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山巅大雪山底雨
玉树等人一路狂奔而去。
行了半路,见竟无人追来,心里不觉蹊跷。但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只一刻不歇地往万雪庄赶去。
一行人行到万雪庄时,已过次日丑时。万雪庄山路本就难行,临近庄时又是雪路,众人又是负伤而行,自然疲累不堪,已有几人跌倒在万雪庄的门口。
玉树奔阶而上,击门求援。
听到有人敲门,且声音急促,如梅院内众人都有些心悸。
方青云派寂松前去开门。
一开门,见玉树狼狈不堪地立在眼前,寂松吃了一惊,又看向门外,只见两百多人站在门口,也是一副落魄模样。
“青山公子可在?”玉树直问道。
未等寂松回答,一声音在院内应着道:“发生了什么事?”玉树探头望去,只见,院内,两人一前一后地正往门口而来,前面一人看身形,正是三公子方青山,只是不知为何却带着一副面具。后面一人正是二公子方青云。
奔到门口,方青山看到眼前的景象,惊诧万分,一把抓住玉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哥呢?阿娘和鹤泽姑娘在哪里?”
玉树见了青山,悲声大哭起来:“风桑陌贼人得知公子不在庄上,昨夜聚众来袭,方庄主被宋倚风所害,琼枝也战死了,老夫人和白姑娘下落不明…”
“你说什么?大哥他…”方青山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使劲摇晃着玉树,吼道:“你们为何没有保护好他们!”
玉树哭着跪在地上,“我等实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苗居溪勾结着风桑陌,实力已远胜桃庄,我等拼死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方庄主临终前命我等逃出来以保全桃庄命脉...”
方青山听到玉树的哭诉,痛恨万分,一把扯下了面具,摔在雪地上,冲下台阶,“宋倚风!苗居溪!待我去要了你们的狗命!”
方青云一直一言未发,夜色掩饰了他悲伤的表情,此时见青山莽撞而去,突然大喝一声:“站住!”
青山刚冲下台阶,听到青山的呼喝,止住脚步,站在原地却并未转身,胸膛因悲恨而起伏不定,已是满脸泪水。
林晨曦和夏雪听到动静也起身来到了门口,看到眼前的景况也是满脸惊诧。
林晨曦知道,一切安慰之词都是苍白,因此,只能站在青云身后,不发一言,沉痛哀伤。
夏雪看到青山站在雪地里,面具却丢在了地上,于是,跑上前,弯腰捡起面具,递到青山面前大声喊道:“你要去报仇,便带上我!”说话时,眼神诚恳无比。
青山见夏雪要助于自己,接过面具带上,抬步上前,夏雪果真紧跟其后。
“青山!”青云在身后大喝。
青山忽地转身,悲声吼叫道:“二哥…大哥惨死在宋倚风剑下,桃庄已失,阿娘和鹤泽生死不明,恐怕是凶多吉少,我如何能安心苟活于此?我这便去与那两个狗贼同归于尽,待四弟归来后再与你重振桃庄!”
青云听到青山满嘴胡话,显是悲伤过度,行事不经思索,心里又怜又气,踏步走了过来,一把抱住青山,眼角滑下了泪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想替大哥报仇,可此时前往,不过是枉送性命。”
青山听到青云的哽咽之声,忽地挣脱开来,瞪大眼睛看着他,紧张又哀伤地问道:“二哥,你哭了?”
青云却淡笑了一下,又继而变为更加忧伤的哭泣,“我此生,泪将尽,今日一泣,明日便要一世眼盲,何不就此大哭这最后一场?”
林晨曦见青云哭泣,疯了似的奔了过来,急急地踮起脚,拿出绢帕,慌忙地替青云擦去泪水,边擦边哭道:“公子不能如此作践自己,公子不能再哭了,郎中已经说过,公子再哭一回,眼睛怕是要瞎了!”
