。

  “猴子,小鬼!”我挥手打了个招呼,他们转过头看到我。

  结果,他们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煞白,三双眼睛瞪得溜圆。

  我这才想起来,望舒还被我扛在肩上呢。我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赶忙把望舒放下来,讪讪道,“给你们介绍下,这个姑娘叫望舒,是我婆娘。”

  猴子和玄素听罢,不约而同的朝望舒看了去。三个人竟像是失了魂一样,瞠目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望舒看他们这般看着自己,脸上顿时红了一大片,躲到我身后去了。

  尴尬这种感觉我已经有几万年没有遇到过了,这次它重新回来,我竟有一点激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一手捂着嘴,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猴子他们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收回眼神来。

  我问,“你们怎么了?这么着急是凡间出了什么事情吗?”

  玄素不敢说话,反倒是猴子拿着他那桃杖一下子朝我脑门敲过来,大吼道,“你个瘪犊子我还想问你呢,凡间寒了六千年,你丫到底干什么去了?!知道凡间死了很多人吗?快给老子好好交代,你特么干嘛去了。”

  我突然想起来我抱着望舒在曳华池里的事情,我突然想起来,我看着舒原上的薰衣草开了又败、败了又开了几千次,我突然想起来那些日子我心冰冷的像是死了一样。

  我心虚的很,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强用上了造主的威严,厉声道,“这点小时也许要来找本尊?!尔等就没什么好事告诉我吗?!”

  猴子看我这般颜色,一张猴脸瞬间被吓的刷白,顿时语结。

  玄素看我发火,顿时也不敢说话了。

  我看他们这样子,反而心里更虚了。想了半天,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位大神真对不起,”反倒是望舒,从我身后走了出来,“道对我有心,为了救我,抱着我在曳华池里呆了几千年,一直给我讲故事,这才忘了我管下界的事。错都在我,还请三位大神不要同他计较。”

  她这一说,反倒是我不好意思了。

  原本他们心里我还是个至高无上的尊神造主,现在让望舒这么一说,我反倒成了一个种了情根的小少年。

  顿时鸦雀无声,气氛尴尬的很。

  我推了推望舒,说,“你先进屋去,我和他们说会儿话。”

  望舒点了点头,进了去。

  也就是望舒刚走进屋子里,玄素和猴子就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他们这一笑,弄的我浑身不自在,就和有百万只蚂蚁爬在身上一样。

  我皱了皱眉头,道,“你们笑够了没有,我第一次谈恋爱,多少还是有点青涩的,你们不必如此嘲笑我。”

  “唉呀妈呀,那怎么是有点青涩,那简直青涩到天上去了,”猴子眼睛笑的出泪儿,没心没肺道,“你活了几千万亿年的神了,看你刚才那模样,就和偷了女人肚兜的小孩儿似的,艾玛笑死我了。”

  我嘴角抽了抽,感觉满脸青筋都暴了起来。

  我低了头,沉声道,“凡间还好吧。”

  “回圣座”,倒是玄脸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开口道,“凡间在圣座痴情的这几千年里,从来都是冬寒彻骨,已经死了大半的生灵,现在圣座回来,想必寒冬将过。”

  痴情痴情痴你奶奶个头的情!

  “没什么地方还好着吗?”我不耐烦地问道。

  “回圣座,”素说,“倒是东海有一个叫流波山的地方,反而是四季如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地方下了封印,就连我们几个也进不去。”

  我心中猛地一阵,急忙问道,“流波山?!那山上可是有一片薰衣草海!草海边可有一幢竹屋?!”

  玄素一滞,一脸坏笑当即被封住了,答道,“是,不知圣座怎地知道。”

  听到流波山这个名字,我一时心里白了。眼珠毫无目的的不停在眼里打转。我忽的很慌张,心里一直跳个不停。我低着头,天华初现,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在流波山等着我。

  “圣座,怎么了?”猴子忽的问我。

  “我要去看看。”我心里一沉,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情感像是春水一般在我心里破了冰,开了来。我沉声道,“但是这次我和猴子就是了,玄素谁都别跟来,凡间的事我会补救,你们回去,不必担心我。”

  “哦对了,猴子。”我没等他们回我,便补了一句,“六千年前,凡间神界有什么事情吗?”

