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宋倚风计夺桃庄
如墨院里。
已是第二日的黄昏,仍不见元坡返回,众人都焦急万分。
“难道是如梅院里出了什么事?”方青天猜测着。
“会不会是绀緅见迟迟拿不到《束茨集》,已经亲自去如梅院了?”青竹道。
鹤泽摇了摇头,“绀緅知道强取不可,所以才让青山去,以她的城府,不会连一两天都等不了。”
“那元坡为何至今未归?”青竹又问道。
“难道是在半路出了事?”鹤泽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一脸紧张地看向方青天,“若果真是这样,桃庄现在的处境实在是凶险至极!”
方青天也突然领悟,大叫一声:“不好!”
众人皆惊诧万分,面面相觑。
正在此时,门外小厮慌张而入,边跑边喊:“庄主,不好了!风桑陌的人杀来了!”
“果然如此,他们定是捉住了元坡,知道青山不在桃庄,所以才敢来犯!”青天恨道,“今日我便亲自与他们会会,不能教这帮恶人欺我桃庄无人!”
“玉树、琼枝,即刻召集众庄护,与我一起迎战风桑陌!”方青天命令道。
玉树、琼枝应了,飞奔而去。
方青天率人迎击到庄外时,宋倚风和苗居溪带领的人马刚到达山脚。
以溪水为界,双方各据一方。
见方青天亲自带人出战,威风凛凛,身后的庄护也个个生龙活虎,俱带着满腔的怒火,苗居溪深知桃庄武力虽去了大半,却也不可小觑。但,方青山和方青苔兄弟二人此时都不在桃庄,却也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此时如若错过,以后再对付桃庄就遥遥无期了。
看到苗居溪骑马立在当头,方青天直悔恨自己当初看走了眼,竟提拔了一个卑劣小人掌管桃庄的事务。若不是他的倒戈,风桑陌只是一个称不了王的猴子,早晚也要归顺桃庄,怎会在短短半月内便壮大得可以与桃庄抗衡。
方青天恨气冲天,提剑指向苗居溪,喝道:“当初错养了你这个小人,以致今时之祸,今日就让我先杀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听到方青天的叫骂,苗居溪瞬时脸现愧色。自己自从到了桃庄,处处受到恩惠和栽培,连最后被鹤泽刺伤后,方青天仍然相信自己,还让远志为自己医治,方家的确没有对不住自己的地方。可是,谋害白雁泽的事情败露,方青苔又落崖而亡,昔日的情分再深,方家也不可能饶恕自己,除了逃离,他也没有别的办法。既然已然对立,便是你死我活,也别无选择了。
此时,苗居溪从心底里也并不希望与桃庄展开血战,他只想将彼此的恩怨尽快了结,也好给跟随自己的兄弟一个安家之所。于是,拱手道:“方庄主莫要气恼,苗某今日所为,也是命运使然,苗某也曾想为桃庄效力至死,可天不遂愿,大祸临身,苗某只能离庄自保。”
“呸!”方青天气得啐了一口,道:“你是早有贼心,若非如此,怎会卷了恁多财物而去?还带走我大半的庄护!”
苗居溪微微一笑,“是,庄主说得对,我是看重财物。从来桃庄的第一天起,我就开始敛财,桃庄虽对我不薄,可这里不是我要久居的地方,我一直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回到白家…”
“休要拿白家做幌!方白两家,千年来,一直和睦而处,从未有过分歧。你不过是白家收留的野人,莫要辱了白家的名声!”方青天显然愤恨至极,以致出言不逊。
一旁的宋倚风早就看不下去了,提起剑,指向方青天道:“方青天!你可认得我?”
方青天斜看了一眼宋倚风道:“你是哪来的腌臜小人?宋老伯忠厚宽容,怎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我阿爹一向忠于桃庄,你们却不肯放过他,将他逼死在桑林里,我今日终于要踏平桃庄,替我阿爹报仇!”宋倚风吼叫道。
听到宋倚风的吼叫,方青天仰天大笑:“既然,你不能体会你阿爹的一番苦心,一定要将仇恨算在方家头上,今日便做个了结吧!尽管放马过来!”
