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话当年白面书生

　　

　　雪后的的如梅院清寂万分。

　　院外覆了新的积雪，还未遭踩踏，在月光的照映下，洁白如絮。几株映晴梅静立在雪中，瓣上缀着未融的雪花，红白相含，更显诗意。

　　屋内，炉上正煮着新汲的雪水，那雪是林晨曦吩咐丫头们从梅瓣上捻取下来的，自然带着一丝梅花香，水一沸开，屋内便也漫弥着香气。青云负手立在案后，面向着窗外，虽眼伤未愈，看不到窗外景致，但看他气韵，犹似能洞察一切一般。案上几枝新折的梅花开得正艳，红白两色深浅交错，相得益彰。

　　丫头怀豫坐在炉边，替青云沏好了一壶白菊茶，斟了一杯放在木盘上便退了出去。片刻，寂松推门走了进来，“公子吩咐的事都已经办妥了。”

　　青云听到寂松的禀报，转过身来，虽有眼伤，眼神却仍然清亮，悠悠地道：“　《束茨集》已毁，绀緅虽枉费了一番心思，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如梅院总算躲过一劫。”

　　寂松点了点头，“公子果然好谋划，那小船被做了手脚后摇晃不稳，又赶上这一场急雨，更加难以掌控，只行到一半便覆翻在了寒云河里。”

　　青云嘴角微扬，“上官伯父倾尽心血保全《束茨集》，我怎能轻易将其拱手送给玉毒门。”说着，执起茶轻啜了一口，又问道：“皙儿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桃庄烟树山上有一处密林隐匿的山洞，只因洞口紧邻着风桑陌的兰蛇林，那里盘踞着成千上万的毒蛇，所以人迹罕至。我派去的人曾在那里发现一年轻女子出入，年纪约摸十五六岁…看年纪，倒是与公子描述的上官姑娘相仿，只是…”

　　“只是什么？”

　　“数月来，只见过那女子出入过两回，并未曾见有老者出入，若那女子果真是上官姑娘，理应与上官先生在一处，却为何从未见到上官先生的影踪。”

　　青云低下眉去，沉思了片刻，从怀内取出一枚玉佩，递与寂松道：“你把这块玉佩带上，明日亲自去一趟烟树山，若再见到那女子，便把此玉佩示与她看。”

　　寂松应着，将玉佩收在怀内。

　　怀豫站在屋外叩门，“公子，药熬好了。”

　　“进来吧。”

　　怀豫推门轻步进来，将药碗放在案几上，立在一侧，不肯离去，似有话要说。

　　寂松见状，转身步出了屋子。

　　“说吧。”听到寂松关门的声音，方青云对怀豫道。

　　“林姑娘备了几碟小菜和热酒，邀公子过去品饮。”怀豫弱弱地试探着问道。

　　“我今日有些乏累，想早点歇息。你回告林姑娘，就说我已经睡下了。”青云语气冷淡。

　　“公子，林姑娘一番精心准备，今日亲自在厨房里忙活了半日，让奴婢务必请公子过去，还望公子莫辜负了姑娘的一番心思。”怀豫劝道。

　　青云不语，思虑了片刻，才道，“拿我的斗篷来。”

　　怀豫见青云回心转意，高兴地应着，将斗篷取了来，替他披上，又抢上前，踮起脚尖，替他将斗篷的领带系上。

　　边系着，怀豫的双手有些颤栗，脸上现出些愧意，停顿了一刻，又咬了咬唇，将带子紧紧地系住，这才转到方青云的身侧，搀扶着他行到院子里，向林晨曦的屋子走去。

　　林晨曦早已等候多时，听到脚步声，便急急地推门迎了过来，面含喜悦，“公子来了。”

　　边说着，边把青云引领到屋内。见青云已进屋，怀豫也悄悄地退了出去。

　　屋内燃着红旺的炭火，青云觉得有些闷热，伸手去解斗蓬系带，却觉那系带竟越拉越紧，无法解开，自己眼睛看不到，更是无处着手。正慌乱间，林晨曦忙走上前来道：“许是公子方才扯错了带子，还是我来帮公子解开吧。”说着，抻起身子，在青云的项颈间轻手解弄起来。

　　指尖偶触着青云的肌肤，鼻尖微微地嗅到青云身上散发的体香，林晨曦竟突然泪流满面起来。往日里虽与青云同住在一个院子里，朝夕相处，此时却是第一次如此近的感受到他的气息，一种莫名的喜悦，又有万分的委屈忽地涌了上来。泪水簌簌而下，林晨曦忍不住轻声啜泣，双手也颤抖了起来。

　　听到林晨曦哭泣，青云不语，抬手将林晨曦停在自己项间的双手拂开，转身便要离去。

　　“青云！”林晨曦喊住了他，“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吗？”

　　青云本因双目失明，只能凭感觉行了两步，所以并未行远。听到林晨曦在身后呼喊，只好站在原地，却是头也不回，质问道：“你方才喊我什么？”