  猴子看我,低头想了想,“我倒是听说六千年前天君家的长公主出了些变故,引得神魔两界一场恶战,那之后神族和魔族都损失惨重,可是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心里下了然,也不理他们,便朝竹屋走去,低吟道,“你们回去吧,我想自己去逛逛。”

  “圣座,”猴子拦了拦我,“这姑娘到底是谁?”

  我看了看他,冥了眼,沉声道,“我新造的神,也是我六千年前的妻子,你方才口中的神族长公主。”

  他们三个听我这般说,顿时大惊失色,哑口无言。

  “六千年前,我做了一场梦,梦见我叫桑非鱼,在凡间娶了一个叫望舒的姑娘,后来知道,她是神族长公主,神君逼她嫁给西海龙太子,她逃了出来,险些被狌狌吃了。我救了她,便和她住在一起,日子久了,生了情,就拜了天地。后来,神君找到她,用我的命威胁她,她才回了天界。我梦中虽是凡人,却多少能用一点神力,那一次,不是神魔恶战,而是神君本欲杀我,望舒挡了下来,结果望舒死了,我疯了,我一天之内屠遍了神魔两界。”我淡淡的说着,就像是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一样,仿若这事和我并没什么关系。

  “我记着,当初我住的竹屋旁,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薰衣草海。”我说着,抬头看向苍穹,微微笑了,那是我所有记忆里,最开心的时光。等我再低下头来,竹屋外,早已不是登龙山,而是舒原上一望无际的紫海。

  玄素和猴子听我这么一说,像是三个木头人一样呆在了那里。

  也许他们没想到,我竟会有这么一段历史。

  我没管他们,径直进了竹屋。

  望舒看我进来,径直扑进我怀里。

  “他们没有难为你吧。”她声音里透着一丝慌张。

  “没有。”我温柔的笑了笑,“我要这天下尽在我手,心烦时便能覆了这小小乾坤,死点生灵不算什么。”

  “那就好。”望舒一身都陷在我怀里,声音娇柔的快要滴出水来。

  她终究和我的望舒还是不太一样的。

  我心里忽的有些失落。

  “你别不开心,”她的嘴里,突然如天虹清泉一般冽了一句话来,“不管你到哪里,我都是永远守着你的,你救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

  我的身子抖了抖,仿佛心中有万丈冰山,刹那间融化了。

  “我要下界一趟,你在这至天等我,这里的时间一时如凡间一月,我大概不到一刻就能回来。”我抚着她的发,越发柔声道。

  “嗯。”她吻在我脸侧,甜甜的一笑。

  仿佛有红霞万丈,耀满苍穹。

  说罢,我横抱起她来,将她安在床上。“你刚好,身子还弱的很,好好躺着,等我回来。好吗?”

  她娇羞的点了点头。

  我一直看她到睡着,才换了一身衣服走了出来。

  玄素和猴子还在门外等我。

  “玄素,你们管我叫什么?”我对着他俩问道。

  玄素互相对视了一眼,径直答了我,“就论神位,陛下贵为造主,是洪荒至圣,自然要称呼圣座。要论亲缘,陛下造我们,待我们,都亲如父母,应唤一声父亲。”

  我摇了摇头,叹道,“你们向来说我是至天无界的尊神造主,你们可曾想过,我也是有情的。曾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很苦恼,因为我不论看任何东西,都有一种照镜子一般的错觉。”说着,我朝猴子看去,“这个事,猴子知道。”

  猴子看着我,低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原以为,是因为我就是万物。”我苦笑道,“到头来我才明白,并不是我是万物,而是万物是我,草木是我,花石是我,生灵也是我,所以它们有的,我都有。也就是因为这,凡灵的感情,我也是有的。也就是说,我并不是神,你们都想错了,我只是无意间造了这世界,无意间到这世上走一遭,无意间变成了一个人的我。说到底,我也只不过是一个人。”我转头看向玄素,“玄素,你们是最正宗的神,是我没有感情的时候造出来的,什么时候你们也有了感情,你们就会明白我说的意义。我衷心的期望你们能够获得感情,获得幸福。到那时你们便会明白,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并不是神,而是凡人。”

  猴子看着我,若有所思的低下头去。

  玄素不解的看着我,眼里尽是雾色。我知道,他们是不明白的,因为他们没有像凡人那样的感情。于是我也不再多说,只是摇了摇头道。“好了,我要去凡间了,玄素,你们两个好生回去,尽好你们的神责。明白么?”

