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酒海散萤成快意
夏雪带着冬雷折返回桃庄时已近酉时,天早已是全黑。
二人远远地观望着如墨院,只见院门大开,院内灯火辉煌,吆喝声、劝酒声不时地从院内传来,两名小厮守在门口。
“这帮贼人,霸占了桃庄,竟然举行起了庆功宴!”夏雪愤恨道。
“这九桃庄,本是如何雅致静悠之地,竟落入了这帮野蛮人之手,实在是可惜。”冬雷叹道,又看向夏雪,“师妹,《束茨集》落在了哪一处院子里?我们这便去寻。”
“只怕那宋倚风发现了《束茨集》,将其藏匿起来,不肯交还与我,怎么办?”
“哼,这帮乌合之众本也不难对付。看我的!”
冬雷说完,飞步悄悄地潜到院墙下,夏雪也跟了上去。
冬雷纵身一跃,站到了院墙上,从怀内取出一个圆形小盒,将盒盖掀开,一股幽蓝色的轻烟自盒里飘散出来,随着青烟的飘散,不知从哪里来的萤火虫从四周围拢过来,随着飘散出来的轻烟聚成一条长带。冬雷手臂一挥,那长带立时四散开来,萤火虫也飞散开,向院内宴席中的人群飞去。
此时,夏雪正站在院墙下等候,见冬雷朝自己微笑着点了点头,夏雪也点头回应。随后,大摇大摆地走到如墨院门口,那两个小厮正要上前阻拦,夏雪手臂一甩,小厮还未哼一声,便已应声倒地。
行到院内时,只见院内摆设着几十张桌子,酒肉满席,宋倚风和苗居溪站在高台上。宋倚风手中举着斟满酒的酒杯,高声说道:“众兄弟与我共苦多年,今日终得同甘!借此薄酒,我宋某敬各位兄弟一杯!往后,只要诸位能够众志成城,便可无坚不摧!”说完,一饮而尽。一旁的苗居溪却一言不发,只管端着酒杯扫视着台下的众人,眼底浮着一丝不明的愁绪。
台下众人都齐声高呼着:“众志成城,无坚不摧”!
一时间,欢畅痛快的气氛荡漾在院内,随着酒气四散升腾。
众人只顾着喝酒吃肉,推杯换盏,夏雪已站在桌旁竟无人察觉。
夏雪本就厌恶宋倚风,此时见其带领众人高声畅饮,怒火腾地燃了起来,抓起桌上的一碗酒,呼地向宋倚风投掷过去。
那酒碗边旋转着边向宋倚风飞去,酒水在飞旋中洒落下来,如点点银花,落了众人一脸。
眼看酒碗朝着自己飞来,宋倚风飞身腾起,一脚将碗踢碎。看到夏雪在十步外交臂而立,斜眼看着自己,显然是来者不善。宋倚风有些不解,心想:白天刚把她打发走,怎地晚上又回来了?莫不是要故意找茬?白天里,看在她是玉毒门绀緅门下的份上,不便与其计较,此时她却又无缘无故地在众人面前挑衅自己,真不知她到底想做什么。
宋倚风正纳闷着,只听夏雪突然高声叫嚷了起来:“宋倚风!我今日在如墨院里遗失了一本奇书,你可曾拾得?”
“奇书?夏姑娘莫不是在开玩笑吧。宋某并未见到什么奇书。”宋倚风因着方才夏雪的挑衅还怒气未消,此时说话自然也带着不屑。
“你休要装糊涂!那奇书乃是夫人新得的《束茨集》,我更衣时不慎将其落在了如墨院里,你最好是乖乖地把书还给我,否则,定要叫你好看!”夏雪有意要激怒宋倚风,所以,说话处处带刺。
《束茨集》?
