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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擎天大义去无回


  

  此时,玉莲洞中,雁泽正弯腰采一朵初绽的莲花,刚折断了花茎,忽听洞外“咚”地一声巨响,惊得雁泽拿着莲花的手颤抖了一下。

  “什么声音?”青苔听到响声奔了过来。

  雁泽摇了摇头,“好像是从洞外传来的。”

  “你在这里等候片刻,我出去瞧一下。”望着雁泽略惊的面容,青苔抚住雁泽的双臂,安慰道:“这里是玉毒门的地界,不敢有人来犯,妹妹不必担心。”

  雁泽点了点头,看着青苔奔向了洞外。只一小会儿,又听见他急急奔回的脚步声。

  “雁泽,雁泽,你随我来瞧一瞧。”青苔站在洞口处招呼雁泽,“好生奇怪,许多鱼儿围在一处,似是在争食着什么。”

  雁泽轻步跟了上去,走到崖洞处,顺着青苔指引的方向,果然见成群的鱼儿聚拢在一处,不时地探头撕咬着什么,不一会儿,河面上便漂浮起一层黑白相间的、细细的小碎片。

  青苔伸手捞上一片,在手里捻了一下,又放到鼻尖嗅了嗅,“雁泽,你看,这好像是浸过香油的宣纸。”

  雁泽凑过头来,看到那纸上隐隐的墨迹,疑惑道:“是写过字的…”

  “嗯。”青苔端详着手中的纸片,“都被鱼儿咬碎了,不知写的什么字?”

  “河里还有很多,哥哥再多捞几片看看。”

  “嗯。”

  青苔又捞起了两片,这两片的笔画稍显清晰,青苔仔细拼接着,隐约可见一隽永俊秀的小楷体“离”字。

  抬头与雁泽四目相对,二人心中迷惑不已。

  青苔又伸手从河面上捞起了数片碎纸,仔细比对,竟全都是“离”字的各个部分,且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何人写了这恁多的‘离’字?又为何要投到河里?”青苔微蹙着眉头思索着。

  “哥哥看,鱼儿把这些纸片都吃掉了。”雁泽望着河面悠悠地说道。

  青苔展目望去,只见方才还漂浮在水面上的碎纸片,片刻便已所剩无几,竟俱被鱼群竞相争食了。

  “此人聪慧绝顶,报信后竟不留一丝痕迹。”青苔道。

  “哥哥怎知此人是来报信的?”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若不是为我俩报信,还能为何此处是玉毒门地界,若乘舟而来,必定引人注意,因此,他才想出了这样的法子。”

  “此人到底是谁?”青苔思索着,“难道是三哥?…不能!三哥不擅谋划,应该想不出这样的法子…看这字迹也不是大哥的…”

  “离…”青苔紧皱着眉头,苦苦思索,“暂且不管此人是谁,他此举定是在暗示我们尽快离开此地!”

  青苔抬头瞭望,只见细雨初停的天空仍是阴郁不散,大片乌云从西面联袂卷滚而来,似飘飞的鬼魅。

  青苔的心一阵慌乱,瞬时涌上了无尽的担忧。

  若无人暗示,青苔也是早有了要离开玉莲洞的想法,他已隐隐觉察出,出洞之日绀緅定然会将雁泽带走,他不愿雁泽到玉毒门里受苦,因此,这几日他曾劝说过雁泽随他离开,只是雁泽却一直不同意。此时,竟然有人用这种法子向他们传递离开的信息,这信息更加坚定了青苔这几日悬而未决的信念,于是他当即拿定了主意:无论如何要带雁泽离开这里!

  如墨院里,宋倚风正一脸怒色地看着半跪在面前的众人。

  突然抓起案上的一方砚台狠狠地砸在地上。

  “遮天竟然是苗居溪的人!我竟错信了他这么多年!”苗居溪摇着头,一拳砸在案上,“原来这一切竟是苗居溪的谋划!我宋倚风被他如此轻易地玩弄于股掌之中,这些年他早已把风桑陌的底细摸透了!”说完,握拳使劲捶着案桌,表情既恨又伤。

  擎天起身走上前,“庄主,苗居溪公然与我们作对,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众人也都仰起头看着宋倚风等待答案。

  宋倚风敛眉思忖了片刻,长叹了一口气,“怎么办?…若方青山带人杀回桃庄,单凭我等的力量断不足以应对。不过,苗居溪也一样,他虽然手下高手如云,可若真与方青山较量起来,谁负谁赢也不好论断。”说着,转身直视着众人,目光坚忍,“看来,我们还需委曲求全与苗居溪联手,断不可与他分道扬镳!”