  “谨遵圣命!”玄素跪下,对着我叩了叩头,转眼间便消失了。

  我转头向猴子,道,“走吧,随我去流波山。”

  猴子点了点头,随我下了界。

  转眼间到了流波山,我站在山脚下,看着从小池河一直蔓延到山岗上的一望无际的紫海,低头对猴子问道,“还记得,那天我问你,什么是爱情吗?”

  猴子听他说,不禁微愣的点了点头,说“记得。”

  我看着远处山岗上的竹屋,会心的笑了, “在这里活了二十多年后,是我种下了这漫山遍野的薰衣草,只因为她喜欢。那时,我便找到了答案。”

  说着,我信步沿着曾经的老路,朝山上走去。

  虽然过了六千年,对我而言,也只不过是一瞬,紫海依旧,不觉得竟有记忆在我脑海深处接连泛起。我记起那天我扔给长右的那坛大梦三生,我记起重伤后她给我做的那三菜一汤,我记起流波山上她吻在我唇上的朝阳,我记起薰衣草海边,我忘乎所以的拥吻,我记起九重天上,我声嘶力竭的呼喊,我记起那天我一身血衣,抱着早已冰冷的她,看了不知多久的紫海。

  我记起那是个雨天,我穿着蓑衣,在雨中回来。遥远的彼岸,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抱着一束薰衣草,撑着油纸伞,裙踞飘然如水,抬起头看碧瓦屋檐上滴落的雨水。黑发素颜,如水安然。她看向我,目光依旧澄澈,纤尘不染。

  太遥远的岁月,看不清的眉睫。

  回忆尽头,风声依旧凛冽。

  不觉得,我的眼睛又湿了。

  随着我的泪,天空下起了雨。

  可是我很清楚,我是笑着的。

  我活了几千万亿年,从时间诞生之前,我就已经活着了。

  可真正最幸福的时光,只是六千年前,我在这流波山上度过的,那不到一年的时间。

  我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孩子,孤孤单单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很多年。凡灵的孩子至少有母亲,而我呢?我连母亲都没有。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因为我所有的记忆里,哪怕我还没有意识的时候,我都一直是活着。

  可是那天,我抱着已经冰冷的她,看这紫海之时,我竟有了一种如死亡一般的感觉。

  那种,痛的像是要撕裂我的感觉。

  我抹了抹眼泪,信步朝竹屋走去,我不知道,长右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猴子就在身后跟着我。

  离竹屋不到十几步远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我看到一只比跟着我的这只猴子大不了多少的另外一只猴子慵懒的躺在竹屋的门槛上睡觉,只是他两个不同,那只躺在门槛上的猴子,有四只耳朵。

  我一愣,油然,有一种久违的亲切。

  “右子!”我大声喊了他。

  那猴子听到我唤他,睁开眼,猛地坐了起来,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我感到这阴霾的天气里,似乎有微风打在我脸上,紫海上起了波浪,我的心也和浪花一样欢腾。

  他认出了我,眼里盈满了泪水,飞奔着朝我跑了过来。

  一边跑,一边用大嗓门吼着“桑子”。

  这个称呼,我很受用,至少比喊我圣座要好听千万倍。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激起了风,在紫海上掀起一阵阵花浪。他的声音很大,大到传遍了整个流波山,连远离山谷的我,都能听到山的回声。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所有妖精都听到了他的声音很大,从流波山的密林里跑出来。