青云却不理会,泪水仍汩汩流出,“我昨日去祭拜筠儿,看到她的孤坟,在冰雪里,迎着烈风,我说,‘筠儿,自从你走后,哥哥满怀的悲哀,不知何时休,可泪水却先有尽头,哥哥眼伤所碍,今日强忍不哭,来日一并还上。’…未曾想,这一日来得这样快…这些年,我一直怨恨大哥,怨他当年不许我去寻筠儿,怨他冷酷无情,我以为我的孤单是他一手所致,我终年居在这冰天雪地的如梅院,十年未曾踏足桃庄,我用这种方式表达我无边的怨恨,我如此地恨着,大哥却丝毫不计于心,每每来此探望,我仍然不为所动…今日得知,他为守护桃庄,拼死而战,我才明白,他当年所做的一切,原是为了保护桃庄周全,身为一庄之主,他的使命是保卫整个桃庄,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哪怕是他自己的命…”
“二哥!”青山一把抱住了青云,“二哥,别说了!大哥的仇,我一定会报!四弟不久便会得自由,我们二人联手,定能夺回桃庄!”
青云点了点头,眼神已现迷离,此时,他隐隐觉得眼睛开始发痛,他知道,自己恐怕要瞎了,于是紧闭上眼睛。
一旁的林晨曦未能阻住青云的泪水,已然泣不成声,见青云因为疼痛而紧闭的双目,更是悲痛无比,哭道:“公子,你这是何苦?”
原来,青云由于常年心绪哀伤、流泪,在到了如梅院的第二年,便患上了无法根治的眼疾,每年总会发作一回。每每发作之时,痛如针扎,要闭目一月才可慢慢恢复。如此反复,总无法医治,且病情一年重过一年。今年复发之时,郎中已经断言,绝不可再有泪,否则,将永远无法康复了。
雪夜,因为悲伤变得更加寒冷。
青云的大彻大悟,伴随着的却是后半世的盲目。
当晚,如梅院的秦郎中在察看了他的病情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二公子的眼疾是多年积郁所致,加上这万雪庄千年积雪,寒气冰固,心中郁疾更是无法散去,雪光又最是伤眼,我上回已经叮嘱过公子,千万不能再有泪…唉,如今我也是无能为力了。”
青山站在青云的榻边,面具遮住了忧伤,语气带着坚定沉重道:“二哥,万雪庄天寒地冻,地势陡峭,我料宋倚风和苗居溪那两个狗贼不敢轻易来攻,所以,此地暂无危险。天亮后,我便去桃庄寻阿娘和鹤泽,你好生养病,莫再悲伤过度了。”
青云却不放心道:“你此番前去,万不可与他们正面交锋,只暗中寻找便好。”
青山点了点头。
夏雪听到青山天明要冒险回桃庄,挺身上前对青山道:“我跟你一起去!”
青山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自己一人去桃庄,自然容易隐匿,若跟着个姑娘,定是招惹耳目,所以,他极不乐意夏雪随同。此刻,他心里惦念着阿娘和鹤泽,心乱如麻,实不愿再多言,因此,在瞪了夏雪一眼后,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夏雪却不屑道:“哼,瞧不起人!我夏雪虽武功不如你,可我的毒针却能以一挡十,看你求不求我!”说完,恨恨地离开了。
天刚拂晓,青山收拾妥当后,起身去青云的屋里告别。
刚行到院中央,见青云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屋门口,若不是眼蒙黑布,那姿态直让人觉得是在孑然赏雪,因为,此时天空中正扬洒着鹅毛般的大雪。
青山走上前,“此处冷峭,二哥不要在此受凉,还是回里屋吧。”说着,便要搀住青云。
青云摆了摆手,并不回答,却悠悠地问道:“雪下得大吗?”