  “不是我们风桑陌要与苗居溪分道,是那苗居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算计我们多年,背信弃义的是他,我们还如何与他联手!”擎天愤道。

  众人也都附和着擎天,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住口!”宋倚风怒喝了一声,指着众人道:“你们以为我愿意受此等屈辱?眼下不过是缓兵之计,等我们的实力壮大到可以与苗居溪和方青山抗衡,我必把这番屈辱加倍还击给他!”

  众人默然不语。

  宋倚风摆摆手,众人都退了出去。

  擎天出门后,走过一道回廊,迎面百桐急急而来。

  “擎天大哥,夫人在后院等你。”百桐道。

  擎天应着,随着百桐急急而去。

  见到林照若,擎天刚要上前行礼,被林照若一把搀住,“莫要行礼了,我有急事要托付与你。”边说着,边从袖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擎天道,“这封信,你想办法交到方青山手中。”

  擎天听到‘方青山’的名字,愣了一下,心里顿时涌上一万个迷惑:夫人与方青山素未谋面,怎么会与他有所瓜葛?夫人难道与方青山私下里有甚谋划?这方青山在万雪庄里,如何去给他送信?

  正为难着,又听林照若道:“擎天,在风桑陌里我只信你一人。这些年你帮我做了很多事,我感激不尽。眼下,风桑陌只是一时的虚荣,今日你我在此谈笑,明日死生离别也说不定…唉,之前在风桑陌时,盼着有朝一日能回桃庄,如今回来了,却背负着如山的骂名。大错已铸成,如今也只能是弥补一分算一分。你放心,此事只是受一个朋友所托,与眼下的形势并无利害。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不会有事。”

  “夫人…”擎天接过信,迅速地塞进怀里,“擎天跟随夫人多年,受夫人太多的恩惠,凡是夫人吩咐的事,擎天必定全力以赴。我这便快马奔到万雪庄,一定将信送到方青山手中。”

  “方青山不在万雪庄里,他此刻应在桃庄里。”林照若道。

  擎天一惊,半信半疑道:“夫人怎么知晓的?桃庄里各处都有人看守,我却从未听说有人见到过方青山。”

  “我也是听朋友说的。”林照若边说着,边微踱着步,“你猜,若方青山果真在桃庄里,他会去什么地方?”

  “难道是如玉院?听说,昔日他在桃庄时就是居住在那里。”擎天猜测道。

  林照若摇了摇头,“你不是说过,那里有人看守,他又怎会傻得去自投罗网?你再好好想想,桃庄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

  擎天皱着眉头,思索着,突然,双掌一拍,“难道是无回苑?”

  林照若也眼睛一亮,“无回苑阻隔着外世,至今仍是桃庄旧部--元壁在看守着,方青山若果真在桃庄里,必定要去那里栖身,你先去探看一下。”

  “是,夫人。我这便快马过去。”擎天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无回苑是桃庄最偏远之地,去往无回苑的必经之路遮隐在茂密的深林中。擎天策马疾驰着,忽见前方几个人影从路旁跳窜了出来,竟是站在了路中央拦住了他的去路。

  擎天勒马定睛一瞧,眼前的这几人不是旁人,竟然是冰墨和遮天及其随众。

  这几人竟敢以真面目示人,可见其早已想好了说辞,也并不惧怕擎天识出自己。

  未等擎天先询,冰墨先开口道:“我等是奉苗少侠之命去无回苑捉拿元壁,真是巧了,还能在此地遇到擎天大哥…小弟冒昧问一句:大哥可是要去无回苑?”

  擎天自知在此处出现确实有些不妥,按理,此地不应是他踏足的地方。但眼下,被他们遇上了,一时也想不出合适的辩解之词,只得胡乱编了个理由道:“我奉宋夫人之命去庄里寻个昔日相识的老郎中,听说他隐居在山林里,我一路打听着,没想到迷失了路竟走到了这里…”

  “哈哈哈!”冰墨冷笑了几声,“隐居在山林里的老郎中?我冰墨自小在庄里长大,从未听说过有什么郎中隐迹在此!你竟然编这样的谎话来糊弄我!”

  擎天见谎话被揭穿,也无法自圆其说了,只得黑下脸来道:“我去哪里还需向你禀报吗?我奉宋夫人之命行事,你们快快让开!”