  我看到了鹿蜀,他家婆娘拉着三四个孩子。

  我看到了肥遗,他家婆娘果然是只凤凰,一身衣衫都染着火红的颜色,身后,还跟了几只小鸟。

  我看到了蜘蛛精,蛇精、狐精、熊精、豹子精,还有黄鼠狼、蚕精大婶,草精大婶。他们都已经是拖家带口的一家子人了。

  我看到了竹屋里走出几个和长右一样的张着四只耳朵的小猴子,和一只母猴子,原来长右早就成亲了。

  我看到,哦,那个东西,居然还活着,真能活啊,我的驴牛。

  它缓缓走到我身边,爬下身子去,然后竟开口说“主人,你坐我身上吧。”

  我竟没想到,它也终于成了精。

  我欣然笑着,抚在他头上,道,“驴牛啊,你变成人形吧,我不坐你。”

  “主人你还在嫌弃我吗?”他问道。

  “不,”我笑他白白变成了精,竟还是这样蠢,“你成了精,就和人一样了,不要再让任何人骑你,包括我也一样。你以后还要娶媳妇儿,还要生小牛。”

  驴牛化成人形,讪讪低头笑道,“我早就娶了媳妇儿,生了小牛了。”

  看他那肥胖的脸上挂着一个一点都不搭的腼腆的笑容,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唉,桑哥,我以为你早死了,”肥遗扑上来,抱了抱我,一脸鸟泪顺着脸边流下来,“那会你家婆娘死了之后,我就……”

  “啪”的一声,鹿蜀一巴掌打在肥遗身上,肥遗这才觉得不对,赶忙禁了口,道,“对不起桑哥,我……我不是有意的……”

  我抬头看了看他们背后的竹屋,不觉心里有些酸楚。

  眼里稍稍泛了泪。

  “你个瘪犊子的,不就一个婆娘嘛,那么伤心干吗?那神界公主咱们大桑子才不稀罕,等着老子再给你找一个。”鹿蜀走上来,牵着几头年纪轻一点的鹿和几头小鹿一起过来,转头喊道,“你们几个小犊子快过来,给你们桑爷爷请个安。”

  “啊?”我不解的挠了挠头,“桑爷爷?”

  “对啊!”鹿蜀说,“你个瘪犊子的一走就是六千年,老子孙子都有了。”

  “我们也是!”“我们也是!”周围的大家起了哄。

  鹿蜀索性转了个身,对这群妖,“大家都排个队,叫咱们这些后辈们都给桑子叩个头,拜拜他们这个叔叔,拜拜他们这个爷爷!”

  说着,鹿蜀强把我按在石头上坐下,叫着那些妖子妖孙们过来个我磕头。

  虽然玄素也向我跪拜,可是比起玄素的跪拜而言,这磕头我却更是受用。

  等那些妖子妖孙们一个个行礼完,长右跑过来问我,“大桑子,给我们说说,这六千年都干了什么?不是说凡人都只能活个一百多年吗?你怎的六千多年都没变?是不是修了什么仙法?也亮出来让大家乐呵乐呵。”

  我叹了口气,苦苦一笑,道,“你们真要听?”

  “当然!”蚕精大婶和草精大婶她们跟着起哄。

  “别啰嗦!快说!”长右、肥遗和鹿蜀一脸好奇的吼道。

  我偏头看像猴子,猴子向我点了点头,很奇怪的笑了。

  我之所以说奇怪,并不是因为他笑的怪,而是我极少见过那种笑容。如果硬要说见过的话,也许就象是我曾经的那个梦里,干爹临死前把我拉在床前,我应了干爹的叮嘱,答应会好好做人时,如同父亲般看着孩子成人长大的欣慰;那种如同一位炼陶师,看着一件经了万千遍炙烧,才终于完美成型的陶瓷一般,如释重负的,满意的笑容。

  这宇宙洪荒,辈分最高的就是我。

  可是,猴子那笑容,竟让我觉得,有一种仿若长大了的感觉,我很受用。

  我看向他们,缓缓开了口,“这世上本就没有流波山上那个牧牛种田的桑非鱼,他本就是住在至天之上的造物主,做的一场梦而已。”