宋倚风早已仇红了眼,第一个策马冲了过来,身后,风桑陌众人也举刀呼呼而上。苗居溪见箭已离弦,已无后路,也率众人冲了上去。
一时间桃庄与风桑陌混杀成一片。
厮杀打斗中,桃枝折断,桃花残落。
正是:
桃花无辜遇此劫,
飞赴浊溪几时歇。
逆剑无情断清逸,
残瓣难覆遍地血。
天色已显昏暗,此时风桑陌一边已占上风,方青天只得步步后退。
九桃庄的庄人们听到厮杀声越来越近,都携着老小,往山上逃去。
妇女、孩子的哭声响遍了桃庄。
如墨院里,老夫人、鹤泽、青竹和远志早已聚在屋内,春水和月如等众丫头和小厮们也都齐聚在门外守候着。
老管家孟万桥走了进来,伏跪在地上,“老夫人,老奴恳求你暂且到山上避一避吧。”
方老夫人看了看跪地地上的老管家,又扫视了一眼众人,摇了摇头道:“我不走,我要在此等候青天凯旋而归。”
又对近旁的鹤泽道:“鹤泽,你带着青竹他们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鹤泽咬着唇,已是满脸泪水,“阿娘,我不走!那苗居溪不会把我怎样,有我在这儿,他也不敢动阿娘分毫。”
老夫人凄然而笑,抚了抚鹤泽的头发,“傻孩子,他不敢,别人就不敢了吗?刀不长眼,一会儿风桑陌的人杀红了眼,谁还会顾及这些!我一把年纪了,经不起折腾了,你快快带着青竹他们先走!”老夫人说完,突然一把将鹤泽推了出去。
鹤泽和青竹一齐上前,跪在老夫人身前,哭喊着“阿娘”,就是不肯离开。
众人啼哭在了一起。
正在此时,门外冲进一人,身穿黑衣,进门便高喊:“鹤泽姑娘!”
鹤泽回身一看,原来是子路!
“少郎,你怎会找到此地?”鹤泽不解地问道。
“不必多说,快随我离开!”子路因为着急,眉头紧皱着。
鹤泽看了一眼子路,又看了一眼老夫人,“我不走!我不能丢下阿娘不管!”
“我已为老夫人备好了马车,只管随我来便是!”子路劝道,“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说完,先上前一步,搀扶起老夫人就往门外走,老夫人仍执意不肯离开,孟万桥也上前,与子路一左一右,将老妇人搀到了门外,果然,一辆马车已候在了那里。
老夫人、鹤泽、青竹乘上了马车,众人紧随在车后,子路亲自驾车,一路颠簸而去。
桃庄里,已是一片凄惨。
昔日苗居溪带走的二百八十庄护大多是庄护中精锐,这些人与风桑陌并军后,更是如虎添翼,今日桃庄在未有防备的情况下又突然遭此一袭,除了力薄之外,更是有些措手不及。所以,此战,桃庄已然处于劣势。
苗居溪未曾料到事态会发展得如此之快,他虽一心想要摆脱桃庄的束缚,盼着早日回白家,可并未曾想将桃庄据为己有,当日带人逃离桃庄,也只是因为误杀了青苔,无法承担后果。如今,眼见昔日繁华宁和的桃庄遭此践踏,心里竟也有些不忍,因此,冲杀时也是极力避在后面。
宋倚风却怀着另一番心思。这些年自己在风桑陌受苦,蛰伏不出,只为等这一天。同为世人,方家可以锦衣玉食,宝马雕车,而他的阿爹却要在风桑陌里护林采桑,还要将采摘的桑叶按时送到桃庄的蚕室。记得,有一年,天降大雨,他跟着阿爹带着众人拉着车往桃庄送桑叶,道路泥泞,车轱辘陷在了泥里,无法驶出。无计可施之时,阿爹跪在泥里,用手指一点一点的抠挖,又用肩膀顶起车板。他看不过阿爹如此受苦,一把将他拉起,哭道:“阿爹!不能这样!既然路遇大雨,今日就不送这趟桑叶了!”
