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寒雪夜如梅院外
青山和夏雪行在寒云河上,虽是临近中午,艳阳高照,可四周寒彻袭骨,愈行愈冷。
船夫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小厮,力气自然不足,夏雪见行了许久,如梅院仍远得看不见一点影迹,便斥责道:“你是没吃饱饭吗?怎地划得这么慢?是不是要把姑奶奶冻死?”
那船夫被他一喝,吓得赶忙低下头去,使力划了起来。
虽是寒冷,可他的头上却冒着热汗,可见实在是劳累不堪了,只是被夏雪呵斥了一番,不敢得罪她,也只能强撑着。
见船行得快了一些,夏雪冷冷地道了声:“哼,不骂不成才的东西!”
那小厮却不敢理会,只埋头划船。
一旁的青山看在眼里,有些不忿,“他一个孩子,已经不易,你又何苦去刁难他?”
听到青山指责自己,夏雪怒气更盛,指着自己道:“我去刁难他?你问问他,当初若不是我把他从山上捡回来,他早就被饿狼给吃了!他爹不要他了,他又找不到他娘,若不是我大发慈悲,还能有他的今天?”
“姑娘既然心里也有善,为何不能从善到底,何苦去戳人痛处,又时常恶语相向?”青山劝道,又随手脱下身上的披风,递给夏雪道:“姑娘若觉得冷,便把这衣服披上,也能耐一些寒。”说完,目光望向远方,一只手托着披风停在半空。
夏雪本是个不甘示弱的性子,但见青山竟能舍弃衣物,让给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走上前,接过,只道声“多谢”,便急急地把披风穿在自己身上,坐在船板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到了如梅院的河岸时,已临近黄昏,水上已是冰水交融,再往前便是整片的冰河,船无法再行。
三人停船上岸。
举目高望,只见如梅院坐落在不远处的山巅,此时天晴无雪,天空朗朗。天地间,千株青松耸立,万株红梅傲放,远看如一片片青云红云沿着上山的路一直蔓延到尽头。
此处极为清冷,却让人心地清澈。
脚下是厚厚的积雪,青山踏步上前,夏雪跟在他的身后,嘴里不断地抱怨这寒冷的气候和难行的雪路。
边行着,黄昏来了,洒下一地金光,远处的如梅院顷刻间变为一座金光闪闪的宫殿,叫人如临仙境。
到了如梅院门外,夏雪吩咐那小厮道:“铜青,敲门去。”
铜青应着,上前叩响了门。
片刻,一丫鬟模样的女子开了门,见陌生人站在门外,略带疑惑地问道:“天色已晚,三位到如梅院来有何贵干?若没有要紧的事,等明日再来吧。”
说完,不等青山他们应答,便又将门关上了。
夏雪有些恼怒了,心想:一个小丫鬟,竟然如此无礼!
她两三步跨上台阶,抓起门把狠命敲起来,“快叫你家公子出来见我!若再敢怠慢,小心我血洗如梅院!”
那小丫鬟本来藏在门后偷听动静,听得夏雪这一阵高吼,吓得赶忙跑向院内。
迎面碰上一女子,身穿淡青色夹裙,上身又外加了一件白色毛夹袄,不是丫鬟的打扮,却也极为素淡。此人正是林晨曦。
“怀俶,何事如此慌张?”见到怀俶慌张的样子,林晨曦问道。
“姑娘,不好了!门外有人声称要见公子,若见不到公子便要血洗如梅院。”怀俶回禀道。
“不必慌张,带我去瞧瞧。”林晨曦镇定自若,领着怀俶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怀俶打开院门,林晨曦站在阶上,看向对面的不速之客,问道:“各位大驾光临,所为何来?”
夏雪见出来迎客的并不是方青云,而是一女子,心里有些不满,有心要嘲弄她一番,于是抢先上前道:“哟,怎么不见方青云出来?听说,方青云忘不了他早逝的未婚妻子,至今不娶,人人都说痴情难比,没想到,竟在这如梅院里藏了一位貌美如花的。”边说着,又走近了,假意细细打量着林晨曦,摇了摇头道:“唉,可惜,年纪有些大了,人老珠黄喽!”