宋倚风蹙起眉头:那《束茨集》听说是当年上官初所编撰,玉毒门寻觅此书多年。此书对玉毒门来说是至宝,对他人却无甚大用处。自己并未见到此书,若见到,也绝不会藏匿以私有。看夏雪今日是有备而来,眼下也不能与她针锋相对,还须再与她辩解一番。
于是朗声回应道:“夏姑娘为何断言宋某将《束茨集》藏匿起来了呢?若如夏姑娘所言,是在更衣时将书遗落在如墨院里,我这便遣人四处寻找一下。”说完,吩咐一旁的小厮,“带人去后院找寻一下。”
小厮应了声“是”便招呼身旁的几人一同往后院行去。
过了片刻,几人空手而归,都回道“并未见到有书遗落在院内”。
宋倚风点了点头,对夏雪道:“夏姑娘莫非是记错了?此处的确没有夏姑娘遗失的《束茨集》。”
夏雪冷笑了几声,“你若存心将《束茨集》藏起来,又怎会真心交出来?不过是派几个人假意寻找一番罢了。看来,还得我自己亲自搜上一搜。”
“你—”宋倚风已经有些忍无可忍了,指着夏雪,“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此处岂是你随意搜查的?”
宋倚风话音刚落,夏雪还未及回应,只听一声大笑从院门外循循而来,众人放眼望去,只见一男子手里提着一个湿漉漉的包袱走了进来。
风桑陌众人并不熟识此人,都面面相觑着,猜测着此人的来头。
苗居溪带领的桃庄众人却显然对此人甚是熟络,眼见他在夏雪的身旁站定,将手中的包袱高高举起,众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刀剑,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以备随时迎击。
正在此时,一直随侍在台下的元砌突然拨开人群迎上前去。
见到元砌,那人流露出鄙夷的神色,元砌却一脸紧张,眼神扑朔不定,不敢直视那人。
待二人相近了,元砌先凑上前,小声发话道:“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问得好!”那人“哼”了声,又接着嘲道:“元侍从如今攀了高枝,竟然不记得我元壁往日也是常来如墨院的。若早知晓此番前来会见到如此盛况,就应将无回苑的毒茶捎上一壶,为各位助兴!”
元砌见元壁语中寒气凛然,显是对自己助苗居溪而心怀不满,自己一腔委屈又不便在此解释,只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台上的宋倚风见状,抬臂向身后一挥,几个持刀的风桑陌壮汉领命上前,将元壁和、砌和夏雪团团围住。
见宋倚风已动了杀心,元砌看了一眼台上的苗居溪,只见他默然地立在那里,似有冷眼旁观之意。
前几日,大哥元坡被擒,宋倚风本也打算杀掉元坡,以绝后患,当时,幸得苗居溪干涉,才暂将元坡囚在了风桑陌里。苗居溪知道元家三兄弟与桃庄情意深厚,自己虽跟从着他,但他始终对自己有所防备,昨日夜袭桃庄时,竟未让自己参与,只派他与绕天守在风桑陌里。今日一早,元砌在风桑陌里得到捷报,知道桃庄已败,许多人在昨夜一战中丧命,心中甚是悲伤,更是担心三弟元壁的安危。他匆匆地赶到桃庄,还未来得及去打探一下元壁的下落,苗居溪又令他与冰墨一道去安抚刚刚归庄的庄人和商户,又派人将方家的几处院落看守起来,以免遭受风桑陌众人的掠夺破坏。待诸事处理完毕,已是夜宴开始之时,元砌一直无心饮酒,直到看到元壁出现在眼前,他心里即惊喜又担忧,于是慌忙迎上前,想劝元壁赶快离开,可元壁偏偏直性不屈,竟然说出要以毒茶助兴的混话,自然惹得宋倚风和苗居溪不满。
元砌见形势不妙,表情变得紧张万分,挡在元壁身前,大呼道:“元壁!还不快走?”
