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偶遇青山笑意盈
夏雪推门进了屋子,只见屋内摆设极为精致:碧色绡幔轻拢在雕花箱式软榻两侧,红檀案几上摆放着两尊宽身细颈的琉璃瓶,瓶内插着几枝桃花,虽已不鲜艳,也还未凋落。当中一架六扇翠色屏风,其上画着各种形态的青竹-晓露滴翠竹、朝日静馨竹、清月扶风竹、春阳幽远竹、微雨轻寒竹、秋色映青竹。
夏雪对桃庄并不甚熟识,不晓得眼前的屋子到底是方家何人居住过,自己落魄至此,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先寻几件更换的衣物再说。
于是,拉开柜子,找了几件大约看起来合体的衣衫,匆匆地躲到屏风后,正准备把湿透的衣衫褪掉,刚解开衣带,突觉身后倏地一阵风,正要回头,一只手掌上来便把自己的嘴巴捂了个严实。
夏雪呜呜地叫唤着,却无法发声,身后传来一男子声音,轻声问道:“夏姑娘怎么也到了这里?”
那男子竟然是方青山。
听到熟悉的声音,夏雪慌张的眼神瞬间变为惊喜,一把拂下青山的手掌,回身低声问道:“方青山,你走时连声招呼也不打?…”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只拣重要的说便是!”青山制止住夏雪的嗔怪。
青山趁人不备从后院翻墙进来,看到如墨院已被宋倚风霸占,心中怒气正盛,哪有闲功夫搭理夏雪的盘问,他只想快些找到宋倚风报仇,于是问道:“你从前院过来,可知宋倚风现在哪间屋子?”
夏雪双臂环在已散开的衣衫上,正要回答,却因为受寒,一个喷嚏涌了上来:“阿…阿嚏!”
青山看了一眼夏雪,道声:“先换身衣服再说吧。”说完,轻步走出屏后。
夏雪见青山走开了,慌忙褪去衣衫,边更衣边趴在屏风后窥视着青山的举动:只见他背身而立,肃然如松。
换上干净的衣衫,夏雪觉得舒服多了。这一身新衣,飘然如风,与自己平日里穿的紧身束衣大有不同,夏雪觉得有些不自在。她理了理散乱的额发,正要步到屏前,突然听到门口有人在高喊自己的名字,正是方才带自己过来的小厮。
夏雪一把将青山拉到屏风后,“你先在此躲避一下,我出去看看!”
说完,抱起方才褪下的衣衫,踱到门外,扬起头,问道:“有什么事情?”
那小厮满脸堆笑,又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姑娘,不瞒你说,今日一早,庄主便打发人去风桑陌接夫人过来,夫人带着小公子,最喜安静,我端量着,这偌大的院子,也只有这处院落最合适夫人住了…”
夏雪听他这意思,竟是要赶自己走,心里很是不满,又有些不屑,道:“拐恁大的弯儿做什么?告诉宋倚风,本姑娘还不乐意在此呢!”
见夏雪不高兴了,小厮忙解释道:“姑娘莫恼,夫人此刻怕是都走到半路了,这院子总得预先收拾一下,原先的旧物也要清理出去不是?”
屏后的方青山听到小厮说要清理掉旧物,气得双手紧握。
夏雪也不愿再跟那小厮啰嗦,“好吧,我收拾一下就会离开。”又把湿衣物往小厮怀里一推,“这些衣物帮我清洗干净,我改天来取!”
小厮看着怀里的几件湿衣,还沾着泥点和草叶,心想:这些衣物都脏成这样了,还值当再来取?
心里虽这样想,却也不敢违意,只点头答应着。
“宋倚风呢?”夏雪又问道。
“庄主方才带人出了如墨院,小的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哼,我看这宋倚风还是不懂待客之道呀,客人还未离开,他倒先溜了。也难怪,他倚风本来就是个种桑树的,不懂礼节也是情有可原…哈哈哈。”
夏雪因为自己对宋倚风的一番嘲笑而大感快意,竟有些止不住笑。
一旁的小厮眼见她如此无礼肆意地嘲笑,却不也不敢顶撞,脸色已变得铁青,只低着头不说话了。
“好了,我也不难为你了,我再梳洗一下自会离开。”夏雪说话时,嘴角还带着方才的余笑,说完,进了屋子,把门重重地一关。
那小厮也慌慌张张地抱着一堆湿衣物跑开了。
见小厮走远了,夏雪急急地走到屏风后,一脸严肃地对青山道:“方青山,我之所以来如墨院走这一遭,是因为我闯了大祸!”
“此话怎讲?”
“我把《束茨集》掉进了寒云河里,夫人定然要惩罚我,我须得找个替罪羊。”
“什么?二哥已将《束茨集》交给你了?”
“嗯。可是,我们在河里翻了船,《束茨集》掉进了河里,字迹已模糊不清了。”
“或许,把事情的原委与夫人说清,夫人也不会太过责罚。”
夏雪摇了摇头,眼里尽是无奈,“你如此设想,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夫人。我与她朝夕相处十几载,在玉毒门里,因为误了事而丢了性命的姐妹多得我都记不清了。这《束茨集》是夫人多年梦寐所求,如今毁于一旦,夫人一定会杀了我的。”
夏雪边说着,眼里满是恐慌,仿佛绀緅就在眼前,又看到青山站在身边,竟不由地扑到他的怀里,紧紧地环住青山的腰身,瑟缩颤栗起来。
青山被夏雪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弄懵了,两只手举在半空,想把夏雪推开,看她正抖得厉害,又于心不忍,只好呆僵在原地。
过了片刻,夏雪心绪终于平复下来,站直了身子,低着头,抹了抹泪水,脸上羞得泛起红晕,不知如何再开口。
青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别多想了。你方才说,要找个替罪羊,难道你要把此事嫁祸给宋倚风?”