林晨曦被她这一番嘲弄,气得脸涨得通红,又不屑与她搭理,于是把头扭向一边。
青山看不过去,上前拉了一下夏雪道:“夏姑娘莫要再无理取闹了!”又抱拳,对林晨曦道:“这位姑娘莫非是林姑娘吧?”
青山之前虽来过如梅院两三回,但并未见过林晨曦,想必她身份尴尬,所以轻易不抛头露面。但也听庄里人说起过林晨曦的事,又见面前的女子年纪气度与林晨曦相仿,所以大胆地猜测。
林晨曦听到来人竟认得自己,惑道:“你是?”
“在下方青山。敢问姑娘,我二哥此时可在如梅院?”青山问道。
“原来是三公子。”林晨曦略施一礼,看到青山戴着面具,又有些不解道:“公子为何戴着面具?”
“这…”青山略一迟疑,心想:自己虽声称是方青山,可毕竟戴着面具不能以面示人,所以不足为信。此时若再解释是中了绀緅的毒,便会更加叫人疑惑是冒充方青山了。若是二哥在此,即便自己戴着面具也能被他认出,眼下得先想办法进去见到二哥才是。于是,随口编了谎话道:“我前几日不慎被毒蜂蛰伤了脸,浮肿难看,怕吓着人,只好用这面具遮掩一下。”
夏雪在一旁听着青山突然来了这么一通谎话,一下子笑出了声-噗嗤。
青山恨其不争,瞪了她一样。
夏雪急忙一阵狂咳-“咳,咳…”又捏着喉咙掩饰道:“是呀,都怪我,嘴馋那劳什子桃花蜜,非要青山哥哥去捅那马蜂窝,结果把哥哥害成这样。”
林晨曦听到这二人的唱和,心里不觉好笑。
心想:那夏雪方才还是一身戾气,又曾出言不逊,定是来者不善。可此刻却突然替青山掩饰,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定然不能轻信了他们!
于是,又向青山施了一礼,歉道:“公子若不能摘下面具,那便只能等青云公子回来后,再做定夺了。”
“二哥果真不在院内?”青山急问道。
林晨曦点了点头,“今日是上官姑娘的忌日,青云公子去了寒星坡。”
噢,原来今日竟碰上了上官筠的忌日了。青山也知道,每年这一天,二哥都要去寒星坡上祭奠一番。那寒星坡是山顶的一块平地,积雪深厚,无风而空旷幽静,无树而荒凉凄冷。
青山见林晨曦还是不肯相信自己,看来只能等待青云回来了。但,此地极寒,又见夏雪和铜青已冻得瑟缩发抖,于是又问道:“那二哥何时回来?”
“通常,天黑了就会回来。青云公子回来前,还要委屈公子在院外等候了。”林晨曦道。
青山本指望能与她说和一下,好歹先让众人到院内取暖,可是听她语气坚决,还未等自己开口,林晨曦已表了态。看来,也只能这样等下去了,好在看来天马上就要黑了,青云应是很快就会回来的。
于是,抱了一拳,道:“好,那姑娘就请回吧,我在此等候二哥回来便是。”说完,转身向台阶下走去。
林晨曦也侧身回了一礼,带着怀俶转身离开了。
看着林晨曦离去的身影,夏雪恨得要冲上前去,却被青山一把拉住。
夏雪有些不忿,指着大门嚷道:“这小小的如梅院还用费如此周折?我一人就能把他们全收拾了!他们如此无礼,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青山正要呵斥她,突觉手中握着的夏雪的手冰凉一片,抬头又见她本来雪白的脸也冻得有些泛青,又有些不忍,于是温和地劝道:“我们如若硬闯,那才是无礼。我们此番前来,是有求于人,怎能一开始便失了礼数?再者,天马上就要黑了,想必我二哥很快就能回来,再稍候片刻也无妨呀。”
夏雪见青山语气如此温和,而自己虽是一向泼辣惯了,可最受不了这种“以柔克刚”的好言相劝了,当下竟无言以对,只好点了点头,乖乖地退到了一边。
雪总爱在傍晚时分飘临。就那样,突然地,从高天而下,趁着夜色还未浓,先占尽了天地的风光。
对住惯了桃庄的人来说,这雪的寒冷可想而知。
许是受到了青山的安抚,夏雪竟也能安静地蹲在墙角的檐下,没有半句抱怨。
铜青则冻得在原地不停地搓手跺脚。
青山则立在夏雪的旁边,看着这漫天飞雪,怅然道:“此地确是寒冷无比,我们在此只这一刻便觉冷得无法忍受,可二哥竟然能在此长居十二载。”
夏雪已冻得话也说不清,“也不知…这…方青云是中了什么魔,非要在这么个破地方住。即便…情深如斯,也不必非要到这种地方受罪!真是叫人琢磨不通。”
青山微微一笑,“你果然不懂。”
夏雪听青山对自己的话语不屑,腾地站起身,直看着他道:“我怎么不懂?这天底下就没有我夏雪不懂的事!那方青云,他就是个固执狂!世间,除了那上官筠,难道就再没有别的好姑娘了?”