元壁却并不惧怕,挺身上前,“我今日敢独闯此地,便没打算活着出去!”又指着宋倚风道:“卑鄙小人!指使下人做了见不得人的事,竟不敢承认!”说完,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包袱抖了开来。
只见一本破烂不堪的黄皮旧书落在了地上,本已湿透的书,被元壁这一抖落,更是许多纸叶碎乱成了一片。
原来,昨夜元壁一直在无回苑,并不知晓桃庄已发生变故,今日一早回到桃庄,发现桃庄里竟然到处是风桑陌和苗居溪的人,他又偷偷来到如墨院,却发现如墨院也已被宋倚风霸占。元壁猜测方青天和方青山定然遭遇不测,悲伤万分。
他躲藏在如墨院后的桃林里,回想往昔,思绪万千,掩面痛哭。
突然,见一小厮提着一个小包裹,鬼鬼祟祟地走了过来。元壁暗中观察,只见那小厮将手中的包裹埋藏在了一株桃树下后,便飞快地溜走了。
待那小厮走远,元壁将那包裹取了出来。
早上的那一场暴雨将泥土浇成了泥浆,包裹被埋在地下,自然已被泥水浸透,元壁打开一看,包裹里竟然是一本是书,只是早已洇湿不堪,其内字迹已辨别不清,但封面上《束茨集》三个大字依然隐约可辨。
元壁也听闻《束茨集》与玉毒门有些许瓜葛,风桑陌的人将此书埋在这里,必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自己若拆穿其所为,必定会使风桑陌与玉毒门结怨,这倒是对桃庄有利的。于是,不假思索地收起了包裹,躲着暗处观察着如墨院的动静,直到看到夏雪和冬雷出现了,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元壁有意在夏雪和冬雷面前揭露此事,正是想借此机会促使夏雪和冬雷出手,替桃庄对付风桑陌。
不出所料,夏雪在看到破碎在地的《束茨集》后,冷冷地叱道:“宋倚风,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抵赖!”
“这定然是你设计陷害于我!”宋倚风辩道。
夏雪“哼”了一声,“陷害?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陷害你?况且,我与这位兄弟也素未谋面,难不成,你的意思是我玉毒门串通了这位桃庄兄弟合演的这场戏不成?”
宋倚风被夏雪一番质问,竟无言以对。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束茨集》怎么会由元壁提了进来,那元壁明明与夏雪不是一路人,定然不会与她串通,这个中蹊跷真是令人琢磨不透。
夏雪见宋倚风被自己逼问得无语,又道:“你霸占了桃庄还不甘心,又要想办法对付玉毒门,我猜得没错的话,你怕我玉毒门得了《束茨集》后,更加不易对付,所以才要把此书毁掉,你真是好大的野心!”
“你!你血口喷人!”宋倚风被夏雪气得青筋暴跳,已乱了思路。
宋倚风见夏雪显然是来者不善,看她那阵势,今晚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既然难免要动手,眼下自己与苗居溪联合的势力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女子?玉毒门虽然武功和毒术皆深不可测,可眼下仇怨已难解开,也不能一味受其欺凌。
一不做二不休,宋倚风已先挥剑上前。
夏雪一个腾空飞跃向后,并不正面迎击。
宋倚风正疑惑着夏雪为何不迎击,却听院墙上一阵悠扬的笛声飘来。众人抬目望去,只见一男子盘腿坐在院墙上,镇定自若地吹着横笛。想必,那男子在院墙上已坐了许久,竟无人察觉,众人后背不觉起了一层寒栗。
那笛声婉转悠扬,随云而动,众人都不明其意,正欲复提剑而起,忽听笛声变得急促高昂,如巨浪飞空;忽又轰然落响,如浪花碎石。随着笛声时起时沉,眼前突然聚集了无数个萤火虫,闪着荧光,围着双目飞绕,众人只觉一阵眩晕,如地动山摇,站立不稳,头痛欲裂,两腿发软,捂着头倒在地上。
宋倚风也不例外,扶着额头,面部因痛苦而扭曲,大声喊着:绕天和遮天。
绕天等人哪里还顾得上他,正匍在地上痛苦的哀嚎。
台上的苗居溪竟然无事,只见他虽极力镇定,却掩饰不住满目慌张,站在台上束手无策。抬眼看向高墙上的男子,只见他边吹笛,边眼里含笑地看着自己。
夏雪和元壁也是无事。
夏雪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正抱着双臂幸灾乐祸地看着一地的人嚎哭打滚。
元壁则惊诧不已,半张着嘴,看了看正在吹笛的冬雷,心下一片欢喜,挥臂高喊着:“冬雷兄!”