“嗯。”夏雪点点头,“我与铜青都安排好了,宋倚风想逃都逃不掉!”夏雪挂着泪的脸上现出一丝得意的狡黠。
青山琢磨不透,夏雪在如墨院里到底做了何等的布排,只定然地看着她不语,心里已是迷惑万千。
“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此事若成,不但我能逃过夫人的惩罚,还能叫宋倚风好看!你就等着瞧便是了。”夏雪得意着破涕为笑了。
青山不知夏雪所言的妙计到底为何,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你还是小心一些才好,夫人不是那么容易欺骗的。若需要我帮忙,只管知会我一声,我定当全力协助!”
夏雪脸色一下子又沉下来,“能瞒一时也好,看来,横竖我都无活路了,若能拉上宋倚风垫背,也不枉与你相识一场…算是还你寒云河上的‘风中舍衣’吧。”
“什么风中舍衣?你我两不相欠,没有什么可还的。我与宋倚风的恩怨也与你无干,不劳你费心!”青山一脸正色道。
夏雪微微一笑,目光望向窗外,眼神透着凄然,“好,与我无干…”又转过头,看着青山,“我来如墨院时,见桃庄里各处已是戒备森严,宋倚风身边也是高手随侍,想必他已料到你会回来报仇,如此状况下,切不可鲁莽行事,以免中了他的圈套…对了,你四弟方青苔再过些时日便可脱身,不如等他回来再一同做谋划。”
听到青苔的名字,青山眼中闪烁出希冀,“青苔武功高强,有他协助,便可胜券在握!”说完,又垂下眸子,“不知青苔在洞中境况如何?”
“除了不得自由,一切皆舒心。”夏雪淡淡地道。
青山点了点头,又道:“我此番回桃庄,除了找机会报仇外,更要紧的是来寻昨夜走失的亲人,眼下我已确定,人不在如墨院里,我还要去别处再查看一番,我们就此别过,你也多保重。”
夏雪点了点头。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夏雪抬头看去,只见铜青正焦急地站在门外。
“怎么样?”夏雪急走过去,开了门,问道。
铜青步到屋内,身上沾着泥点,脸上还挂着汗珠,“都照姑娘的吩咐做了。”
“没有被人发现吧。”
“没有。”
“好,我们这便离开。”夏雪说完,回头要向青山道别,却连半个人影也瞧不见了。刚才他站立的位置,已是空荡荡地,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夏雪不免怅然若失。
时间已不早了,须即刻启程,以便天黑前赶回玉毒门。
未再多言,夏雪铜青二人一同出了如墨院,往玉毒门奔去。
守门的小厮见二人离去,总算松了一口气,高兴地关上了大门。
回到玉毒门时,天色已黄昏。
长阶两侧的草木上还挂着未干的雨珠,即落非落地坠在叶尖,正如夏雪此刻的心,忐忑不安。
到了半云院,夏雪敲了半天门,却无人应答。
正踌躇间,见廊上,采葛迎面走了过来。
“师父呢?”夏雪拉住采葛问道。
“师父两个时辰前叫我备了一箱吃用,许是带着东西亲自去了玉莲洞了。”
“哦?两个时辰前?”夏雪嘀咕着,不禁冒出了一身冷汗:两个时辰前正是自己落水之时,若叫绀緅在寒云河上逮个正着,那可就无处辩解了。
正思量着,不免走了神,直到听到有人喊“师妹”,这才回过神来,转身望去,见冬雷正踏步奔来。
“师妹什么时候回来的?如梅院的事儿可办妥了?”冬雷走近了,关切地问道。
“本来是办妥了,可我不小心将书落在了九桃庄的如墨院里了…”
“啊?师妹怎么会去了如墨院?”
“师哥,说来话长…我回到玉毒门才想起此事,天都这么晚了,我想请示一下师父再回去寻,可不巧,师父竟然不在。”
冬雷听到夏雪的诉说,也不知如何是好,眼见天色已晚,若此时下山,到桃庄必定要半夜了,若不去,师父回来也要怪罪,说不定,也会命夏雪连夜去寻。
正犹豫不定,见夏雪眼里已噙着泪花,显然已经有些不知所措,想那《束茨集》是何等重要,倘若寻不回来,夏雪的命都要不保了,自己一向疼惜夏雪,恨不得为她粉身碎骨,此时她所依赖的也只有自己。
想到此,冬雷定然地看着夏雪道:“师妹,此事不要太过担心,你告诉我事情的原委,我与你一同去一趟桃庄。你我快去快回,说不定还能赶在师父回来之前将《束茨集》寻到。”
“万一师父责罚怎么办?”
“师妹不必担心,万一师父知晓了,我自然一力承当。只要能将《束茨集》寻回,想必师父也不会太过责罚的。”
夏雪点了点头,表情极不自然。她知道,冬雷一旦插手,到时夫人责罚的就是两个人,说不定,她会碍于法不责众而放过自己。
正思忖着,冬雷已迫不及待了,“师妹,快些走吧,再不走,一会儿师父回来怕是真要责罚了。”
夏雪“哦”了一声,被冬雷拉着,往寒云河堤奔去。
二人踏上小船,逆流而上。
雨后的夕阳格外耀眼灼目,余晖洒在河面上,如铺上了一层碎金,随着船舷的摆动而流转荡漾,绵延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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