“嗯”。青山应道。
“记得第一回来万雪庄时,也是漫天飞雪。那一天,我骑马行到三田庄时,天突然沉了下来,一阵瓢泼大雨把我浇了个透,我冒雨往山上奔驰,以为,到了万雪庄天就会转晴,可到了山上才知道,山底雨,山巅雪,原是同始同源的。此后,我便知道了,山上下雪的时候,山下定然在下着雨。”青云娓娓讲来,嘴角浮现着一丝微笑,仿佛仍沉浸在当年那场令他狼狈又怀念的雨雪中。
“是呀,想必,这会儿桃庄里正下着一场大雨。”青山说着,看向青云,握住他的双手道,“二哥,我这便启程了。你一定好好保重身体,切莫再忧伤过度!”
青云点了点头。
青山告辞青云,转身出了屋。
玉树牵好了马候在门外,主仆二人迎雪往山下驰去。
青山刚一离开,青云朝身后吩咐道:“怀豫,去请夏雪姑娘来一趟我的书房。”
怀豫应着,披上头蓬出了院子。
不一会儿,夏雪急急地从院中东厢房内走了出来,直奔青云书屋。
进屋后,拍打掉身上的落雪,夏雪环视了一眼,屋内只有方青云一人,青山不在。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二公子找我一人过来,有何贵干?方青山呢?”
方青云坐在案后,悠悠答道:“青山已去了九桃庄。”
“什么?他一个人离开的?不行!我要去找他!”夏雪反应激烈,边说着,已挪步到门边。
“夏姑娘且慢!”
“你找我的事,日后再说,我要先去找方青山。”夏雪站住了,回头说道。
“姑娘若肯舍弃《束茨集》,那便随姑娘去吧。”青云仍端坐在案后,语气不急不缓。
听到“束茨集”三字,夏雪眼中闪了一道光芒,忽地回奔到案前,“你说什么?难道你已同意交出《束茨集》?”
青云点了点头道:“我已想通了,绀緅夫人不过是好奇于书中所记的解毒之法,想探寻其中的究竟而已,我实在不必过于疑虑,本应早早将书呈给夫人才是。”说着,拉开案下的抽屉,取出了一本已略微泛黄的纸书,置在案上。
夏雪急不可耐地拾起书,仔细端详起来,“未经师父允可,我不可阅其内容,所以无法以内容辨别真伪。但此书与师父手中的那一本假书果然有所不同。此书纸色黄旧更甚,显是年岁长久且经常翻阅所致,应是真品!”
听到夏雪的一番分解,青云冷哼了一声,“方某若要存心作假,也不至于让姑娘在此等候这几日,只在一开始便拿出假书将姑娘骗走便是。方某既然同意将此书交予玉毒门,便不会有假,请姑娘放心。”
夏雪掩不住满面笑容,瞅了一眼《束茨集》,又得意地看向方青云,“好!那就谢过二公子了!我也不便在此耽搁,即刻便带着此书回去复命了!”说着,将《束茨集》揣入怀中,转身出屋,奔到院中,喊了一声“铜青,快收拾一下,随我回玉毒门!”说话间,人已行到了院门。
不一会儿,见铜青提着包袱,急追了过去,一转眼,二人便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中。
九桃庄内,昨夜的残乱还未收拾完毕,庄人们在战乱之时大都逃到了山上,所以,连平日里最繁华的今云街都冷清得看不见一个人影。
清早,一阵急雨淋过,之后,又转为细雨,此时正是雾雨蒙蒙之时,天空仍是阴沉不散,正是江南的阵雨天气。
苗居溪在冰墨的陪同下,冒雨骑马来到了如兰院门口,只见院门紧闭,院外桃花依旧。
“确定院内无人吗?”苗居溪问道。
“是。”冰墨回道,“昨夜,属下已派人将整个桃庄查过一遍,除了在一处院落里发现了方青天的尸首外,未发现方家人影。”
苗居溪垂眸不语,片刻才吩咐道:“好生安葬方青天。”
冰墨应声“是”,又道“听从主人的吩咐,各处院落的摆设布置未敢有一丝挪动,只是,桃庄易主后,这院名是不是应当重新拟定才对?”