青山听到夏雪的话,仍是微笑着,却不再言语了。对牛弹琴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雪越下越大,短檐无法遮挡的雪落了众人一身。
夏雪拍了拍身上的落雪,恨恨地道:“方青山,若不是听了你的话,我早就冲进去了,还用在这里受罪?”
“姑娘此刻冲进去也不晚。”见夏雪仍不依不饶,青山有些烦乱,也说着气话。
“你以为我不敢?”
“绀緅夫人派你与我前来,自然是看中你的胆量,若有人敢说姑娘胆小,那真是瞎了眼。”
“别拿师父来吓我!你是不是想说,我若冲进去,便乱了你的安排。如果因此没有得到《束茨集》便是我的罪过?”
“不敢。”
“我跟你说,我做事向来敢作敢当,若依着我的法子,便是冲进去把他们都捆了,等那方青云回来,再逼他拿出《束茨集》。到那时,刀架在那姓林的脖子上,谅那方青云也不敢不拿出《束茨集》来。”
“好办法!夏姑娘果然聪慧过人!”青山说话时虽面无表情。
听到青山“夸奖”自己,夏雪有些得意,扬起下巴,拍着胸脯道:“本姑娘什么风浪没见过?对付如梅院这一帮傻人,那真是小菜一碟。”
“哼,到时你便可带着另一本假《束茨集》回去复命了。绀緅夫人见了你带回去的假书必定高兴得不得了,然后赏赐你□□一瓶或毒针一枚,到时你小命就呜呼了。”
“方青山,你–”夏雪听青山一番嘲笑,有些气不过,却又不知如何与他辩解,直气恼地看着他。
青山有些得意,回视着夏雪道:“难道我说的没有道理吗?”
夏雪嘴角突然浮上一丝叫人不易察觉的浅笑,声音低沉着说道:“有道理…只是,我手冻得伸不开了。”
夏雪虽是蛮横无礼,又心肠狠辣,可青山只当她是个女流之辈,也不与她计较,又因,此次在如梅院外,也算是共患难,因此,并未对她提防,听到她说手冻得伸不开,未多加思虑,便伸手去握,刚触着夏雪的手心,突觉一枚细针扎向自己的指尖,顿时觉得手臂酸麻,又伴着剧烈的眩晕。
知道自己中了夏雪的计,青山后悔莫及,悔不该不设提防,又小觑了她。
青山站立不稳,左手按在额上,踉跄了几步,指着夏雪道:“你怎地如此卑劣?竟然要谋害于我!你到底给我施了什么毒?”
见青山恼了,夏雪却仍面不改色,也不多做解释,只吩咐一旁的铜青道:“快扶住公子。”
铜青走向前,搀扶住了眼看就要跌倒的青山。此时,青山已近昏迷不省,全凭着铜青搀扶着挪到了墙角。
“姑娘这是要做什么?青山公子不是要与我们一起来取那《束茨集》吗?”铜青有些不解。
夏雪瞪了一眼铜青道:“你只管听我布排便是,不要多问!”
铜青平日里也惧怕夏雪,也知道她的性子,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惹呵斥,于是,把青山放下后,便悻悻地站到了一旁。
“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敲门。”夏雪吩咐道。
说完,三两步跨上台阶,狠命地敲起门来:“林姑娘!快开门呀!青山公子他中毒了,快救救他呀!”
急促的敲门声传到了院内。
林晨曦带着怀俶和几个小厮匆匆地走了出来,开了门。
夏雪一下子扑上去,拉住林晨曦,哀求道:“姑娘,快救救青山公子!”