  随我说着,乌云顶上,一束无比耀眼的洁白光芒穿过层云阻挠,如练飘落,北极星忽的亮了起来。在那遥远天际的星河里,有一艘如玉般无瑕的船,盈在那光芒之上,缓缓泊来。

  “因为他太孤独了,所以在六千年前,他做了一场梦,”我继续说着,眼睛里早就已经湿的不成样子,“梦里,他有幸生在凡人家,有幸被小池镇的一位教书先生收留,有幸被流波山上的妖兄弟帮扶这长大,有幸在一个幸运的日子里遇到这世上最美的姑娘,有幸在各位的祝福里娶了她。然后,那姑娘死了,造物主的梦也醒了,那个叫桑非鱼的少年,也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说着,右子他们傻了。

  “可是这六千年来,我一直很想大家,我很想大家,我这次来,是想接大家一起去天上住,那里和这流波山一样,日升月落,春有桃花,夏有蝉鸣,秋有落叶,冬有初雪,有这万亩紫海,有那小河。更重要的是,那是流淌着奶和蜜的极乐净土,有无穷无尽的美酒,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美味。”我垂头一笑,指着那艘白船,继续说道,“这艘船,叫无暇湖光,是曳在天江里,连接凡间与至天的船。你们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看着那从星河里飞来的白船,长右他们愣在那里。

  一刻,鸦雀无声。

  “爹,天上是什么样子啊,比咱们流波山美吗?”一个极小的声音,从那群小妖里冒出来。我循着那声音,朝那小妖看过去。

  哦,那是长右的一个小孙子。

  “在我心里,流波山是最美的。”我道。

  “嗯,我也这样觉得。”却忽然,长右也跟着说道。我不明所以得看向他,竟觉得,平日里嬉皮笑脸的长右,此刻竟有些深沉了。他压着嗓子,沉声说道,“桑子,当初鹿蜀养你的时候,我们大伙就知道你不是凡人。因为你出生在流波山旁,我们看得清楚,你出生的时候,天上有数不清的龙凤团团环绕,几乎蔽了天日,映了整整九月的五彩神霞,从那一刻开始,我们就知道你不是凡人。但是十几年一起生活,我们却发现,你又不像是神,你一点法力也没有,身世也平常的很,也不像神那般高傲。你走那天,我们就知道,你有一天会回来。”

  说着,长右捧起我的手,紧紧握在怀里,眼里满是泪水,“但是,我们和你一样,爱这流波山,你走了之后,这六千多年外面一直是严冬,唯独这流波山,却是四季依旧。那时我们就都知道,是因为你爱这里,我们才躲过那几千年的惩罚。可是我们和你一样,也爱着这流波山,我们这辈子不会离弃它。流波山生我们,养我们,几千年了,他就像是我们的父亲母亲一样。”

  我听他说的,虽是拒绝了我,可是却也觉得温暖无比,是啊,流波山,我一直觉得,这世上从来没有至天无界的造物主,我只是六千年前,流波山上一个叫桑非鱼的没父没母的孩子,我只是六千年前,爱望舒爱的死去活来的那个凡人。流波山,也是生我养我的父母啊。

  一段记忆从我的脑海深处像是发了洪一般卷来,我不禁朝竹屋看了去,那个一身雪白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脑海。我再也忍不住,那一刻,真的想一个孩子一样抱着头痛哭起来。鹿蜀、长右他们看到我这样,都走过来,抱着我。

  这就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流波山。

  “我们现在明白了,你和那些神族不一样,你是天上最尊贵的神,你注定是没办法永远住在凡间,”长右继续说着,“所以想我们的时候,就来流波山看看,我和你还是拜把子的兄弟,以后这片地还是你的,咱家永远给你留着这个地方。”

  我声嘶力竭的哭着,死死地抱着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点了点头。

  蒙蒙细雨落在这一望无际的薰衣草海上,长右把我曾经穿过的蓑衣套在我身上。柔柔的花香,伴着雨味,柔软的飘进我的鼻息里。就像是那一段记忆,温柔无比的可在我心里最最脆弱的地方。