  “哼!你让俺们让开,俺们就让开了?你是哪根葱哪根蒜?俺们现在可是在为苗少侠办事。你老老实实地把宋夫人给你的信交给俺们,俺们绝不为难你。”遮天挥着大刀嚷嚷道。

  擎天听到遮天竟然提到了书信,心里不免一惊:原来这些人竟是为着夫人交给他的那封书信而来!不知他们如何获知了此事。若让他们得到了那封书信,不但是自己办事不力,帮不了夫人的忙,还会让苗居溪捉住风桑陌的把柄,要知道,那书信可是给方青山的,且不论信的内容为何,单是与方青山往来这一条就足以让苗居溪等人大做风桑陌的文章。

  擎天越想越慌,额头冒出了汗滴,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只得拼力护住书信!于是,二话不说,挥起大刀在人群中横扫了一下,众人见刀光闪闪,呼呼而来,都飞跳起来躲避。

  擎天顺势策马要冲过人群,却见冰墨飞身挥剑而来,擎天挥刀去挡,刀剑相交,寒光飞射。

  冰墨这一阻拦,擎天未得脱身,众人趁机又围了过来。

  几人齐力从四面攻击擎天一人,擎天虽奋力迎击,却哪里是众人合力的对手,几个回合便跌下马来,右肩被冰墨刺中,鲜血直流,渐渐地已显败势。

  冰墨见擎天已无力支撑反击,示意众人停手。

  冰墨将剑收入鞘,缓声劝道:“擎天,我今日并不想要你性命,你只管把宋夫人交待你的事如实地说出来,把书信交予我,我便向苗少侠禀告,从此你便可跟随少侠麾下,不必再跟着宋倚风那个卑鄙小人!”

  遮天也上前附和道:“是呀,不要再跟着宋倚风了,想当初,咱们在风桑陌时,他是如何对待咱们的?成天地颐指气使,从来没有好脸色不说,天天连点荤腥都见不着。苗少侠便不同了,给俺们大把的银子花,跟着他定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兄弟我劝你一句,快快弃暗投明吧。”

  听着遮天的话,冰墨也连连点头,朝着擎天微笑着,好似在说:遮天说得很对,若跟随苗少侠,荣华富贵抬手便来。

  擎天也是个有骨气的,哪里肯受这等屈辱,自己并非贪图富贵之人,现在却有人以富贵相邀,于是啐了一口道:“若论卑鄙,恐怕整个九桃山庄里也无人能比得过苗居溪!方家哪里对不起他,他竟然背叛方家,背叛桃庄。在他危难之时,风桑陌收留了他,如今却突然翻脸不认人,公然与风桑陌作对。这等卑鄙无耻之事,也只有他苗居溪能做得出来!我擎天就是死,也不会跟随这样的人!”

  冰墨见擎天竟然不识好歹,出言不逊,方才还微笑的脸骤然冷到冰点,忽地拔出剑,“好!既然你这么有骨气,我今天就成全你!”说完,提剑上前,直刺向擎天的胸口。

  危急时刻,忽见两身黑衣从树上飞下,一道剑光闪过,将冰墨的剑击飞出数丈远。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又见那两个身影已飞转而来,剑锋划过,两道白光如银练扫过头顶,两个随从应声倒地。

  “什么人?竟敢与苗少侠作对!”冰墨大吼道。

  那两人在众人中间立定,显然并不惧怕众人的围攻。

  众人聚目望去,只见其中一人竟然是元壁,而另一人却带着面具,叫人无法辨识。

  元壁的武功在随从里的确算是翘楚,要不然也不会安排他来守护无回苑。

  而另一人武功却显然不在元壁之下,究竟是谁呢?

  众人正迷惑着,听到那人冷笑了一声道:“连我都认不得了?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

  难道是方青山? ---冰墨心里一凛,竟无由地生出一丝胆怯。

  无人敢再言语,手心里不知何时沁出了细汗,沾湿了剑柄,众人都悄悄地将剑柄紧紧地握住,手臂却不由地微微颤栗起来。

  那人看着众人,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你们这些孬种,一个个胆小如鼠!也只配跟着苗居溪那般小人!”