林晨曦见夏雪表情急切哀伤,又瞅见青山倒在墙角已是昏迷,落了满身的雪。眼下他们几人的身份尚且不能确定,若贸然引他们进门,怕是惹来麻烦,但若他果真是青山,却也不能见死不救。
正犹豫不决,突见不远处,青云正踏马而归,青襟白袍,飒逸而来。
夏雪听到马蹄声,也循声望去,只见马背上一男子迎着静雪向这边奔来。天色已暗,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却隐隐间似有一股仙气飞散在迷蒙纷乱的雪夜里,说不出的飘然。
青云下马,看到院门外的众人中有不熟识的面孔,脸上现出一丝惊诧,目光转向林晨曦。
不等青云开口,林晨曦已上前,伸手拍落他肩上的落雪,这才解释道:“公子可回来了。今日有一人戴着面具,声称是青山公子。”说着,手指向倒在墙角的青山。
青云这才留意到确有一人,斜靠在墙角,正昏迷着。急忙奔了过去,正要伸手去揭那面具,却听身后夏雪喊了一声:“不可!”
青云疑惑地看向夏雪:“有何不可?”
“公子难道没有听说过有一种毒,称作‘银火耿花’?一旦中了此毒,便不可再见光,否则便要毒发而浑身奇痒。青山公子正是中了此毒,所以才戴着面具。”夏雪解释道。
青云听到夏雪的话,却只微微一笑,仿佛并不在意,伸手便把青山的面具摘了下来,低头看向青山的脸,道:“果然是三弟。”
夏雪见青云把青山的面具给扯了下来,疯了似得冲上前,身体伏在青山的脸上,替他遮挡住月光,回头怒道:“你要害死他吗?我已经告诉过你,他中了‘银火耿花’,不可见光,你却为何还要强拿掉他的面具?!”
青云却仍是微笑着,神态自若,“姑娘只知道中了此毒,面不可见光。却不知,有一种光是可以见的。”
“哦?什么光?”夏雪只听师父绀緅说过此毒不可见光,却从未听过还有例外,好奇地看着青云等待他的答案。
“雪月光。”青云悠悠地吐出这三个字,又道:“银火耿花毒是取烈日下、锻铸炉的火星灰,添加了数种毒草的汁液,又入了遇水即燃的奇药配制而成的,所以属‘火’性。而,雪是因着极寒而生,月光也是带着冷寒而落,二者合一正是‘银火耿花毒’的克星。”
夏雪听到青云讲解的也有一番道理,又看到青山虽已摘下面具许久,却并无异样,心里不由自己不信他的话。又细细一想,这方青云只是个读书人,却为何懂得□□的炼制和克制之法?莫非是那《束茨集》果真在他的手里?若不是他平日里时常翻看研究,怎能一下子便知道这么多?自己方才使了一针“睡媒”,本想待青山沉睡后,便假装其中毒,骗林晨曦放自己进去,好趁机将众人迷昏,以便窃取《束茨集》,可还未得逞,方青云便回来了。眼下也只能见机行事了。
雪越下越大,众人已在院外站了许久,青云吩咐候在一旁的随从道:“寂松,把三公子抬到屋内。”又回身对众人道:“大家都到屋内休息吧。”
众人应了,跟在青云后面,向院内行去。
寂松和另一小厮抬着青山走在最后。
夏雪知道,进了屋,没有了雪月光的克制,那银火耿花之毒便会发作,于是走到青山跟前,替他戴上面具。在那一刻,那么近地,她看清了青山的脸,眉清目秀之外,更多的是令人着迷的爽朗清定。
夏雪的心突然地砰砰乱跳起来。难道自己对眼前这个帅不过他弟弟方青苔,雅不过他哥哥方青云的人动了心?怎么可能?去!不就是说话还算温和,又让给了自己一件破披风而已!我夏雪是什么人?比师父还狠毒的玉毒门第一大魔女!被我算计过的,正打算去算计的人不计其数!不知道‘心’是个什么东西,生来只知道‘狠’字当道!怎么可能动心?
夏雪心想着,狠掐了自己一把。又对着昏迷的方青山瞪了一下眼,小声咕囔了一句: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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