  ……

  我在凡间逗留了一个月,在流波山住了一个月。

  但最终,我还是要回去的。

  最终,只有自己一个人登上了无暇湖光。

  猴子说,他就不送我回去了。

  临走的时候,鹿蜀将我梦里留在地上的那把燃着狱炎的碎诛天和望舒曾用过的九尺水镜交给我。我披着蓑衣,接过那两件物件。一时,往昔所有回忆都映在那镜子里。我勉强笑了笑,收了下来。

  我别了他们,一个人驾着无暇湖光,朝银河飞去。

  在凡间,人们管它叫银河。

  在至天,我管他叫天江。

  远远的,望着那越来越遥远的竹屋,我又一次回想起六千年前的日子。我是永生的,也因此永远不会忘。夕阳的光照在大地上,耀的流波山满满的全是金黄。我看到流波山的山顶,在云海之中,竟如金子一般放射着耀眼的光芒。

  我突然记起,那也是这般金黄,那是一片麦田。那时,我看见一对男女坐在窗边,时而望望天空,时而又彼此看看,就在这一瞬间,他俩的眼神相碰在一起,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美和一种从未见过的力量。这种美远远超过蓝天和太阳、土地和长满小麦的田野。

  我抱着诛天,坐在那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六千年来根本没有任何变化的自己,苦苦笑了笑。我用了六千多年,才终于明白。

  风吹了过来,我偏过头朝银河看过去。

  忽的,有一个声音隐约传在耳边。

  “冷吗?”

  我惊异的站起身,心脏跳动,全身都禁不住颤抖。

  我心里一震,急忙抓在白船的舵盘上,加快了速度赶回至天去。

  白船载着我,在天江的水里浮了上来。冲过了天江口,過了燕子矶,我干脆弃了船落在江面上,踉踉跄跄朝舒原上跑过去。就连我身上还穿着蓑衣,我也全不晓得,只是手脚不由自主发抖。

  天空下了微微细雨,舒原旁的小路变得泥泞起来。

  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有一种异样在我心里,我想是疯了一样朝舒原上的竹屋跑去,一路上跌了三次,弄得满身都是泥。

  等我终于看到竹屋的时候,我愣住了。

  蒙蒙细雨,顺着我的眼际落下,寒冷,浸透我的身体,漫山遍野的无尽紫花,随风轻轻舞动,就像是璀璨银河里经久不息的耀眼云霞。

  我清楚的看到,遥远的山冈上,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抱着一束薰衣草,撑着油纸伞,裙踞飘然如水,抬起头看碧瓦屋檐上滴落的雨水。黑发素颜,如水安然。她看向我,目光依旧澄澈,纤尘不染。

  就像是一个梦境。

  我屏着呼吸,往前挪了两步,生怕我动作一大,这梦就会苏醒,眼前的美景,就瞬间烟消云散。

  她转过头,微风抚过,薰衣草海上起了紫色的浪。她微微一笑,仍是初见的模样,如画的眉眼,温柔的瞳孔,如丝般飘散在空中的长发。

  雨,正是缠绵,淅淅沥沥,隔着雨帘,我淋在雨里,遥遥相望。

  她怀中薰衣草静静散发淡雅清香。

  一时间,万物悄然,天地间再沒有其他的色彩,静默得只剩雨声。

  她的面眸在雨中微微一侧,温柔的笑了。

  “阿鱼,你回来了。”

  我的心颤抖的厉害,全身都颤抖的厉害,眼睛里是什么明晃摇曳的涟漪泛起,顺着我的眼角,放肆在我的脸际?

  我疯了一样奔跑过去,一身蓑衣都被我甩了下来。

  我拼命抱紧她,死死地将她的身子搂在怀里。

  一股温暖,从她的身上传来,这真的,不是梦境。

  她,是我最珍贵的宝物。

  这世上再也没有至天无界的尊神造主,我只是六千年前,流波山上一个叫桑非鱼的没父没母的孩子,我只是六千年前,爱望舒爱的死去活来的那个凡人。

  “嗯,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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