“不必。仍沿用前名即可。”
“宋倚风已带人住进了如墨院,听说今日一早便派人赶回了风桑陌,准备将家眷也接到桃庄来…”
未等冰墨说完,苗居溪冷哼了一声,“他果然是个等不及的,那如墨院让他住着便是。你跟随我这么多年,应该了解,我并不想抢夺方家的地位。”
冰墨心有所会,“白家那边,我今日便安排人去重新修整,想必,不几日便可修葺完毕,主人是不是要搬到白家去住?”
苗居溪摇了摇头,“我仍暂桩明月陶馆’。”
“可陶馆里毕竟简陋了些,又多尘嘈杂,以主人今日的身份,实不应再在那里居住了。”冰墨劝道。
苗居溪微微一笑,注视着冰墨质问道:“今日的身份?我今日身份与昨日有何不同吗?”
冰墨不明其理,揣摩不出苗居溪的心思,于是,直言道:“主人虽推辞庄主之位,但那不过是着于大局,不愿在此时因为争夺庄主之位与宋倚风起冲突罢了,但,庄主之位早晚是主人的。”
听到冰墨的言论,苗居溪突然仰面大笑起来,笑罢,摇了摇头道:“你还是不知我心啊。我虽立誓光复白家,可从未觊觎庄主之位,昨日一战,本也是骑虎难下之势,我若不与宋倚风联手,恐怕,兄弟们永无归庄之日,只能在风桑陌里终老了,我终究要为众兄弟的日后考虑。”
“主人若为我等考虑,更应当坐上庄主之位,若由宋倚风执掌桃庄,以他那般欺凌霸道之态,必定要将我等践于脚下,倘若如此,昨日一战,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冰墨心急地劝道。
“哼。别忘了,方青山和方青云还没有死,恐怕他们二人现在已经得到了消息。方青天死于宋倚风剑下,那方青山不会善罢甘休的,定然回来寻仇。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听苗居溪一番分解,冰墨这才晓悟过来,“方青山若回桃庄,定然先寻那杀害他长兄,又抢夺庄主之位的人,所以宋倚风将是方青山第一个要寻仇之人。”
苗居溪点了点头,“宋倚风如此心急享乐,恐怕要乐极生悲。”又吩咐冰墨道:“传我之令,众兄弟们回到桃庄后,仍各司旧职。昨夜逃离桃庄的庄人们,也务必遣人去安抚劝归,其财物仍与以往无异,任何人不得掠夺侵占。”
“是。”冰墨领命。
苗居溪摆了摆手,示意冰墨离开。
冰墨刚掉转马头,又听苗居溪喊住了自己,问道;“兰蛇林那边可曾有新的发现?”
自从鹤泽在兰蛇林走失后,苗居溪便派人每日去那里找寻,可是仍然没有线索。
“回禀主人,我已命人将兰蛇林搜查多次,除了斩杀了千余条大蛇外,并无所获。”冰墨回道。
“千余条大蛇?”苗居溪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惊悸。
“是。那兰蛇林果然是千年蛇窝,大蛇的数量之众倒是其次,蛇型之巨却是前所未见的,属下曾亲自斩杀了一条碗口粗的大蛇…”
“别说了!”苗居溪听着冰墨的描述,突然浑身战栗起来,握着马缰的手也颤抖不停,额头沁出了冷汗。
“主人!”冰墨见苗居溪脸色煞白,甚是难看,忙掉头回转到他身旁,“看这天色,不久便会有急雨,主人不如回陶馆歇息吧。”
“无碍。你先回去吧。”苗居溪淡淡地道,语气中难掩一丝心慌。
冰墨知晓苗居溪的脾气,见无法说动,只得道了声“是”,便策马离去了。
只留苗居溪一人在阴雨中骑马独立,望着如兰院门口的几株桃树,怅然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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