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苗居溪义重情深
“什么?元砌?他来万雪庄做什么?”
当青苔听到玉树来报说元砌在门外求见时,着实惊了一下。
“元砌是苗居溪的人,我上次在风桑陌遭到一伙人追击,其中就有他!这笔账还没有找他算,他反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青苔忆起旧事,还是有些愤怒。
“他说是奉苗居溪之命来请公子帮忙的。”
“帮忙?”青苔疑惑着,“苗居溪现在躲避我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让我帮他忙?”
“会不会有什么奸诈?……”玉树疑道,“我这就带人去把他拿下!”
“慢着!”青苔喊住了玉树,“先让我去会会他。”
青苔来到门外,见玉树牵着马立在雪地里,见了青苔,立即恭敬行礼。
“听闻公子安好无恙,元砌心里很是高兴,上回在风桑陌,元砌也是奉命行事……望公子莫要怪罪。”
“不必说这些无用的话,你既然与我桃庄为敌,也不必再挂念我的安危,只管听从你主子的差遣就是了。”青苔话里有些讥讽的意味。
“公子……”
“说吧,你今天来万雪庄到底要做什么?若是有什么阴谋诡计,休怪我不客气!”
“公子误会了。苗……管家派我来,只是想请公子下山帮一个忙。”
元砌一时不知如何称呼苗居溪,虽然如今都要称其“主人”,但是在方青苔面前还是要称呼他“苗管家”才对。
“哼!苗管家?”方青苔显然也已听出了元砌的犹豫,讥笑道:“苗居溪如今可不是管家了,是该称呼他‘苗庄主’才对啊!”
“公子……我这里有苗管家的一封书信,苗管家要说的话都在信里了。”
元砌知道方青苔对苗居溪满是怒恨,自己如何解释也不会得到他的原谅,索性直接将信拿出,递上前去。
青苔接过信,拆开来:
“公子,
昔日桃林之中,苗某铸酿大错,愿废此生来弥补。于我而言,若能成全鹤泽一人,负天下,背骂名,都无枉此生。
苗某自知愧于桃庄,未敢奢求公子原谅。只是如今,鹤泽误入蛇林,生死未卜,苗某苟活无意,愿舍生探访,求公子相助!”
青苔读罢信,紧皱起了眉头:
信的意思倒是看明白了,但是听苗居溪信中所言,似乎是要去兰蛇林救鹤泽……可是,鹤泽明明此刻就在万雪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苔垂目思索了片刻:
难道,苗居溪并不知晓鹤泽的下落?看来,此事还需问一下鹤泽才可明了。苗居溪那边自然不能应约,此时也只能先打发元砌尽快离开,以免让他看出破绽。
于是,对元砌道:“你回去跟苗居溪说,我身体不适,无法助他。”
元砌见方青苔如此决绝,自己来这一趟,未完成使命,心里很是失落。
临行前,苗居溪曾答应过自己,如果能请得动方青苔,他可以想办法将元坡从宋倚风手中救出来……如今,没有请动方青苔,救元坡之事,自然也无从说起了。
想到这儿,不知如何是好,只低着头,不肯上马离开。
青苔已经转身走了两步,见元砌未离开,又回头问道:“怎么还不走?”
元砌见青苔回头,忙跪下央求道:“公子不肯帮苗管家的忙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我大哥元坡还在宋倚风手中,公子若能肯答应助苗管家,也能将我大哥元坡救出……还请公子出手相救!”
青苔沉思片刻,自知不能将真相告诉元砌,但见他担忧元坡,手足情深,不免动容:
“你先回去复命,告诉苗居溪,若他有诚意,让他两日后带着元坡在漫竹林中等我。”
元砌见青苔终于答应帮忙,高兴得喜极而泣,抱拳深躬,再抬头时,方青苔早已离开,只余背影。
雪松林中。
青苔和鹤泽一前一后地行着。
松林繁密而枝丫低落,有几处,须得俯身而过。偶有触着那枝头雪,便落了一身。青苔却全然不顾,只一味前行,鹤泽也紧步地跟着。
站定,青苔见鹤泽发上有雪,轻抬手臂帮她拂去,叹口气道:“像你这般仁善的女子,何苦遇着我这样的人?”
“哥哥这是什么话?我从未后悔与哥哥相识。”
“我终究会负你。”
“此事也不怪哥哥,只怪我命薄,与哥哥缘浅。”
“你我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你怪不怪我?”