  冰墨已断定:此人必是方青山无疑。

  在此处遇上了方青山,也算是自己倒霉,他们虽人数众多,却也绝不是方青山和元壁的对手,眼下保命要紧,需得服软躲过此劫。

  于是,收剑走上前,单膝跪地,行了一礼,道:“我等奉命行事,没想到竟能在此地幸遇三公子…公子别来无恙。”

  众人见冰墨竟然屈膝于方青山,都有些傻愣,不知如何是好。

  “还不快拜见三公子!”冰墨朝众人喝道。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也慌忙齐声跪拜。

  方青山见众人此番举动,不屑道:“还没到丧家的时候。”

  众人都不敢做声,只管跪着不语。

  一旁的擎天也走上前,抱拳道:“在下风桑陌擎天,见过三公子。”

  方青山点了点头,拍了拍擎天的肩膀道:“不必多礼。”

  一旁的元壁也走上前道:“公子见你是个威武不屈之人,是条汉子,这才出手相救。”

  擎天感激不尽,点着头,“擎天久闻公子大名,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然是仪表不凡,武功超群。公子不嫌在下卑微,危难时刻出手相救,让在下感激佩服!”说着又行了一礼。

  方青山抬臂搀起擎天,重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可惜了…你这样的汉子竟是宋倚风的手下…”话语间满是惋惜。又道:“时间不早了,快去办你的事吧。有我在这儿,他们不敢再为难你。”

  擎天这才想起自己此番前来的使命,慌忙从怀内掏出书信,双手奉上道:“公子,我此番前来正是要给公子传递一封书信。”

  方青山微启了启唇,有些疑惑,接过书信,只见信封上用隽秀的小楷写着“青山公子启”。

  冰墨等人见擎天已将书信交到了方青山手中,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做声。

  方青山斜瞅了他们一眼,心知这些人此时假意示好不过是想让自己放过他们罢了,自己总有一天要教这帮人好看,但绝不是今日。于是,喝斥道:“还不快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们这帮狗东西!”

  冰墨等人垂着头,起身又行了一礼,这才敢转身离开。

  方青山看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声道:“回去告诉苗居溪,我方青山早晚要找他算账!”说完,垂首去拆手中的信。

  正拆着信,忽觉一股冷风萧萧而来,抬目一看,只见一柄利剑正直飞过来,已经躲闪不及。剑光背后,冰墨正站在几步外,脸上浮现着一丝黠笑。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强力推开了方青山,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几乎是同时,那身影中剑倒在了地上。

  “擎天!”方青山大喊一声,单膝扶住了擎天,只见他口中已流出鲜血。

  众人皆是惊诧。

  冰墨已知大事不妙,拔腿便跑。

  元壁正要飞身去追赶,方青山喊住他道:“别追了!擎天伤势严重,快去无回苑找人帮忙!”

  元壁应着,转身向无回苑飞奔而去。

  方青山托住擎天,眼中已泛泪光,“我方青山何德何能,竟累你替我挡这一剑?”

  擎天颤栗着,伸手抓住方青山的手,嘴角现出一丝微笑,“我的性命是公子救回的,能为公子而死,擎天死得其所!我擎天,自小长在风桑陌,我阿爹从前跟着宋老伯采桑,运送桑叶到桃庄。那时的风桑陌清净无争,没有纷扰…”

  “你说的这些我知道,风桑陌本是三田庄的一部分,从前我也常去风桑陌里玩耍,只是后来宋倚风占庄称霸,才与桃庄分离开来。”

  “三公子可知道,这些年,我不知做过多少回梦,梦见我又回到桃庄,站在桃树下,吃着熟透的大桃子…可醒来,只看到院外密密匝匝的桑林,桃庄变得那么远…公子,风桑陌和桃庄本就是一家呀!”

  “我知道…我知道你希望风桑陌和桃庄能像从前一样,和睦相亲。”方青山已泪流满面。擎天虽是一个风桑陌的侍从,却能如此识大局,教人不得不感佩!

  “公子,这些年…我一直跟随宋夫人左右,深知她的为人,其实她一直心系着桃庄,只不过,她一己之力无法阻挡今日的局面…她日,若公子与风桑陌刀锋相对,请放过夫人和小公子的性命…我擎天…必将…必将感激不尽…”

  “擎天,你不必说了…我答应你!”

  微笑再次浮上擎天的嘴角,方青山伸手去抹他嘴边的血迹,却见鼻内也已鲜血直流。方青山摇着擎天,大声呼喊着,却再无任何回应。

  方青山跪坐在地上,扶着擎天,表情戚然,慢慢地,眼神又变得更加坚定。

  起风了,斑驳的树影落在二人身上,随着风起风落,树影被摇散,四周慢慢变得明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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