冬雷听到元壁的呼喊,从墙上一跃而下,“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元兄。”
元壁看到冬雷,忍不住眼中泛现泪花,“今日幸遇到冬雷兄,否则定然逃不脱宋倚风的魔爪。”
冬雷拍了拍元壁的肩膀,“应该我谢元兄才对,若不是元兄发现了宋倚风藏匿《束茨集》之事,我也不好出手制服他们。”
夏雪在一旁看着这两人称兄道弟,甚是不解:这两位竟然是老相识!自己怎么从未听师兄说起过?
苗居溪一直站在台上观望着,见元壁竟然认识玉毒门的人,心中满是诧异,他心知元壁对方家忠心不二,劝其投靠自己绝不可能,可今日若让他离开,他日他必然牵线玉毒门与方青山对自己进行反击。玉毒门不插手便罢,若插手自己几无胜算。
想到此,苗居溪不觉放下身段,走到他们跟前,敛衽行起礼来,“今日一事,苗某实在不知个中原委,《束茨集》一事,苗某也不甚了解,若这位兄弟肯手下留情,放我众兄弟一马,苗某不甚感激。”
敢情这位是来求情兼撇清与风桑陌关系的。
“呸!”夏雪一脸鄙夷,朝地上啐了一口,“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元壁看见苗居溪站在眼前,气得两目喷火,噌地拔出了剑,要冲上前去与他拼命。
冬雷伸臂挡住了他,劝道,“元兄不必此时与他计较。”
冬雷言下之意便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元壁在冬雷的劝说下,强按下怒火,将剑慢慢收回剑鞘,转身抱拳对冬雷道:“冬雷兄,我如今已是无处可去了,不知玉毒门可愿收留我?我愿从此效力于玉毒门,一切听从玉毒门差遣!”
冬雷听到元壁竟有投靠玉毒门的念头,心里自然也是乐意,只是玉毒门比桃庄要约束得多,元壁之前在桃庄四公子方青苔手下,自然得到他的开明爽朗、坦诚相待,但在玉毒门里,绀緅一向不容手下有二意,凡事只能听她一人的。他实在怕元壁入了玉毒门后再无退路,于是,拍着元壁的肩膀道:“玉毒门门规严厉,元兄可是深思熟虑过?”
元壁猜出了冬雷的担忧,诚恳地点了点头,“你我幼时一起流浪街头,是方家收留了我,四公子又待我亲如兄弟,如今桃庄蒙难,我岂能袖手旁观,别说受些约束,便是丢了性命我也心甘。”
冬雷见元壁心意已决,也不再劝,只道:“此事还须我与师父绀緅禀报后,征得她的同意,元兄不必心急。”
“好。那就有劳冬雷兄了。”元壁道。
“时候已不早了,师父想必早已回去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将今日所见禀告给师父才是。”夏雪在一旁催促着,又弯腰将已烂碎的《束茨集》收了起来。
冬雷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满地昏迷不醒的众人道:“这些人中了我的‘酒海散萤’毒,至少要昏迷一日才能恢复心智,元兄不必忌惮。况且你是我冬雷的结拜兄弟,谅他们也不敢把你怎样!”说着,狠狠地瞪了一眼苗居溪。
苗居溪敛目不语。
三人在如墨院外分手,元壁往东行去,冬雷和夏雪则向西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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