听青苔如是说,鹤泽心里陡然一酸,有些哽咽:
“不怪……我怎会怪罪哥哥……哥哥不嫌弃我,当初肯娶我,我亦感激不尽。”
“其实,在这个世上,对你最好的那人……”
“哥哥不要再提那人!我此生不愿再见他!”鹤泽明白青苔的意思。
“苗居溪还不知道你在万雪庄,他以为你误入了兰蛇林。今日他派元砌来求我帮助他去兰蛇洞探个究竟。”
“他要去兰蛇洞?”
“是。”
“哥哥答应他了吗?”
“没有。我约了他两日后在漫竹林相见。”
“哥哥何不趁机将他拿住!当初,若不是他与宋倚风联手入侵桃庄,桃庄又怎会落得如此地步?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苗居溪武功高强,若想降服住他也并非易事,何况他狡猾奸诈,肯定会在四周设好埋伏。”
“那哥哥为何还要把会面的地点选在漫竹林?选在万雪庄不是更好?”
“我从小在漫竹林中习武,熟悉那里的每条路径,一旦遇事,更容易脱身。”
“哥哥此番前往,若能将苗居溪拿住,收复桃庄便指日可待了,但是,哥哥一人前往,实在是太冒险……不如,我陪哥哥一同前去!”
鹤泽自知苗居溪不会把他怎样,又担忧青苔,所以,便想到要陪同青苔前去。但,青苔却并不同意,摇摇头,道:“我与苗居溪的恩怨,你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哥哥……”
鹤泽还要说话,却被青苔打断:“论武功,我在苗居溪之上,你不必担忧。我今日找你来,就是想再问你一遍,倘若苗居溪死于我剑下,你果真不会有一丝痛惜?”
“不会!”鹤泽语气坚定。
“苗居溪虽然负我桃庄,却并未负你,反而处处为你着想,为了你,他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你自小就与他相识,倘若他死了,你怎能一点不动心?”青苔看着鹤泽,仿佛早已洞察一切。
“你对他是‘怒其不争’,并非真有那么大的仇恨,因为当初他在桃庄管理事务,是你推荐的,我说的对不对?”
鹤泽无话。
青苔又道:“我此番与他会面,是想借机救出元坡,他若能答应我,无非是想让我助他入兰蛇洞,而这将是我将其置于死地的好机会。如若你并不希望他死,我只救出元坡便作罢。”
“哥哥遭受磨难,雁泽逼上玉毒门,桃庄被占,大哥枉死……这一切,全拜他一人所赐,我对他没有半分情义,哥哥尽管杀了他!”鹤泽语气仍然坚决。
“好!我明白了。”
晚饭后,青云将青苔叫到书房。
“寂松从烟树山回来了。”青云道。
“烟树山?寂松去哪里做什么?”青苔有些不解。
“皙儿隐匿在那里。”
“上官皙?”
“对!寂松在那里守了些时日,终于见了她的面目,但是她看到寂松后就隐匿起来了,一转眼功夫,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不知所踪。于是,寂松就将我交给他的玉佩搁在山上的一块石头上,第二日再去看时,玉佩不见了,却留下了一封书信。”
“信上说什么?”
“信上说,上官初伯父已经过世,她一人居住在洞中,潜心研究医药,不想被打扰。”
青苔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皙儿这些年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所以对洞外的生活没有向往。”
“可是,她是筠儿的妹妹,我不能让她在洞里孤苦无依地生活一辈子啊!”
“那二哥有何打算?”
“我想亲自去一趟烟树山。”
“二哥现在有眼疾在身,怎可出行?”青苔很是担忧,“何况,烟树山离桃庄不远,苗居溪和宋倚风的人肯定也在那一带活动。”
“所以,我想让你陪我走一遭。”青云捉住青苔的手臂道,“你不会不帮二哥这个忙吧?”
“二哥……”青苔不忍心再拒绝青云,沉思了片刻,只得点头答应。
“不过……得过些时日……我两日后要去一趟桃庄会一会苗居溪。”
青苔将苗居溪的事情告知了青云。
“此事最好知会一下青山,由他助你,可保万无一失。”青云道。
“二哥放心,我早已谋划周全。”
两日后。
青苔独自仗剑行入漫竹林中。四周寂籁幽静,唯有不远处的清泉叮咚作响。地上的几节断竹,正是那日黄昏,与雁泽相约于此时所斩断的。青苔俯身拾起一节,想起雁泽曾说此竹可做竹筒饭,不由地痴笑起来。
“公子!”
突然,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苔却并未转身。
“把人留下,你们回去吧。”青苔悠悠地道,“既然你们主人不肯现身,我与你们也无话可说。”
“方青苔!”一人大喝道,“你还当自己是昔日的桃庄四公子吗?”