阿爹却并不理会自己,仍跪在地上,一边忙活,一边淡淡地道:“这是我们为仆之责,也是做人的本分,如果只因为一场雨便误了差,蚕室那边岂不要怪罪”
“说到底,阿爹还是惧怕桃庄!阿爹年轻时跟随那方仁促,鞍前马后地效力不说,年老了却还要为方家采桑,那方家只不过是承袭了先祖的荣耀,便可世代奴役庄人,我们就要世代受他们差使吗?”宋倚风站在雨里,声嘶力竭,他把埋在心里的怨愤一股脑地吼了出来。
阿爹慢慢地站了起来,怒视着自己,他看到阿爹的身体在雨里发抖,摇着头,突然抬起手臂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阿爹手掌上的泥浆粘在自己的脸上,和着雨水、泪水淌向颈间,粘在胸膛上,那是一种无法形容地卑贱到骨头的感觉。那一刻,他发誓,总有一天,他-宋倚风,要摆脱这种卑贱…
所以,双方交战时,他便死死地盯住了方青天。
论武功,方青天应在自己之下,只是,他身旁一直有随从玉树护卫着,自己竟无法伤及其丝毫。
宋倚风见无法得手,正心灼着,见一旁苗居溪正与几个庄护缠斗着,那几个庄护显然武功平平,并不足以缠住苗居溪,又见苗居溪的招式也只是一力躲避,并未使出狠招,不免心下生出了疑惑,心想:莫非苗居溪对桃庄还存有情义?若果真这样,自己多年的谋划怕要毁在他的手里。
正着急着,忽又心生一计,嘴角一弯,暗喜起来。
与苗居溪缠斗的几个庄护,之前也听过他的差遣,想他好好的管家不做,偏要去做那背经离德之事,心中对其自是痛恨鄙夷,所以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想置其于死地。正打斗着,突然一旁的宋倚风横冲了过来,大喊一声:“苗兄当心!”话音刚落,反手一剑刺在了一庄护的前胸,那庄护应声倒地之时,仇恨的目光却紧盯着苗居溪。
苗居溪有些错愕,正猜不透宋倚风为何要突然插手,又听他高声喊道:“苗兄,方青天就在眼前,若能杀了他,桃庄庄主之位非苗兄莫属!”边说着,又凑近苗居溪,替他抵挡庄护的刀剑。
方青天听到宋倚风的高喊,心生出冲天怒气,又见苗居溪在离自己三步外,正与宋倚风并肩而战,不觉怒不可遏,提剑便冲了过去,剑锋直指苗居溪。
苗居溪见方青天竟主动出击,招式狠紧得让人躲避应接不暇,更要命得是,旁边的众庄护也都像听了召唤似的,齐聚了过来,一时间,刀枪剑戟竟全都砍杀向自己。单单靠躲避已无法保全自身,苗居溪出剑还击,几个庄护被他刺倒在地。方青天却仍没有退后的意思,一力狠命向前,苗居溪也只得全力抵挡。
在自己频频挥剑之时,突然,近旁的宋倚风抢先自己一步,一剑刺向了方青天。
方才,玉树只专注于对付苗居溪,未曾想到宋倚风会在一侧偷袭,直到看见宋倚风抽剑时从方青天胸中喷发出的如注鲜血才恍然大悟,他怒视着宋倚风,狠命扑杀过去。
众庄护见方青天中剑跌下马来,都悲伤得失了神。风桑陌之众此时也涌了过来,喊杀声震响在桃庄里。
宁静不复。
方青天被玉树等人搀扶到了一处院落,琼枝则带领众人继续拼杀。
此时,已是深夜,一轮玦月挂在当空,幽静如昔,此时桃庄的战乱似是与其无关,而不时飘过的乌云,却如不安的惊魂,游荡在空中。
桃花残落不堪,芬芳早已被无边的血腥淹没…
鲜血仍然从方青天的左胸不断地涌出,玉树等人半跪在一旁,听候着他最后的吩咐。
方青天只余一丝气息,此时桃庄已是寡不敌众,再僵战下去,也绝不会有取胜的可能,若青山和青苔在此,断不会是如此一番惨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时,他要保住桃庄最后的余脉,便只能是命令众人暂时撤退。
“玉树…”,方青天无力地说道,“传我的命令…所有的庄护撤退到…万雪庄。”
“庄主…此番撤退,桃庄便会被那宋倚风霸占,我等宁死也不能把桃庄拱手让给风桑陌!”玉树含泪明志。众人也齐声以附,“誓死护卫桃庄!誓死护卫桃庄!”
正在此时,一庄护急匆匆来报,声音悲凄:“禀庄主,琼枝护首他…他战死了…风桑陌的人冲杀到这边来了!”