　　“青云…”林晨曦喃喃地道。

　　“我与姑娘还没有到如此熟稔的地步，还请姑娘仍喊我‘公子’为好。”青云语气冰冷。

　　见青云态度冷淡，林晨曦脸色更加忧伤，“公子并非寡情之人，却为何单单对我如此？十一年了，在这清寒冷冽的万雪庄里，在这冰雪覆檐的如梅院里，我怀着一腔暖意守在公子身畔，从未觉着寒冷。今日，是公子的生辰，公子忘了，我未忘。我知道公子喜欢吃紫苏米卷，便亲自做了来，只盼公子品了我做的菜肴后会对我微微一笑，哪怕只是一笑，我也心满意足。”林晨曦边说着，泪水已滚落脸庞。

　　青云立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片刻，才道：“姑娘今日亲自下厨，定然劳累了，还是早些歇息吧。”说完，又试探着移步往屋外走去。

　　眼看着青云探索着就要走到门边，林晨曦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前去，从青云的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晨曦等公子等了十一年，除了公子，晨曦不嫁他人，公子哪怕是怜晨曦一片痴心，今日就不要走了…”

　　见林晨曦竟向自己表白，青云有些无措。

　　这些年里，林晨曦一直在万雪庄里陪伴在自己左右，死心塌地，从无怨言。自己当然知晓其中的缘由，可自己的心在十一年前就已如死灰，不可能再活过来。早些年，他也曾劝林晨曦回到桃庄，不要把大好年华徒徒浪费在这里，可她不听，每每莞尔一笑，也不多言。今晚，竟突然有如此举动，实在出乎青云的意料，此时，也不知如何再劝说好了。

　　片刻，终于叹了一口气道：“我肚子也有些饿了。”

　　林晨曦听到青云愿意留下来用膳，破涕为笑，高兴地松开手，拉着青云走到案前坐下，“公子尝尝我的手艺。”说着，取了一枚紫苏卷喂到青云的嘴边。

　　青云抬手接过，品尝了一番，点头称赞，“嗯，好吃！”，边品尝着，脸上的愁容似也有所舒展，“我跟你说，桃庄里做糕饼的，数今云街上的‘杜裴记’的最好吃了，记得少时，读书读累了，我总要跑到‘杜裴记’去买几包新出炉的紫苏卷…”

　　“哦？公子原来最喜‘杜裴记’的糕饼？”林晨曦脸上现出一丝惊喜。

　　“嗯。”

　　“公子可知那‘杜裴记’原是我姨娘所开？”

　　“哦？原来裴二娘竟是你姨娘？之前只听人说浪子杜山开娶了个好厨艺的娘子裴氏，从此收了野性，开了一家糕饼店，众人都夸那裴氏贤淑能干，没想到，竟是你家姨娘。”青云边说着，又摸了一枚紫苏卷塞到嘴里。

　　“嗯。姨娘最疼我，我闲时便到姨娘的铺子里帮忙。有一回，遇到一个贪吃的小公子，背着仆人溜了出来，到铺子里来买紫苏卷吃。见仆人一路寻了来，那小公子竟然躲到了铺子里的柜台下…”林晨曦回忆着，眼角含笑。

　　一旁的青云似有所悟，边嚼着，嘴角也露出了一抹浅笑，“那日，我偷偷跑了出来，还没买到最爱吃的紫苏卷，仆人焦二就寻来了，我走投无路了呀，只好跑进店里躲藏了起来。当时，店主人家里的小姑娘正好站在柜台后面，我便钻到柜台下，藏在那小姑娘的裙子后面…想来，那日还多亏了那小姑娘的相助，不然，我定然吃不到紫苏卷了…”青云边回忆着，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当日助我的小姑娘竟然是你…”

　　林晨曦也掩嘴而笑，“那日，若不是我在你脸上抹了白面，叫那仆人认不出你，你也休想得逞。”

　　“噢…哦…我想起来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那白面害我好苦，我回去的路上被人好一个耻笑，他们都笑我是…”

　　“是什么？”

　　“他们都笑我是…‘白面书生’。”

　　呵呵呵…

　　二人不约地同时呵呵笑了起来，沉浸在幼时欢乐的回忆中。

　　笑罢，林晨曦端起酒盏道：“晨曦敬‘白面书生’一杯，还望‘书生’大人大量，不计当年‘白面’之仇。”

　　“好！我先干了。”青云显然兴致未释，笑着一饮而尽。

　　林晨曦也随着饮尽了一杯。

　　二人边饮边聊，不觉已过戌时。蜡台上的蜡烛都将燃尽，只余微弱的光飘然摇曳着，仿佛醉酒之人惺忪迷蒙的眼。

　　望着案几上的残羹残酒和不知何时已倒在案边呼呼睡去的方青云，林晨曦满眼柔光，起身吹熄了蜡烛，轻轻地依在青云的膝边，睡下了。

　　第二日，林晨曦醒来时，天刚微亮，自己仍身处案几边。她扫视四周，并未见到青云的身影。起身跑着推开了屋门，只见院内积雪上印着两行踉跄的脚印，直通向青云的屋子。

　　“酒醒后，便不辞而别。”林晨曦喃喃道，“你心里终究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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