青苔已辨认出此人正是苗居溪的手下冰墨,想他跟随苗居溪鞍前马后,也是苗居溪的帮凶,不觉怒从中来。飞身,挥剑,斩竹……只见半空中无数的竹片飞刺过来,众人急忙腾挪躲避。
元坡也趁机奔向方青苔这边。
众人回过神来,摆好了阵势。冰墨立在当中,一脸恼怒,指着青苔道:“方青苔,我家主人一言九鼎,已将元坡救出,希望你也说话算数!”
青苔并不理会冰墨的话,却冷嘲道:“昔日,你只是苗居溪身侧一小卒,见了我也曾俯首弯腰,如今,得了势,竟如此狂傲!”
“胜王败寇!方青苔,你不必拿昔日的威风来压我!”冰墨也不甘示弱。
青苔见冰墨竟如此不知收敛,狂妄自大到了极点,心下已有了打算,突地飞旋起身,平削下一节细竹,用剑柄一击,只见那节细竹如银剑出鞘般射向冰墨,众人还未醒过神来,冰墨已经痛得捂住右眼倒在地上哀嚎不止,血流满面。
“告诉你家主人,明日正午,我在兰蛇林等他!”
青苔言罢,拂袖离开。
只余冰墨等人在林中乱作一团。
青苔与元坡回到万雪庄之时已过正午。闻焉远远地就探到青苔骑马而回,急忙奔走回如梅院内向正在焦急等待的众人报信:
“青苔公子平安回来了!青苔公子平安回来了!”
众人都高兴地起身相迎,青苔进了屋,脱去披风,在木椅上坐下,刚端起一盏茶,只见元坡突然跪在地下:
“公子不嫌弃我卑微,舍命冒险相救,元坡感激不尽!”
青苔慌忙起身去搀扶:“你我之情,胜似兄弟,何必言谢。何况,你为了桃庄的事情,被宋倚风掳去,我本就应该救你出来。”
“公子明日要去兰蛇林,不如带上元坡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元坡道。
青苔本不打算将此事告知众人,因为兰蛇林之行定然要比今日的漫竹林之役凶险千倍,苗居溪是何等人物,怎可能轻易被他擒获,青苔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如今被元坡这样一说,众人全都知晓了,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向他投来探索的目光。
青竹第一个跳出来:
“兰蛇林?那是什么地方?怎地从未听说过?”
青苔不知如何回答,青云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解释道:“在风桑陌里有一处开满蛇兰花的地方,改日收复了桃庄,我带你去。”
“我才不喜欢什么蛇兰花,我只喜欢桃花。”青竹并不领情。
老夫人自然知道兰蛇林的凶险的,也担忧起来:“青苔啊,你去兰蛇林做什么啊?你只说今日去接回元坡,却并未提及还要去兰蛇林啊?”
“阿娘放心,我明日去兰蛇林只是去侦察一番地势,天黑前就会回来。”青苔劝慰道。
鹤泽和青云也上前好一番劝说。
好不容易安抚下众人,青苔回到屋子,端坐在案前出神。
鹤泽端了一盘糕点和酒盏进来:
“哥哥还未吃午膳呢,我让厨房去准备了,哥哥不妨先吃点桃花糕吧。”
“从哪里弄的桃花糕?”青苔抬头睨了一眼。
“远志回了一趟桃庄,带回来的。”
“远志回桃庄做什么?”
“二哥的眼疾愈发严重了,远志想帮大哥诊治,但是雁泽写的医书遗在桃庄了,只好回桃庄去寻。”
“寻到了吗?”
“没有。”鹤泽摇摇头,“遇桃医馆已经被封了,远志无法进入……”
“雁泽此刻要是在的话,也不必去寻找医书了……”青苔叹了一口气。
鹤泽明白青苔对雁泽最是挂念不忘,此时提到她,定然是时时担忧她在玉毒门受委屈,再谈下去,怕是要再引起他的忧虑,于是,放下托盘,默默不语地坐在青苔对面。
“鹤泽。”青苔道,“若是明日遭遇不测的人是我,你无论如何想办法帮我把雁泽从玉毒门里救出来。”
青苔突然这样说,鹤泽有些惊慌:“哥哥不会有事的!”
“明日兰蛇林之行,胜负难料……我并无十分的把握能赢了苗居溪,毕竟他们人多势众。”
“哥哥今日才跟我说了实话……但是,我要告诉哥哥,若是哥哥真有不测,恐怕桃庄里再无人有能耐救出雁泽。”
鹤泽的这句话触着了青苔的痛处,只见他紧皱着眉头,双目紧闭,苦恼极了。
鹤泽又道:“哥哥可知,兰蛇洞里其实里有蹊跷。”
“什么蹊跷?”听鹤泽如是说,青苔似乎见着了希望。
“我上回被棠棣骗入兰蛇林,差点命丧黄泉,幸好遇到了一位姑娘……”
“一位姑娘?难道是上官皙?”