方青天已呼吸急促,拼力睁大眼睛,一把抓住玉树的衣襟,大声命令道:“快走!去万雪庄,找青山公子!快!”说着,一把把玉树推向一边,自己斜卧在了地上,手指含恨抓进了泥里。
玉树含泪后退了一步,却仍有不舍,复又上前,要背起方青天,却见他双目紧闭,已归去矣。
“庄主!”众人悲声哭喊着。
百米外,风桑陌之众正持刀狂奔而来,正是乘胜追击之势。
“走!”玉树一声令下,带领众人沿着小路往万雪庄奔赴而去。
风桑陌之众正紧追不舍之际,突听身后苗居溪大喝一声:“不要追了!”
眼看桃庄的残余庄护已无还击之力,趁机将其彻底清灭,以绝后患才是正道,为何苗少侠竟命令止步?
众人正不解着,转身不前,只等待他再次发话。又见宋倚风从前面调头回来,叱喝着众人道:“为何都停下了?快追!”
众人看了看苗居溪又看了看宋倚风,不知到底要听哪位的指令了。
宋倚风骑在马上,扫视了一眼众人,只见面前的这些人,一半以上是苗居溪带来的庄护,眼下他们听从苗居溪的指令也不足为怪,只是,遮天也在其中,却也站着原地不动。
“遮天,带人跟我走!”宋倚风命令道。
听了宋倚风的命令,遮天有些犹豫,抬头看了看苗居溪,只见他目光坚决凛冽,只好转向宋倚风懦懦地道:“庄主,你看苗少侠…”
没想到遮天今日竟如此胆大,竟然站在苗居溪一边,苗居溪何德何能,只半月便把自己的亲信笼络了去…一怒之下,宋倚风拔剑刺向遮天。
遮天没想到宋倚风会突然拔剑,急急地躲避,剑锋贴着鼻尖滑了过去,遮天吓得脸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宋倚风一剑未中,又刺一剑,遮天大叫着“庄主饶命!”,却看到一旁的冰墨已飞身上前,一剑击偏了宋倚风的剑。
“冰墨!你好大的胆子!遮天是我风桑陌之人,我教训他,于你何干?别忘了,你只是苗少侠的仆从而已!”宋倚风大喝道。
冰墨见宋倚风已动怒,却也不惧怕,冷笑一声道:“宋庄主却也没忘了苗少侠便好!若无我等助力,单凭风桑陌是不可能轻取了桃庄的。风桑陌众人若知晓这个道理,自当听从苗少侠指令!”
宋倚风没想到这刚夺的桃庄,一转眼,便要被苗居溪给抢占了去,却也不敢多言,恼恨也无处撒落,只剑指着冰墨,气道:“你!…”
冰墨却并不看他,只转身单膝跪地,抱拳面向苗居溪道:“从今往后,我等皆听从苗庄主差遣!”
众人见冰墨已喊苗居溪为“庄主”了,都欢呼雀跃起来,高呼着“为苗庄主马首是瞻!”连遮天也跟着伏在了地上,与众人一起高呼着。
遮天近旁有几人,原是风桑陌的人,此刻突然见了这阵势,不知如何是好,只呆站在原处,慌了神,遮天一巴掌拍了过去,喝道:“还不快跪下!”
那几人这才醒过神来,赶忙伏在了地上,一人低头时悄悄问遮天道:“老大,我们今日这算是正式认主了吗?”
遮天瞪了那人一眼,道:“一直以来,苗少侠都是咱们的正主儿,什么认不认的,快给老子闭嘴!”
那人挠了挠脸,讪讪地低下头去。
不肯下跪的寥寥数人都退到了宋倚风的跟前。
宋倚风定定地看着对面的苗居溪正享受着众人的敬拜和仰慕。嫉妒、痛恨交集在一起,真恨不得立即冲上前去与他拼命,可眼下形势不利于己,此时也只能委一时之屈,求来日之全。于是,突然隔着众人抱拳笑道:“苗少侠武功高强,谋略盖世,这庄主之位非少侠莫属。请受小弟一拜。”说完,低头行拜。
苗居溪却只是嘴角一弯,看不出有太多的喜悦,朗声对众人道:“眼下我等刚夺取了桃庄,还有恁多事务等待处理,庄主一事就暂且搁置,等待诸事平息之后再做定夺。”说完,策马回奔。
冰墨等人紧随其后,只留宋倚风等站在暗夜里,一脸的不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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