“是!阿娘告诉我,那个姑娘就是上官皙。哥哥也知道她?”
“嗯。二哥前日还托我陪他去烟树山,正是要去寻她。”
“我见过上官皙之事并未向二哥提起,怕提起了,勾起他的旧伤,没想到二哥这些年并未放弃寻找她,原来早已知道了她的行踪。”
“二哥平日里并不多言,看似性情冷淡,其实内心似火,是至情至性之人。”
“哥哥你何尝不是这样的人呢?想当初,不顾万千阻力救下雁泽,为了她独赴风桑陌险境,不顾生死随她去跳崖,如今,又时时为她着想……哥哥,我与你算得青梅竹马,与你早相识,却无法得你心一分……”
鹤泽边说着,竟忍不住哭泣起来,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青苔看在眼里,却也不知如何全解。
“哥哥竟然无话?”鹤泽反问,“无话也无妨,哥哥不如干了这杯酒。”
酒已擎到眼前,青苔也只得接过,饮尽了。
“这桃花糕也好吃得紧,哥哥尝尝……”
青苔从鹤泽手中接过桃花糕,吃了一枚,虽觉味道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许是方才饮酒过急,口中酒气太重所致。他哪里觉察到,鹤泽嘴角漾起了一抹笑:
她终于保全了他!她不能见他去涉险,哪怕那危险只有一丝一毫。
兰蛇林。
苗居溪执剑立在林外,目光始终盯着对面的兰蛇洞,目光灼烧。
他在等候着方青苔的到来,也在观察着洞口。
已经过了辰时,可仍未见到方青苔的身影。
一旁随侍的漫天和遮天早已等不及了,不停地环顾左右。
“这个方青苔,不会是个言而无信地小人吧?”遮天怨道。
漫天也附和道:“看来,我们今日是白来了。若是方青苔不相助,我们三人贸然行动也是白白送命……不如,我们再另做打算吧。”漫天又提议道。
苗居溪仿若没有听到二人的话,神态依然风波无惊,目光并未移开洞口半分。
漫天和遮天见状,也不敢再言语,只乖乖低头候在一侧。
突然,洞口处有人影缓缓移出。
三人屏息望去,只见一粉衣女子婷婷立在洞口,不言不语,只是望向他们这方。
苗居溪突然发疯似地大喊:“鹤泽!鹤泽!”握剑的手也因为过于激动而颤抖不停。
“哥哥……”鹤泽浅浅地笑,“哥哥是来救我的吗?”扬起手臂招呼着,“哥哥,救我。”
苗居溪见到鹤泽招呼自己,大跨步冲入兰蛇林,哪还顾及生死?遮天一看这等状况,赶忙追了过去,使劲全身力气才拉住了他:“主人,不能往前了!”
漫天也过来帮忙拽住了苗居溪的右臂。
“哥哥。”鹤泽又在洞口招手,“哥哥快来救我。”
“鹤泽,你果真还活着……鹤泽,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果真还活着……哥哥这就去救你!”苗居溪几近哽咽。他想再往前去,怎奈被遮天和漫天拦制住,无法前行。
漫天已觉察到周围情势不妙:兰蛇正从四面八方围伏过来!
“苗少侠,不能在此地久留了!兰蛇已经来了!”
“主人,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遮天也急得直跺脚,拼力地往后拉拖苗居溪。
苗居溪大喝一声,奋力挣脱开来,又顺势拔出剑来,向着遮天漫天狂刺过去:“滚开!”
遮天漫天被惊得不敢再向前,只得倒退了几步。
苗居溪又将尖锋刺在脚下,按剑而奔。只见其所行之处,无数条兰蛇被剑峰斩断,一片血光狼藉。也有未被斩伤的兰蛇吐着信子擎头追在苗居溪的身后……
漫天见情势危急,在他的身后大喊:“苗少侠,身后有兰蛇!快到树上去!”
苗居溪飞身而起,攀在一棵槐树上,蛇血从剑上滴下,引来无数条兰蛇聚在树下。苗居溪喘息着,看了看鹤泽,只见她仍在洞口立着,一言不发地望向这边。
“鹤泽……”苗居溪唤了一声,“等着我……”
鹤泽却并不理会,突然扭头向洞内走去。
苗居溪见鹤泽要离开,只怕她不再出现,大喊着“鹤泽别走!”当即从树上跃下,向着兰蛇洞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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